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们一片噤若寒蝉,有往前偷窥皇帝太子的, 有往后偷瞄萧瑀的, 也有跟前后左右交好的同僚对眼色的,唯独萧荣两股颤颤,脸色煞白如丧考妣般直愣愣跪了下去,双手前伸额头触地一动不动,不像月初亲儿子刚弹劾太子时, 他还会用眼神告诉皇上此事与他无关, 或是有心思回头怒瞪惹事的儿子。
这一刻, 萧荣心如死水, 丁点活气都没有了。
那可是太子,一国储君, 皇上轻罚太子就是要维护太子,儿子居然还敢大声嚷嚷要皇上废了太子,这孽障, 在家想给他当老子还没当够,今日又来大殿上给皇帝当老子了,要教皇帝怎么管教儿子!
附近的公侯伯爵们看着跪伏在那里瑟瑟发抖的萧荣,此时也没了看萧荣乐子的闲情逸致,都紧张地等着皇上的回应。
永成帝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后,永成帝从端坐的姿势改成靠向龙椅,视线自萧瑀年轻无畏的脸上掠过,投向大殿屋顶的雕梁画栋,然后像听了什么荒唐话一般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道:“残暴不仁,残暴不仁,好大的罪名啊,太子你可认?”
太子高高地仰起头,怒道:“儿臣不认,萧瑀这是诬陷儿臣,求父皇为儿臣正名!”
永成帝这才问萧瑀:“你给朕、给满朝文武都讲讲,太子如何残暴不仁了?”
萧瑀:“黄河决堤,四郡百姓田宅俱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太子肩负皇命前去赈灾,整整三月之久,太子仅有十二日用于四郡巡视灾情查验赈灾之效,其余时间均深居高院闭门不出,常有靡靡之音传出,此为知民苦而偏安独乐,是为不仁。”
太子扭头,凛然为自己辩解:“你以为赈灾就是整日在外面巡查什么实事都不用干吗?几十万两的赈灾银子与上百万石的赈灾粮,每一笔都要核算,你以为我深居高院在享乐,其实我每日都忙于查看账目、召见官员,所谓靡靡之音,全是灾民痛恨贪官而冤枉于我迁怒罢了!”
萧瑀:“既然太子如此尽心查账,为何还让上下官员贪污了四十万两之多?”
太子:“……那是因为他们做了假账,使我受了蒙蔽!”
萧瑀:“臣以为,但凡太子多去外面视察赈灾详情,亲眼见到灾民每日只得一餐烂米,便不至于被几本假账蒙蔽。”
太子还想再说,永成帝冷眼看着他道:“确实愚蠢,四郡灾民因你失察受苦,骂你一声不仁不算冤枉。”
太子不敢反驳父皇,愧疚道:“儿臣知错了,以后当差一定事事亲躬,绝不再受贪官污吏的愚弄。”
永成帝再看向萧瑀:“你指责太子不仁,还算有些道理,残暴又从何而来?”
萧瑀:“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太子身为储君,待百姓应如半父。四郡水灾,朝廷赈灾不力,老弱多饿死,青壮急于生计,乱中少女惨遭劫掠。太子如此得七女,明知七女均有至亲在外奔寻却置若罔闻只顾一逞色欲,正如女儿告冤于半父却惨遭半父囚禁凌辱!吾皇明鉴,因太子之暴行而使七女泣泪失身,因太子之残忍不予彻查而使上万灾民幸存于洪水却丧命于饥寒,故臣以为,太子待民之狠辣恶毒尤胜洪水天灾,不废不足以安天下万民!”
长长的一段话萧瑀一气呵成,字字如箭射中太子的脸面、胸口。
太子身心俱颤,却只能坚持为自己狡辩:“一派胡言!那七女知我身份贵重蓄意攀附,我询问她们的来历她们个个都说自己是孤女,直到三司联审她们才因惧怕诬陷于我撇清自己,父皇,儿臣事先真的不知情,请父皇明察!”
萧瑀:“臣只用七女指证太子的残暴已经是迫于无奈,太子在四郡究竟做了什么,京兆尹宋良学究竟是受谁指使,太子心里最该清楚!”
永成帝怒容而起:“萧瑀放肆!”
