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芙说不过他!
刚要走开,萧瑀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罗芙的脸便贴上了他肩膀,那肩膀宽阔、结实、温热,是真实存在的,不再是她白日空想却摸不到的那个,也不再是她夜里梦见醒来回味时却模糊不清的那个。
泪水滚落,罗芙紧紧抱住了她这个总是惹事但明明罪不至于被贬去三千里外的傻夫君。
察觉肩头的湿润,萧瑀将怀中的夫人抱得更紧,紧到罗芙都有些痛了,却一点都不想提醒他。
萧瑀闭着眼睛,以面摩挲夫人还带着湿意的长发:“这两年,辛苦夫人了。”
罗芙摇摇头,用他的袍子抹去泪,脑顶抵着他的脖子道:“我有什么可辛苦的,既没有想你,也不需要做什么事,整日不是打牌听戏就是赏花跑马,还托公主的福去泡过两次汤泉,不像你,这个月劝人开荒耕田,下个月又跑去劝人家送孩子去学堂读书……”
想到那一封封家书,罗芙突然坐正,捞起萧瑀的双手。
曾经白皙如玉的文人的手,此时手背跟他的脸一样晒成了麦黄色,右手手背中间居然还多了一条细细的疤。至于他的手心,罗芙都不用看,光是这么握着,她的指腹已经感受到了遍布他手心的厚厚的茧子。
“吧嗒”两声,一对儿泪珠砸在了萧瑀的手背上。
萧瑀反手握住夫人的手,笑道:“夫人不想我都哭成这样,想了又该如何待我?”
罗芙一把将人推得险些后仰:“这么待你,喜欢吗?”
萧瑀看着夫人泪汪汪的眸子故作恼火的可爱模样,由衷道:“喜欢,夫人怎么样我都喜欢。”
罗芙的气就维持不住了,指着他右手的疤痕问:“怎么弄的?”
萧瑀扫眼手背,不甚在意地道:“山路难行,有次脚滑差点跌下去,被旁边的树枝刮了一下。”
罗芙想象那场景,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上涌:“你不是喜欢在信里诉苦吗,这事怎么没告诉我?”
萧瑀重新抱住夫人,叹道:“诉小苦或许能哄夫人一笑,这种说了,我怕夫人心疼落泪。”
在漏江,他遇到的危险何止跌落山崖,第一次准备去庞信妻子所在的蛮族山寨劝农时,寨主问都不问他的来意,直接带着十几个青壮朝他们放箭,青川为了保护他肩膀挨了一箭,断后的庞信完全凭借一手好刀法才避免了受伤。
当地多深山老林,有一次萧瑀还遇到了一只黑熊,幸好他每次走山路都会带上青川或庞信,两人合力,有惊无险地反杀了黑熊,并因此收拢了附近三个山寨的民心。
后来为了投奔本县的那批滇国百姓,新来的西宁知县曾三次安排滇兵假扮山匪来侵,因为三次都被庞信带民壮击败,西宁知县才忍了这口气。
但这些萧瑀都不会告诉家人,以免她们在承受思念之苦时还要忧心他的安全。
罗芙不知道这些大苦,倒是记得萧瑀诉过的很多小苦,瞄眼她落在他肩头的那一片泪,罗芙试图用他的糗事扳回一局:“那去年上元节,你说你吃杨厨子做的四喜汤圆时想我想哭了,是真哭了,还是故意那么说哄我的?”
萧瑀看着面前的夫人,有些尴尬地道:“真哭了,虽然只是掉了一两滴泪,很快就被我掩饰过去了。”
想一个人的滋味有多难熬?
少时萧瑀读此类诗只能欣赏诗韵之美却无法感同身受,此次漏江之行他才明白何为相思彻骨、孤枕难眠,最难熬的时候甚至想一走了之,偷偷回京城见夫人一面。
萧瑀也会想父母兄长侄辈们,但对家人的思念与对夫人的思念完全不一样。
罗芙满足了,尽管萧瑀那两滴泪不值什么钱。
诉过相思,感受着怀中夫人丰腴的身子,闻着她发间的清香,萧瑀便很难再控制他对夫人的另一重想念了。他的呼吸开始加重,他抱着夫人的手不再只是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他贴着夫人长发的脸渐渐往下移去,唇擦过夫人花瓣般细嫩的肌肤。
罗芙的心跳得比他更快,她闭着眼睛,仿佛不知道这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罗汉床中间摆着一张碍事的小桌,萧瑀单手将那小桌放到旁边的地上,抱着夫人移到中间。
早在夫人沐浴时,等在这边的萧瑀就把内室的一排窗户关上了,但春日午后明亮的光线还是透过窗纸映了进来,让夫人那件白色的上襦白晃晃发亮,刺了萧瑀的眼,所以他左臂稳稳地托着夫人,右手开始为夫人宽衣。
罗芙按住他的手,埋在他肩头道:“去床上。”
萧瑀哑声道:“不急,我先好好看看夫人。”
他就要在这最亮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他阔别了两年的夫人,也要夫人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他,夫人越矜持羞涩,就越该如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尽快打破两年时光在夫妻之间设下的那道隔阂。
离开公主座驾骑上枣红骏马第一次正眼看萧瑀的时候,罗芙就觉得他的身形好像更高大挺拔了。
等她的双手一次次徒劳地推上他的肩头拍中他的后背,罗芙才真正体会到了萧瑀的变化。
两年前的萧瑀像一方温润的玉,玉质地虽硬,但周身泛着莹润柔光,从不给人侵略强势之感。
两年后的萧瑀变成了一块儿顽石,褪去了那层柔光,看着粗犷,触之硬如铁打,玉撞上它只会碎成渣。
本以为离开罗汉床就可以去拔步床了,结果萧瑀经过梳妆台时竟停了下来,她不想看,他一手托着她的下巴非要她看,罗芙气得去咬他的手,萧瑀不但不躲,还主动把手指递给她。
终于来到罗芙心心念念的床上,再也不用抱她扶她而完全腾出双手的萧瑀彻底变成了猛兽,有那么几个瞬间,罗芙的脑海里竟冒出一个荒唐无比的念头,就是她那可怜的状元郎夫君是不是殒命在了漏江的哪处荒山野岭,然后被一个修炼出妖术的野兽幻化成他的模样,取而代之了?
