萧瑀了然,抬脚跨出了御史台最外面的一道门槛。
春日天暖,萧瑀骑马来的皇城,城门这边有专门的宫人负责帮官员们牵走、牵来马。
等待的功夫,萧瑀陆续目送走一批或步行或骑马或坐车的官员,坐车的都是府里安排马车准时来接,毕竟皇城没那么大的地方给官员放车用。那么多官员,没一个御史台的。
宫人牵了马来,萧瑀上马便走,人少的路段让马慢跑,进了里坊就改成慢行,如此也没用上半刻钟就到了侯府,下马后照旧先去万和堂给母亲请安。
邓氏笑道:“你倒是天天早归,不像你爹他们时不时就去跟人喝酒。”
丈夫跟老二都在城里当差,老大在城外的西营,即便不喝酒回来也要多走二十多里路。
“今日台院忙不忙,还在熟悉流程呢?”邓氏关心道。
萧瑀道是,没有差事就没什么可说的,喝了两口茶就回了慎思堂,沐浴更衣,再往中院去。
罗芙坐在上房东边的廊檐下,面前摆了四盆盛开的牡丹芍药,人与花身上都笼了黄昏灿烂又柔和的夕阳。
瞧见下值归来的夫君,十七岁的小夫人笑着招招手,眼里全是喜意。
萧瑀本就喜欢看妻子笑,经历过三月底的那几日冷落,他越发珍惜这般朝他笑的妻子了。
“娘娘赏你的?”萧瑀走过来,坐在妻子给他让出来的半边美人靠上,四盆名花摆在面前,他却一直看着矮了他一头的夫人。
罗芙有些得意:“是啊,娘娘好像很喜欢我,一口气赏了我四盆,大嫂二嫂说她们以前参加娘娘的小花宴,一次最多得两盆而已。”
当然也可能是高皇后知道两位嫂子家里不缺牡丹、芍药名品看,没必要赏那么多。
萧瑀这才低头去赏了赏四盆名花。
罗芙现学现卖,煞有介事地给他讲解起来,而萧瑀虽然学富五车,赏花的机会确实不多,就算赏了,也只是眼睛看看便可,不曾用心去记花名。
她一开口,萧瑀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
罗芙真受不了他这样,轻嗔道:“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
萧瑀笑得很大方:“想到四句诗。”
罗芙眼波一转:“什么?”
萧瑀:“三春堪惜牡丹奇,半倚朱栏欲绽时。”
罗芙没读过这首诗,正对着牡丹花细细品味,耳畔忽然一热,是萧瑀凑过来几乎正对着她的耳窝道:“刚刚我绕过来,廊下的夫人便是半倚朱栏欲绽。”
很美的诗句,被他用这种姿态一说既像是夸词,也有一两分淫词的意味,反应过来的罗芙热得就不光是耳窝了,虚贴着萧瑀的脸颊都变得粉扑扑的。
萧瑀喉头滚动,顾忌着候在院子里的丫鬟们才没有趁机偷香。
罗芙也没给他机会,一边瞪他一边拉开距离,直接问剩下的两句。
萧瑀却不肯再说了。
饭后,夜幕降了下来,罗芙躺到床上后,忍不住跟萧瑀说她白日的见闻:“下午我跟大嫂单独待了会儿,才知道康平公主的驸马竟然死在了皇上二次伐殷的战场上,殷国就占一州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打起仗来如此厉害?”
大周坐拥九州之地,兵精将勇,上次皇上北伐时罗芙还只知道玩呢,并未深思过本朝为何会败。
萧瑀解释道:“据说殷帝爱民如子,甚得民心,在战场上与将士们也是同吃同住。皇上伐殷是为了成就一统天下的千秋功业,底下的将士们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为的只是战功军饷,打起来更惜命。殷军抗击我朝是为了存国,亡国之怒迫使他们军民一心,誓死拒敌,两国士气有天壤之别。”
另给妻子讲了几场大周明明得了战机却被殷国反败为胜的战事,战场局势变化难测,并非将军有谋士兵有勇就定能取胜,国运一说虽然玄妙,但有时只能用天意如此来解释。
这种真正的战争听起来比茶楼里的先生说书更抓人心,罗芙不知不觉听得入了迷,萧瑀起床去喝水时,她意犹未尽,等萧瑀喝完茶往回走,看着灯光下俊面如玉的状元郎夫君,罗芙都觉得他比之前风采更盛了。
“你不是一心读书吗,怎么连战场局势也这么熟悉?”罗芙躺在被窝里,仰视着他问。
就像那些牡丹花不知道自己有多美,青丝如瀑横陈于锦被中间的罗芙也不知道此时的她流露出了何等的妩媚风情,萧瑀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到了床边,他直接俯身覆在妻子身上,一边亲吻她的颈子一边不经心地回答:“我读孔孟,也读孙吴。”
很简单的一句话,提及了四位名家而已,却听得罗芙全身骨头一酥,比听他说什么“半倚朱栏”还要软。
“等等,你还没说赏花时想起的另外两句诗呢?”