帝王震怒,百官跪伏,萧瑀昂首与永成帝对视片刻,才跪了下去,跪得腰杆挺直。
早就跪下的萧荣闭着眼睛,泪水滚落,积聚于眉峰眼窝。
永成帝看向范偃三人:“三司会审,仅凭七女口供,可否证明太子事先知晓四郡灾民之冤情?”
范偃、邹栋、林邦振皆道不能,非要继续往下审,要么对七个可怜的灾民女子严刑逼供,要么对身份尊贵的太子严刑逼供,前者他们不忍,后者他们不敢,况且对任何一方用刑都有屈打成招之嫌。
永成帝再单独问范偃:“萧瑀身为御史,没有证据而诬告太子残暴意图让朕废了太子,当治何罪?”
范偃十指皆颤,被永成帝又催了一遍,才无奈答道:“萧瑀诬告太子,妄言废储,当判斩首,然萧瑀曾亲至四郡,亲眼目睹灾民之艰,因哀民而痛恨贪官污吏,因年轻气盛而迁怒于太子,非蓄意祸乱朝堂,臣恳请吾皇念其揭发四郡之乱象有功,免去萧瑀的死罪。”
刑部尚书邹栋随后道:“臣附议。”
大理寺卿林邦振看看这二人,声音微颤地道:“臣也附议。”
定国公李恭叹口气,望向上方的帝王道:“皇上,萧瑀诬告太子有过,但他一腔为民之心是好的,您就看在他年轻冲动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左相杨盛冷声道:“臣为官多年,从未听闻三司有过因犯人年轻冲动而为犯人开脱的先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萧瑀诬告太子就是死罪,皇上不可轻饶,否则日后人人都来诬告太子,置储君的威信于何地?”
随着几位重臣陆续开口,别的官员也开始了低声议论,有赞成萧瑀死罪的,也有认为萧瑀确实可以以功抵过,免了死罪。
永成帝坐回龙椅上,询问太子道:“萧瑀诬告的是你,告你残暴不仁,太子觉得,萧瑀当判何罪?”
太子到底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很擅长揣测父皇的心思,快速琢磨一番父皇这句话,太子长叹一声,道:“儿臣以为,范大夫与左相的话都有道理,念在萧瑀一心为民,儿臣不跟他计较,恳请父皇免了他的死罪,但轻饶于他,儿臣也怕以后每次朝会都要受一次旁人的诬告。”
萧瑀都谏言让父皇废了他了,他竟能宽宏大量不跟萧瑀计较,这不是“宽仁”是什么?
很好,萧瑀骂他不仁,反倒用自己证明了他的仁慈。
太子紧绷半晌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永成帝思索片刻,喊来守在外面的御林军卫兵:“先将萧瑀关进大牢,今年最后一次朝会了,朕很忙,如何罚他年后朕再做决断。”
萧瑀叩首:“谢吾皇不杀之恩。”
永成帝摆摆手,仿佛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等御林军带走了萧瑀以及被罚禁足一年的太子,永成帝扫向依然跪在那的萧荣,嫌弃道:“你起来,萧瑀有罪是他的事,与你萧荣无关,朕还没老糊涂搞株连那一套。”
仿佛已经死了半天没出声的萧荣突然哽咽起来,连连磕头谢恩,站起来时,一脸的眼泪鼻涕,与从容赴狱的萧瑀没有半点父子相。
永成帝:“……”
下朝后,萧荣故意戳在原地没动,等那些用各种复杂眼神看他的官员们都走了,萧荣才跌跌撞撞地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出皇宫,骑马回了侯府。
知道今日皇上极有可能在朝会上宣布对一众贪官污吏包括太子的惩罚,知道差事比较清闲的公爹一定会先回来报信,罗芙三妯娌吃过早饭就都来万和堂这边陪婆母一起等着了。
别看等了许久,朝会结束也才辰初罢了。
邓氏转着手腕上她今年四月才去寺里请回来的大师开过光的佛珠,还算欣慰地道:“不管怎么说,四郡确实有一帮贪官作乱,老三这回没有弹劾错,立下功劳是好事,没有我也不在乎,没担个罪名回来我就知足了。”
至于太子登基后会不会报复自家,那是以后的事,大不了风头过了就让父子几个全都辞官,一家人回家种地去。堂堂太子未来的新君,总不能对几个平民赶尽杀绝吧?嗯,都说皇帝最重名声喜欢被夸明君,应该不会那么狠。
杨延桢、李淮云附和地点点头,并不知道婆母在计划带她们回老家种地。
罗芙跟婆母的想法差不多,等太子登基了,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但不知为何,心里还是莫名发慌,可能得晚上亲耳听萧瑀细说朝会后才能踏实下来。
盼着盼着,萧荣失魂落魄的身影出现在了万和堂西边的游廊上。
邓氏最熟悉丈夫,一看这模样心就凉了,怎么着,案子都查清了老三还能因弹劾太子获罪?
