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67章

萧瑀若无其事地核对着手里的账目,下午他这边要紧的都忙完了,料想咸平帝此时也在休息,萧瑀才去了御书房求见。

咸平帝此时确实不忙,又在欣赏徐敛留下来的西苑舆图了,还兴致勃勃地给其中的几个宫殿取了名。

听说萧瑀求见,咸平帝眉头便是一皱,猜到萧瑀八成是为了他面前的舆图而来。

本不想见,又怕萧瑀在明日的朝会上进谏,咸平帝只好让薛公公将人领了进来。

“元直啊,过来看看,这是徐敛精心画出来的新西苑舆图,你瞧瞧如何?”咸平帝语气亲近地道。

萧瑀走到御案前,认认真真地将舆图各处都看了一遍。

咸平帝再次问道:“如何?”

萧瑀:“恕臣直言,臣仿佛看到了早已湮没于黄土的酒池肉林。”

咸平帝:“……”

饶是有所准备,咸平帝还是被萧瑀过于犀利的讽刺气到了,沉下脸道:“朕只是要修缮一座行宫,也值得你拿朕比作商纣?萧瑀,莫要以为朕与先帝都愿意容忍你的直言,你便不把朕看在眼里随时都敢大放厥词!”

父皇第一次没杀萧瑀,是因为萧瑀谏言时风华正茂,父皇不忍心草率断送一个年轻进士的性命。父皇第二次不杀萧瑀,是因为父皇心里清楚大哥确实残暴不仁,萧瑀骂得对。但就是父皇的这两次宽容,竟把萧瑀的傲气惯出来了,真以为哪个皇帝都能容忍他!

萧瑀退后两步,迎着咸平帝的怒视平静回道:“臣敬皇上如敬先帝,臣对皇上的忠心也与对先帝一般无二,臣敢用商纣酒池肉林沉湎享乐提醒皇上引以为戒,正是因为臣深知皇上不是商纣也绝不可能会效仿商纣,否则臣断不敢来。”

咸平帝冷笑道:“好啊,这下子朕更不能罚你了,否则朕就成了第二个商纣。”

萧瑀无奈道:“皇上不必与臣置气,臣同样是血肉之躯胆小怕死,如非必要臣也不想过来逆皇上的耳,只是臣实在想不明白,皇上为二皇子赐乳名为‘夏’时还怀着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雄心壮志,怎么国库刚刚充盈皇上就要耗费一半国库存银用在修建行宫上了?”

咸平帝:“不用讲那些大道理,朕自有雄心壮志,只是你也说过,现在还不是北伐殷国的良机,那一千万两放在国库也是积尘,朕拿来修建行宫有何不可?还是说只有你们这些官员可以踏青享乐,朕堂堂天子就只能坐守皇宫无处可以愉悦身心?”

萧瑀:“臣……”

咸平帝转过身道:“不必多说,满朝文武并非只有你萧瑀忠君忠国,两位丞相、两位尚书都支持朕重修西苑,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来朕面前指手画脚。来人,带萧瑀下去,以后除非朕召见,不许萧瑀进乾元殿或御书房。”

趁御林军卫兵赶进来之前,萧瑀快速道:“四位重臣不敢劝谏皇上,是因为有前左相的前车之鉴,连他们都畏惧皇上不敢直言,底下的臣子只会效仿他们事事顺从皇上。上有所好、下必趋之,臣先恭喜皇上了,以后您就是真建一座酒……”

仗着四个御林军卫兵拉住了萧瑀的手臂,薛公公跳起来将一卷帕子塞进了萧瑀的嘴。

四个卫兵也风一般将萧瑀抬出了御书房,免得他把皇上气昏过去,亦或是把自己害死。

萧瑀是说不出话了,咸平帝已经气上头了,追出御书房外,叫御林军直接将萧瑀扔出皇城。

皇上的话就是圣旨,四个卫兵不敢有半分违背,分别抬着萧瑀的一只手一只腿一直疾步来到南面的朱雀门外,再在跑出来看热闹的一众官员的目视下重重地将身长腿长的萧瑀往外面一甩。

那一瞬间,御史大夫范偃闭上了眼睛,吏部郎中裴行书垂下了眼帘。

萧瑀那一下摔得有多重呢,反正城门都关上了,他还趴在地上没起来。

在外面值岗的两排御林军卫兵:“……”

见过被拉出来砍头或下狱的,这种被丢出来的臣子还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见!