罗芙撑着他的肩膀道,说话只说一半的人最可恨了。
萧瑀笑了,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夫人问:“真要听?”
罗芙:“……算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诗。”
萧瑀:“诗是好诗,在夫人这里另有妙解而已。”
罗芙立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用行动证明自己是真的不想听,也终于意识到夫君读书太多的坏处了。
却不知她双手都用在掩耳盗铃,正方便了她的状元郎夫君。
萧瑀右手撑在一旁,左手解开妻子中衣的盘扣,再在他的手穿过单薄的绫衣探至妻子背后时,用依然清润只是微哑的声音念出了第三句:“偷香黑蚁斜穿叶。”
罗芙:“……你的手一点都不黑,所以用在这里完全不对!”
萧瑀笑笑,又过了好一阵,才在脸颊红红的妻子耳边念出第四句:“觑蕊黄蜂倒挂枝。”
罗芙:“……”
她一手捂住脸,一手绕到状元郎的背后狠狠掐了几把,什么读书郎,分明是浪荡子!
第34章
一夜好眠, 次日陪妻子吃过早饭后,萧瑀又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去了皇城外,下马后穿过端门东边的侧门走进皇城,路上遇见很多前往六部官署的官员, 一个御史台的同僚都没有, 想必都“勤勉”地早早就坐进了值房。
官员早上从辰初开始当差, 但需得提前一段时间过来点卯, 萧瑀最近一直都是卯时七刻左右进御史台。
今日也不例外, 但萧瑀刚走到御史台官署门前,就见昨日去大理寺监察审案的杜御史正来回在那踱步, 瞧见他,蓄了一小撮山羊胡的杜御史眼睛一亮,迎上来道:“元直可算来了, 快, 快去里面点个卯,然后马上随我去大理寺,院正大人说了,今日让我带你熟悉监察审案。”
这都是萧瑀该学的,相比坐在值房看文书, 萧瑀也更愿意办些实差。
“好, 杜大人稍等。”
拱拱手, 萧瑀加快脚步进去了, 没多久便折了回来,随杜御史一同往外走。
大理寺要审的是冀州送来的一个犯了谋杀案的死囚, 刑部那边已经结案了,但大理寺复审后认为案子存在疑点,于是大理寺会与刑部共同审理此案, 御史台要做的就是在旁监察,确保两司审判公正。
前往大理寺的路上,杜御史给萧瑀讲了此案的详情,并透露了审案过程中容易存在哪些不公,譬如负责审案的官员可能与嫌犯有交情或收受了嫌犯的贿赂,故意轻判甚至使其脱罪,譬如审案人急于结案动用私刑等等。
“最麻烦的是大理寺与刑部的官员经常起争执,他们争不出结果便让我们出面评判,我们这些老人都习惯了,不会掺合他们的扯皮,就怕你们这种新来的不懂其中的盘根错节,听着听着以为自己弄清了案情也跟着审问、分析起来,那就太容易被那两司利用了。”
“总而言之,多看多听多记,少说少说少说!”
似乎在这事上吃过苦头,杜御史用力点了几下自己的嘴角。
萧瑀:“倘若我们发现两司都疏漏的线索,也不能说?”
杜御史:“能说,但需同时当着两司审案官的面以提疑的方式说,不要指点他们该如何审案,咱们不能偏帮任何一司,但也不要得罪任何一司,总而言之还是尽量少说。”
萧瑀记住了,但今后要不要奉行杜御史这一套还有待他亲自验证。
到了大理寺,大理寺负责此案的寺丞在忙别的差事,只安排一个小吏将两人请进偏堂喝茶。等了两三刻钟,刑部负责此案的郎中带着一个文吏来了,也被请到偏堂等。
“呦,看这位大人年纪轻轻仪表非凡,便是皇上亲自提拔的新科状元萧御史吧?”