萧荣没好气地撵走丫鬟们,坐到妻子旁边,瞅瞅两个高门儿媳再看看奔着好日子嫁过来的倒霉小儿媳,耷拉着眼皮简单讲了老三做的好事:“……又进去了,等着年后看皇上如何定罪吧,反正命应该是保住了。”
他都听懂了,皇上特意提醒太子不要追究老三死罪的。
邓氏默默地掉眼泪,大过年的,小儿子要孤零零在牢房过了,年后肯定也不会有啥好下场。
杨延桢、李淮云担忧地看向对面的三弟妹,犹记得三弟因殿试入狱后三弟妹惶恐难安、日益憔悴的可怜模样。
萧荣也在暗暗打量小儿媳,既怕小儿媳因为心疼老三跟他哭,又怕小儿媳不心疼老三只惦记着和离免得被那讨债鬼拖累一辈子。
罗芙没哭也没闹,连第一次听说萧瑀入狱的心惊肉跳、担惊受怕都没有,毕竟萧瑀骂永成帝的时候就把她的胆子撑大了,萧瑀弹劾太子前也让她做足了准备,只是萧瑀进牢房的时间比她预料的晚了二十来日而已。
见婆母哭得伤心,罗芙还劝了劝:“母亲别哭了,他自己都不怕,当个御史连家都不顾了,咱们何必多余心疼他。”
邓氏、萧荣:“……”
第50章
萧瑀是被皇帝亲口下旨关进大牢的, 这事萧家找哪个人脉走动关系也没用,只能关心关心萧瑀在牢房的吃住。
殿试那次萧瑀进牢房,一来天气暖了牢房里冻不到他也饿不着他,二来一家人根本不知道皇帝为何生气所以不敢擅自探监或安排什么, 如今是寒冬腊月, 即便牢房会给囚犯发放御寒的棉衣火盆, 囚犯用的东西又能有多好?
不管前面那些王朝如何管理囚犯, 永成帝是个仁德的皇帝, 开国初期就颁布了律法,要求各州郡县的牢狱需得保证囚犯冬日免于冻死, 囚犯有家人的由家人提供棉衣炭火,囚犯没有家人或家中贫困,则由牢狱供应冬衣、火盆。
邓氏心疼儿子无暇他顾, 杨延桢、李淮云帮忙列了一张单子, 上面全是侯府要送进牢房的东西。
邓氏心情平复下来后,跟着小儿媳去了慎思堂,萧瑀的东西都在这边。
经过这一年的相处,罗芙与两个嫂子已经处得非常亲近了,但那只限于聊聊家常, 这次萧瑀斗胆谏言废黜太子干系太大, 大嫂背后是文官之首堂堂宰相, 二嫂背后是太子的妻族定国公府, 所以刚刚在万和堂,罗芙刻意当了很久的木头, 仿佛对牢房中的夫君毫不关心,甚至在埋怨对方连累了自己。
此时身边只有婆母,潮生、平安等人也都是夫妻俩的心腹, 罗芙就让平安拿了一床十斤重的厚棉被,配一条同样厚实暖和的褥子,再加一张用于隔绝草垫湿寒的席子以及两个分别用于暖手、暖脚的汤婆子,另有棉靴两双,厚袜五双,巾子四条、面霜两盒、梳子一把……
邓氏:“……这,是不是太多了,传出去不太好?”
罗芙嗤道:“您自己的儿子,您还不知道他的德行?对了,脸盆、脚盆、夜壶也从家里给他拿一个,牢房的他嫌不干净。”
邓氏:“……拿是能拿,人家狱卒愿意为他折腾吗?”