这念头让罗芙害怕,越怕就越慌,越慌就越……
胡思乱想被那野兽蛮横冲散,罗芙看不清野兽的样子,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似乎睡了一个短短的觉,又或许只是晕过去了那么一会儿,等罗芙重新恢复意识,发现她躺在萧瑀的臂弯,男人半撑着身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罗芙茫然地看着萧瑀同样被晒黑了一层的肩膀,穿着衣袍时根本看不出有多健硕结实的肩膀,恍惚了好一阵才终于记起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羞更多还是恼更多,罗芙伸手去推萧瑀,然而手抬到一半就耷拉下来,根本使不上力。
萧瑀捞起夫人落下去的手,贴上他的胸膛。
罗芙:“……”
她往回挣,萧瑀笑着松开手,俯身在她又红又烫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吓死我了,还以为误伤了夫人。”
罗芙不想听,几乎完全被他束缚着,只能往他怀里钻。
萧瑀躺好,不顾夫人嫌弃,紧紧地抱着她。
两年啊,他翻山越岭风吹日晒养出了一副健硕的身躯,留京的夫人却如那被人精心照料的牡丹,越长越雍容娇艳,让他欲罢而不能。
第64章
重新清洗一次后, 罗芙枕着萧瑀的手臂,抱着他的腰睡着了。
上午跑马她已经有些疲惫,连着陪萧瑀疯了三场,罗芙几乎才躺稳就陷入了熟睡。
不知睡了多久, 罗芙迷迷糊糊地发现萧瑀又在亲她了, 然后在她尚未足够清醒甚至以为这只是两年来她偶尔会做的那种梦时, 萧瑀直接带着她与枕头都往床头移了一截, 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是真的回来了。
怎么这样呢?
离京前如此, 才回来又是如此,仿佛不珍惜机会就再也没了下一顿。
罗芙连眼睛都不想睁了, 咬着唇朝一侧偏头,一手在他石头般的手臂上抓了一下。
罗芙并不知道,在萧瑀眼中, 她的长发蓬松又散乱地铺满了整个枕头, 她的脸颊布满了胭脂般的酡红,浅浅的粉色一直蔓延到了耳后与脖颈。她倔强地闭紧嘴唇,可她还是发出了断断续续的鼻音,她的人在随着他动,连她指甲划过他胳膊带起的疼都让萧瑀格外满足。
如果说歇晌之前的萧瑀像只饿了太久狼吞虎咽的野兽, 此时的萧瑀就是已经解了那股饿劲儿但美味在前依然还想再尝尝的那只野兽, 因为不急, 所以细嚼慢咽。
“我在漏江经常做这样的梦, 夫人有梦见过我吗?”