就在他们担心这位萧大人是不是摔出了大问题时,萧瑀慢慢地站了起来,拍拍手拍拍衣袍再正正官帽,若无其事地站到了一旁。

酉时下值时,守门的御林军卫兵准时打开城门,等着里面的官员们出来。

这时,站了一个多时辰的萧瑀终于动了,对负责给大臣们牵马的一个小公公道:“劳烦帮我牵下马。”

说着,还递出了他领马的马牌。

小公公与两排御林军卫兵:“……”

稍顷,萧瑀骑着马若无其事地回了侯府,爹娘面前什么都没说,回了慎思堂也是先哄泓哥儿。

他想瞒着,在御林军朱雀卫当差的萧璘知道他的好三弟又惹事了啊,几乎只比萧瑀晚回来一刻钟,看出爹娘不知情,萧璘便也没多嘴,一个人来了慎思堂。

罗芙察觉到不对,让乳母牵泓哥儿去后面玩,她与萧瑀一起招待萧璘。

萧璘先对三弟妹讲了一遍萧瑀被丢出皇城的轰动之举。

萧瑀紧跟着保证道:“夫人放心,我没受伤,只是手心膝盖略微擦破了皮。”

罗芙:“……没人担心这个,快说你又做了什么!”

萧瑀这才简单道来。

萧璘气得想打人:“都不让你当御史了你还不消停,隔一阵不惹皇上生气你生怕皇上忘了你是吧?”

兄弟俩拌嘴时,罗芙脑海里就一个念头:什么样的行宫要花一千万两银子啊?

第95章

洗漱过后, 罗芙让萧瑀躺到床上,手心、膝盖都露出来,她好给他抹伤药。

擦破皮听起来是小伤,可擦破米粒大小的皮跟擦破荔枝大小的皮区别可大了, 萧瑀露在外面的掌心还好, 膝盖那两块儿罗芙看着都疼。

“前两次你劝谏皇上都很会说话, 我还以为你学聪明了, 今日怎么又难听起来了?”

罗芙纳闷地问。

史上的昏君多了, 但最有名的就那几个,在百姓少读书的民间, 商纣王应该可以排在第一,所以萧瑀上来就拿商纣王讽刺咸平帝,咸平帝不气炸肺才怪。要知道去年杨盛说了一句可以理解成骂皇上昏聩的话都险些掉了脑袋, 咸平帝只是叫御林军把萧瑀丢出来, 杨盛在凉州武威听说这事都得酸上一把。

尽管夫人的动作已经非常轻柔,萧瑀还是疼得直吸气,疼归疼,他断断续续地解释道:“贤者而后能俭,嘶……不贤者而后能奢, 真正贤德的君王不会动花一千万两修座行宫享乐的念头, 动这种念头的君王说明他……哎, 夫人轻点!”

罗芙故意的, 瞪着他道:“就算皇上听不见,也不许你把那话说出来。”

萧瑀:“……是, 总之耗费巨资大修行宫的口子一开始就不能让皇上开,否则皇上得逞一次,后面想拦也难拦了。”

罗芙:“你倒是拦了, 可你也没能拦住啊,看看薛相、柳相那几个老狐狸,一个个都精着呢,就你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

萧瑀:“杨相当年也是被先帝处死大臣之举吓到了,从此畏惧直谏,没有劝阻先帝第二次北伐,如果他劝了,或许会死,或许能让先帝改变主意而使千万将士免于战死辽地。身在官场,人各有志,我不能强求别人,但君王有过,我既知情,不劝不谏便是不忠。”

死鸭子嘴硬,罗芙又微微加重了力道。

萧瑀:“……”