罗芙:“上次他身无分文都有个狱卒好心帮他,这次您跟父亲多打点些银子,保证把您儿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邓氏舍得出银子,但想到儿子在牢房能过得那么舒服,她又开始生气:“之前你们父亲骂他是讨债鬼我还嫌难听,现在我也想骂他讨债鬼了,放着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去……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糟心玩意,折磨我们做爹娘的就算了,还连累你也跟着担惊受怕。”
罗芙看着平安正在整理的包袱,没什么精神地劝道:“算了,说这些做什么,年后他不知道是徒刑还是流放,可能一离京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母亲探监时多想想他的好,省了那些训斥吧,也叫他走得好受些。”
邓氏:“……”
做娘的坐椅子上哭去了,罗芙想了想,让潮生去前院书房拿两本萧瑀平时爱看的书,让青川去坊市买几斤肉脯肉干给萧瑀磨牙用。
拿起单子看看,罗芙补上了一盏铜灯与灯油,牢房里肯定没有外面亮堂,别把萧瑀的眼睛看坏了。
府里人多,东西收拾得很快,不过萧荣说了,要赶在大理寺监狱每日允许探监的最后半个时辰再去,显得他们是挣扎犹豫过后才决定关心一下讨债鬼儿子的,而不是儿子才触怒皇帝太子他们就火急火燎地过去心疼儿子了。
除了衣物器具干粮,邓氏还让厨房准备了装得满满当当的一食盒的好饭好菜。看时辰差不多了,邓氏叫人去慎思堂通知小儿媳过来。探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老大、老二夫妻俩过来送送他们就行了,不用跟去探监,人多势众的太打眼。
丫鬟去了,很快一个人回来的,支支吾吾地道:“三夫人说,说她嫌牢房阴森寒凉,怕去了晚上一个人做噩梦,叫您与侯爷去就行了。”
萧荣不太高兴,儿媳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的夫君都不去探望,准备撇清关系了不成?
萧琥、萧璘也都皱了眉头,再不讨人喜欢,那也是他们的亲弟弟。
邓氏才不管小儿媳的话有多不中听,她亲眼看着小儿媳给老三添了很多她这个母亲都没想到的东西,这都不叫心疼男人的话,她这个老娘八成也是假的。
“板什么脸,给老三的东西都是我们婆媳几个张罗的,你们除了嘴上关心下老三还做了什么?”
邓氏一个眼刀扫向父子三人,扫得萧琥、萧璘垂了眼,萧荣半句都不敢再多说:“……走吧。”
大理寺狱。
上次萧瑀进来时,大理寺卿林邦振尚且不认识他这个后生都给他安排了一个远离普通囚犯的清静牢房,这次因为一起查案已经很熟了,林邦振特意让狱丞给萧瑀挑了个窗户能透进阳光的牢房,交待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狱卒都尽量满足萧瑀。
狱丞官不大,但牢房里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知道萧瑀在牢房里有熟人了,就让上次关照过萧瑀的那个狱卒继续接管萧瑀的牢房。
狱卒名叫郝年,才二十出头,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因为有个在京兆尹当衙役的叔叔才顺利选入大理寺狱当狱卒来了。这差事听着不体面,整日在牢房里跟各路囚犯打交道,但好歹也吃上官粮了,轻轻松松一个月领五百个铜钱,在普通百姓眼里是个香饽饽。
郝年个子不高,天生黄黑的肤色,长得还算壮实,但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常被叔父嫌弃为“闷葫芦”。
闷葫芦的郝年站在牢房外,看着被脱去官袍换上囚衣的状元郎弯着腰将那一堆草垫拖向能晒到日头的地方,看着那双修长白皙应该拿惯了笔的双手,实在忍不住好奇之心,低声问道:“您怎么又进来了?”
萧瑀意外于他的搭讪,一边继续挪草垫一边淡笑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不知道也没关系。”
状元郎不说,郝年也不刨根问底,临走前问:“还是每天早上一盆清水?”
草垫挪好了,萧瑀拍拍手,看着外面好心的狱卒问:“会给你惹麻烦吗?”
郝年摇摇头,指着外面道:“狱丞让我多关照您,这次我给您端热水。”
萧瑀拱手道谢。
牢房里无事可干,萧瑀白天就跟草垫杠上了,窗口投进来的阳光移到哪里,他就把草垫挪到哪里,勉强将一大片草垫晒得还算干爽。
萧荣、邓氏以及拎着包袱、提着食盒的潮生、青川跟在郝年身后往这边走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身穿灰扑扑囚衣背靠栅栏背对着他们仰着脑袋似乎在享受最后一片夕阳的熟悉身影。
萧荣、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