拨开夫人耳边的发丝,萧瑀靠近了问。
罗芙不想让他得意, 故作冷淡:“梦见过,梦见你要在那当一辈子知县再也不回来了,我回了娘家, 媒人一次带来好几个青年才俊的消息,我觉得哪个都好,竟为该选谁发起愁来。”
萧瑀笑了,声音平缓地道:“我也做过这样的梦,不过在我的梦里,夫人已经选好佳婿换上嫁衣要出嫁了,我不甘心,趁乱混了进去,夫人不肯随我走,我一生气,便直接与夫人在别人床上成就了好事,夫人也像现在一样,不肯看我……”
罗芙恼得去捂他的嘴。
萧瑀顾忌着父亲、兄长以及在外读书学武的侄儿们要回来了,没有恋战。
夫妻俩分别在前院、中院收拾的,换好衣服再见面时,罗芙脸颊红扑扑地靠坐在东次间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凉茶,萧瑀一身青色锦袍,衣冠齐整,目光清正,十分的道貌岸然。
罗芙瞥他一眼,对着茶碗轻讽道:“二哥其实当不了奸臣,因为旁人一看他那样就会防备他,他稍微做点坏事就会被人发现,你才是真正的奸臣苗子,就是那种明明做了坏事别人也会被你的仪表气度蒙蔽,反而去质疑揭发你的好人。”
萧瑀硬挤到夫人旁边留出来的那一掌宽的榻沿上,一本正经地道:“真被夫人说对了,据史书记载,很多遗臭万年的奸臣其实都生得一副好容貌,先利用容貌之长取信于帝王,大权在握后再露出真面目。不过夫人放心,我曾立志做个贤臣,绝不会走上歧途。”
罗芙稳稳捧着茶碗,拿脚踹了他一下。
萧瑀立即改坐到另一头,握住了夫人的一只脚。隔了两年的重逢,若非怕父母兄嫂笑话,萧瑀更想时时刻刻与夫人黏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做那种事,只是看着夫人陪着夫人便可。
今日的萧瑀简直像盆表面漆黑内里仍然发红的炭,稍微吹口气就能重新熊熊燃烧起来,罗芙实在怕了他,匆匆几口喝完凉茶,任由萧瑀主动伺候她穿好鞋子,罗芙就赶紧带着他出发了。
黄昏的夕阳明亮柔和,徐徐吹来的风比晌午那会儿凉了一些,正好带走罗芙脸上未散的热度。
罗芙刻意跟萧瑀打听一些正经事:“庞信接替你当了漏江的知县,当地百姓都服他吗?”
萧瑀:“时间一长,百姓对他的敬服可能还要胜过我,因为我能做的庞信都能做,我做不来的,譬如亲自带民壮去拦杀滇兵,庞信也能做。”
萧瑀习武是为了防身,他没杀过人,也不想杀人,真去战场,他可能最多当个军师制定战术。
罗芙看他在家书里自吹自擂了很多次,骤然听他谦虚起来,罗芙竟很不习惯,也不太爱听,下意识地道:“没有你提携庞信,他哪里懂得如何治民,百姓与蛮族都不服他,他单枪匹马又如何拦得住滇兵?”
萧瑀笑了,握住夫人的手道:“是,夫人觉得我最厉害,那我便是最厉害的漏江知县。”
罗芙:“……”
她一把甩开这厚脸皮的手,朝前小跑了一段。
到了万和堂,见两位嫂子带着盈姐儿正陪婆母说话,罗芙掩耳盗铃般先揭发了萧瑀隐瞒的一个秘密:“母亲,刚刚我瞧见三爷手背上有道疤,问了才知道他前年竟然差点从山上跌下来!”
小两口一出现在堂屋门前,邓氏就注意到小儿媳粉扑扑的脸了,都是过来人,谁能不懂?
只是不等邓氏想法子缓解小儿媳的尴尬,她先听到了小儿子的惊险经历,一颗为母之心立即泛滥起来,离席冲到小儿子面前,拉起小儿子的手细细检查。
萧瑀无奈地与夫人对个眼色,先专心安慰母亲。
罗芙坐到一旁,将盈姐儿叫到身边稀罕,刻意不去看两个嫂子。
杨延桢、李淮云体贴地都去听婆母与小叔说话了。
最先回来的是三个孩子,已经十岁的大郎对三叔的记忆最深,在侯府门口听赵管事报喜,大郎带着同去国子监读书的亲弟弟三郎欢呼着朝万和堂奔来,并第一个扑到了萧瑀身上。
萧瑀是站着的,刚想像提盈姐儿一样将大侄子提起来抱着,然而与夫人温存了一下午,他这双能把夫人翻来覆去的手臂竟托不动小牛一般壮实的大侄子了!
“这是什么?”
萧瑀微微皱眉,双手配合那嫌弃的神态很是自然地松开了大郎的腋窝,再指着大郎右肩处的一片脏污问。
大郎扭头瞅瞅,反应一会儿才记了起来:“晌午用膳时有两个同窗打闹,甩了一块儿肉……”
萧瑀立即退开两步。
正要扑过来抱三叔的三郎被这一幕唤起了曾经的记忆,停在原地不动了。
杨延桢:“……你们俩先去收拾收拾,等会儿再来见三叔。”
罗芙替孩子们道:“不用了,这种一回来就鸡蛋里挑骨头的三叔不要也罢,大郎、三郎过来,三婶这里有你们爱吃的桂花糕。”
这时,从定国公府上了半日文课又练了半日武课的二郎回来了,脸上的汗身上的灰土虽然都被随行的乳母擦了干净,可他的头发还没洗,带着这个年纪的男娃疯玩一日后常见的汗气。
李淮云抢在萧瑀前面提醒二郎给三叔行礼,但不要挨得太近。
萧瑀:“……”
闲聊声中,萧荣与萧璘同时回府了,得知萧瑀提前到了家,父子俩都加快了脚步,等到了万和堂外,因为萧荣故意慢了下来,萧璘只好无奈地陪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