罗芙见他疼得仿佛受了什么极刑,稀奇道:“难道你被丢出宫门时也是这般呲牙咧嘴?我听书看话本的时候,里面的忠臣蒙冤受罚时可都是一脸凛然赴死的坚毅不屈。”

萧瑀:“第一,街头说书写书的都是瞎编故事,夸贤臣贤臣就一定是个完人,骂奸臣奸臣就一定贼眉鼠眼或是二哥那样。第二,我在外人面前也是一脸坚毅不屈,但夫人不是外人,我若在夫人面前都不敢喊疼,那我便也是写在话本里的纸人了。”

罗芙哼了哼,她若不是萧瑀的夫人,肯定也猜不到大名鼎鼎的萧御史私底下竟是这样。

上完药,罗芙从里面躺进被窝时,这人居然还转过来抱她。

罗芙:“……手不疼了?膝盖不怕碰了?”

萧瑀:“明日我还要进谏,不一定能回来,还请夫人珍惜与我同床共枕的这晚良辰。”

珍惜?

罗芙坐起来就朝萧瑀完好的地方胡乱拧了七八下:“我看皇上说的一点都没错,你就是被先帝惯出来的,不把脑袋撞破便不肯回头!”

萧瑀不怕大理寺狱的刑具唯独怕夫人这双精于掐拧的小手,连忙拉起被子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罗芙出够气才重新躺好。

萧瑀刚刚只是随口调侃而已,他就是想抱抱夫人,不知抱了多久,就在他以为夫人困了即将睡去的时候,怀里传来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活该这辈子嫁你还债。”

萧瑀笑了,亲亲夫人的脑顶:“这辈子我让夫人牵肠挂肚也是欠了夫人,下辈子合该你我继续做夫妻。”

罗芙才不惦记什么下辈子,就希望萧瑀能继续命好下去,好好地陪她过完这辈子。

翌日寅时,萧瑀不算早也不算晚地骑马来了皇城外,下马后看向前面负责核实官员腰牌的御林军卫兵,以及旁边等着帮官员牵马的小公公。

两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位萧大人。

萧瑀神色如常地掏出自己的腰牌,但直到御林军卫兵核实过后真的放他进去了,萧瑀才暗暗松了口气,还好,皇上没有不许他来参加今日的早朝。

他庆幸自己能进来,陆续进宫的官员们看见萧瑀竟然能来也都很意外。

薛敞与柳葆修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诚然,他们的官比萧瑀高,但论在咸平帝那的圣宠,他们俩加起来可能也比不过萧瑀这个忠名远播的后生,结果萧瑀去劝咸平帝都落得被丢出皇城的下场,换成他们的话,就算昨日能得善了,过两年怕是也要变成第二个杨盛了。

文官们议论纷纷,武将那边就安静多了。

为首的四大统领中,御林军统领赵羿是原福王府的亲兵指挥,唯咸平帝马首是瞻,绝不可能反驳咸平帝的国事决定。东营统领李巍是咸平帝的岳父,不过是啥都没关系,从李恭开始,李家父子就从不干涉文政。西营统领高焜是咸平帝的舅舅,这两年身体不适,偶尔还来上次朝,大多时间都在家中休养。南营统领梁必正因为也是顺王的岳父,唯恐被咸平帝忌惮,连在先帝面前爽朗敢言的性子都改了,岂会多管闲事?

终于,大臣入殿,新一天的朝会开始。

咸平帝坐到龙椅上后,第一眼就投向了萧瑀所在的位置,他昨晚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好,终于睡好了又要起来赶早朝,咸平帝真是硬逼着自己起来的,然而此时一看,萧瑀竟与平时一样玉树临风神色从容,咸平帝就捏了下拳头。

咸平帝照例让大臣们先奏事,没急着宣布他重修西苑行宫的决定。

几位重臣奏事结束后,就轮到各部的中高阶官员了,这么多年都形成了默契,先按轻重缓急来,都不急,那就按照排位来。

轮到户部这边的官员时,萧瑀见前左右都没有人动,他举着笏板出列了:“皇上,臣有一事要奏。”

听到这声音,文武百官都提起了精神,包括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国舅高焜都往后瞄了眼。