刑部郎中是正五品,比萧瑀二人官职高。
萧瑀拱手行礼,杜御史再站起来给他引荐那位刑部郎中,这一应酬,又过去了一刻钟,大理寺的寺丞才姗姗来迟。他一来,见到萧瑀这个新面孔又是新的一轮虚夸与引荐。
萧瑀:“……”
终于要开始审案了,萧瑀坐到了杜御史一侧,杜御史还要记录两司审案的过程,只是过来观摩学师的萧瑀听着就行了,顺便再学学杜御史行文的格式与诀窍。
因为大理寺的复审提议,死囚看到了一丝生机,开始否认他在地方衙门以及刑部留下的一些口供,这可把刑部郎中气到了,气到极致难免出口骂人,杜御史适时地给予提醒,被刑部郎中远远一拂袖,扇过来一股怨气。
一桩案子上午、下午审了两场,最终的结论是大理寺要安排官员去当地彻查。
两位御史离开大理寺时,差不多已该到酉时了。
萧瑀想要加快脚步,杜御史拉住他,前后看看再低声道:“不急,你我慢慢走,反正回去也要熬功夫。”
萧瑀:“……还要写今日的日录。”
杜御史:“日录简单,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写完。”
萧瑀沉默,已然明白了杜御史的意思,他不想故意拖延时间,可今日杜御史费心教了他很多,萧瑀率先回去,让杜御史如何跟同僚解释他的晚归?
无奈之下,萧瑀便陪着杜御史慢悠悠地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回了御史台,同一时间,六部等官署的官员约莫已经走了一半。
跨进值房时,萧瑀迎来了所有同僚的注视,其中贺院正还笑着询问他在大理寺观摩的感受如何,只是那笑容颇有几分心虚。
萧瑀简单回应,坐到自己的公桌旁立即开始研磨写日录,虽是观摩,但萧瑀感想颇多,一写就写了满满三页。
这一忙,傍晚他回府竟比前几日迟了三刻多钟。
罗芙与两位妯娌游了半日的牡丹园、逛了半日的坊市,十分尽兴,见到晚归的夫君,随口问道:“今日很忙吗?”
萧瑀憋了一天,夫人一关心,他就先后将大理寺、刑部办差的拖泥带水以及御史台的假勤勉之风斥责了一通。
罗芙:“……”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司都是萧瑀开的,所以他才如此的义愤填膺!
“人家肯腾出时间跟你应酬是给你面子,不然当没看见你一样,你照样不高兴。”
“不会,我是监察他们审案去的,他们尽职尽责把案子审好就行,不必理会我。”
罗芙给他倒了碗茶,见新上任的御史大人依然皱着眉头,继续劝道:“好了,就这一次,现在他们都认识你了,下次你再过去自然可以直接办正事。”
萧瑀喝口茶润润喉咙,想到了贺院正:“我看他是故意安排我随杜御史外出,免得我又可以准时下值。”
罗芙:“贺院正也是为你好,出头的椽子先烂,御史台其他官员都走得晚,就你天天早走,放在范大夫眼里可不就成了懒。”
萧瑀听出来了,妻子又胆小了,怕他不被顶头上峰所喜。
妻子跟母亲一样,在乡下听多了高官仗势欺人的事,担心这些很正常,错都在御史大夫范偃身上,贺院正等人盲目的奉承效仿也助长了御史台内假忙敷衍的为政之风。
“算了,他们忙他们的,我做好份内之事便可。”
萧瑀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免得坏了妻子的好心情。
次日是四月初七,贺院正不让杜御史带萧瑀了,换成让胡御史带萧瑀去巡查别的官署。台院监察京城官员的手段,除了接受百姓的揭发状告,还包括去各个官署巡查官员是否有不法、渎职之举,也会定期查阅各官署公文账簿,以防贪腐。
胡御史年近四十,不苟言笑,该提醒萧瑀的会提醒,一句闲聊都没有。今日查的是吏部,吏部的官员们都很忙,也很配合胡御史,胡御史就一直认真地忙啊忙,忙到旁边的吏部官员都不好意思提醒他已经下值了,偷偷地看向萧瑀。
萧瑀在看胡御史查完的文书,也忘了时间……
慎思堂,有过昨晚萧瑀晚归发了一通牢骚的经历,今日眼看着萧瑀又要晚归了,罗芙就做好了出言安抚这人的准备。未料萧瑀明明回来的更晚,竟然没带任何不悦之色,只朝她赔了一通罪,为没能及时回来陪她。
并不稀罕他陪的罗芙柔声道:“没事,差事要紧,今天也是去大理寺监察吗?”
萧瑀笑着摇摇头,说他去了吏部,剩下的全是对胡御史的钦佩。
跟着就到了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