咸平帝板着脸道:“有事你就奏。”

萧瑀颔首,直视着前方龙椅下的御阶,徐徐道:“前日臣收到扬州丹阳郡下黟县知县许冲的公文,批请从县库取银五十两修葺县衙内损坏之屋顶、桌椅窗门等物。区区五十两不多,但臣核查黟县往年县库用银后发现,永成三十五年上任黟县知县便有过修缮县衙的记录。故臣请奏皇上派遣官员去黟县巡检其县衙是否真的破烂不堪必须修葺,还是许冲得知国库充盈朝廷必不会计较他滥用五十两白银,虚报损坏以图假公济私。”

消息最灵通已经知道咸平帝准备花多少银子大修西苑行宫的一帮大臣们:“……”

大臣们都听出了萧瑀的讽刺之意,想从国库调取千百万两白银的咸平帝更是听出来了,勃然大怒:“萧瑀大胆,你明明是在借许冲指责朕不该乱用国库!”

萧瑀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在质疑黟县县衙是否真的当修。”

咸平帝:“是又如何?五十两而已,知县乃朝廷任命治理地方的父母官,县衙若破破烂烂官府的威严何以体现,难道要当地百姓以为朝廷穷到连知县修葺县衙的银子都供不起了?”

萧瑀:“既然皇上说知县是治理地方的父母官,那皇上可有见过自己穿华服住华屋,却叫膝下子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屋不遮风的父母?”

咸平帝:“……”

萧瑀抬头,直视着咸平帝道:“臣在民间从未见过这样的父母,臣只见过一户户平民百姓节衣缩食省吃俭用,衣裳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穿,屋顶破了抹以黄泥覆以茅草一用数十年。若父母能省下银钱,在子嗣成亲时重新盖一两间房助其开枝散叶,子嗣必欣喜孝顺,若父母贫寒无以帮扶子嗣,子嗣或怨或孝,若父母有银却只用在自己身上吝啬帮扶子嗣,子嗣必心怀怨愤。”

“丹阳郡一带多山,自先帝二次北伐后便有灾民、拒服兵役之民携家带口避居深山是为流民,风调雨顺时节流民在山中开地耕种,所得皆自用不从官府征税,遇到灾荒年景,流民则聚青壮下山抢掠良民百姓。后来先帝虽下旨招安山匪,然西南、东南深山老林仍有流民聚集不肯下山,前年许冲便上报过该地流民抢掠,批请了八百两银子剿匪,终无功而返。”

“皇上,黟县既有省吃俭用穿补丁之衣住简陋房屋之平民,又有流窜山野难得温饱之流民,黟县县库若充盈,许冲当思富民安民之策,而不是频繁修葺县衙使之华丽威严显富于民。一县富而县民穷,县民只会哀知县无视其疾苦,一国富而国民穷,九州百姓将皆哀国君不悯其子民乎?”

此话说完,萧瑀不再开口,但他清晰有力的声音仍在大殿内回荡。

咸平帝陷入了沉默。

这时,户部尚书顾禧站了出来,附和道:“皇上,萧瑀所言甚是,如今国库充盈可九州仍有亟待解决的民生困境,北境更有殷国未灭、两胡伺机南下,只有当天下百姓皆得温饱太平而国库依然充盈,那才是真正的国富民富、盛世之景啊。”

薛敞、柳葆修:“……”

不等二相出列表态,御史大夫范偃、刑部尚书邹栋等文臣乃至国舅高焜、定国公李巍都对萧瑀所言表示了赞许。

而早在他们表态之前,咸平帝脸上的怒气便已经渐渐消退了,最后,他看着萧瑀道:“治一县如治一国,爱一县之民也当如爱一国之民,朕要谢萧瑀今日为朕授的这一课,若无萧瑀,朕险些寒了九州百姓之心。徐敛,重修西苑一事就此作罢,不用再提。”

帝王肯接受臣子的直谏是美德,但臣子们哪能让帝王连个游玩赏心的去处都没有?

包括萧瑀在内,文武百官都赶紧诚心实意地劝咸平帝重修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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