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坐到空着的另一张主位上, 直接关心道:“盈姐儿的婚事,二哥可有合心意的人选了?”
萧璘又打量一眼弟弟,猜测道:“你想帮盈姐儿介绍?哪家的儿郎?”
萧瑀:“是有一个,就怕二哥看不上。”
萧璘:“你且说来听听。”
萧瑀:“裴易,除了家世肯定低于二哥选婿的要求,姿容品行才干我看他与盈姐儿都很相配。”
如果是自己的女儿,萧瑀对女婿的家世不会有特别的要求,重要的还是女婿本人以及亲家的家风,但二哥未必这么想。
萧璘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皱眉,面朝门外扇了几下手中的扇子,才看着弟弟问:“是三弟妹的意思,还是裴侍郎夫妻的意思?”
萧瑀:“都有,但最终还要听二哥二嫂的,二哥二嫂不喜的话,她们不会强求。”
萧璘:“你就盈姐儿这一个侄女,你觉得她跟裴易合适吗?”
萧瑀颔首:“否则我会直接拒绝夫人,不会多此一举。”
萧璘又摇了两下扇子,叹口气道:“那就裴易吧,到底知根知底,不怕盈姐儿嫁过去受委屈。”
事情谈得太顺利,萧瑀不习惯了,仔细观察兄长几眼,疑惑问:“二哥不想要个名门女婿?”
萧璘斜了弟弟一眼:“我自然想要,名门女婿名门儿媳,名望越高越好,可凡事过犹不及,我已经是定国公府的女婿了,皇上也有提拔我的意思,再加上你这个三十多岁就当了尚书的御前大红人,咱们家文武两头通吃,我再继续挑名门望族联姻,恐有结党营私之嫌。”
裴行书现在也是文官重臣,但裴家就他一个显赫的,根基极其薄弱,裴家还称不上京城的一股势力,再加上自家与裴行书已经是姻亲了,儿女们再继续联姻也只是亲上加亲,外人没法给他扣拉拢裴行书的脏帽子。
再者,名门望族挑亲家时琢磨的比他还多还长远,此时真有名门想娶盈姐儿,图的也是他与弟弟在皇上那的圣宠。但他的好三弟简直就是一个炮仗,不点的时候一切都好红红火火,一旦点着了,三弟升官的时候有多快贬官就能有多快,光被贬都是好的了,就怕三弟又把自己折腾进牢房。
到那时候,皇上会不会因为恨三弟连带着看他也不顺眼了?
等他跟三弟都失了圣心,为了这份圣心而娶盈姐儿的名门之家还会继续对盈姐儿好吗?
萧璘四五岁迁进的京城,见过太多所谓名门的捧高踩低之举,他不敢赌。
裴行书就很好,为官稳扎稳打自己不容易出事,同样不容易受三弟的牵连,有三弟妹在,罗兰应该也不会磋磨盈姐儿。退一万步讲,如果裴行书夫妻俩敢苛待盈姐儿,他萧璘拿名门没办法,堵住裴行书把人打个半死他还是敢的,欺的就是他裴家不是名门!
这些心思,萧璘半点都没瞒着亲弟弟,他就不信了,弟弟还能偏帮裴行书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妻家那边的姐夫去,弟弟真敢偏心,他先叫上大哥把弟弟狠揍一顿。
萧瑀从兄长渐渐冰冷的眼神与越攥越紧的拳头感受到了一股敌意,就是不知是针对他将来可能会闯祸的,还是针对他背后的姐夫裴行书的。
“既然二哥不嫌弃裴家,那二哥再问问二嫂与盈姐儿的意思,她们也都同意的话,我让夫人给那边透个信。”萧瑀站起来道。
萧璘哼了一声:“她们都同意,你直接给裴家答复吧。”
女儿对裴易的那点小心思,夫人看出来了,他也看出来了,允许女儿去裴家找裴芝玩便是夫妻俩的默许。
萧瑀功成身退,将兄长的话带回慎思堂说给夫人听。
罗芙对萧璘又有了新的认识,笑着夸道:“二哥深思熟虑,是真的很疼盈姐儿了,也很疼你这个弟弟。”
萧璘都做好了弟弟一定会惹事的准备,却没有耳提面命开口要求弟弟不许闯祸。
萧瑀:“……”
二哥确实很了解他的秉性,但这同样说明二哥没有把握皇上会一直英明下去。
翌日,罗芙去跟姐姐说了,然后赶在帝驾启程之前,裴行书、罗兰夫妻俩郑重托了京城一位名媒来侯府提亲,正式开始了三媒六聘的第一步。
五月二十五,帝驾离京前往西苑行宫,同行的除了后妃皇子公主们,还有几位文武重臣、三千御林军,以及一些重臣的家眷。
行宫离京只有一百多里,帝驾次日黄昏前就到了行宫。
罗芙一家三口分到了一个小小的院子,虽然不如慎思堂住着舒服自在,但能伴驾便是圣宠,罗芙不挑,澄姐儿更是盼着明天能去西苑游园了,而泓哥儿因为要在国子监读书,学业渐重,这次没有同行,他也不失望,都约好要去祖父祖母那边住一段时日了。
休整一晚,吃过早饭不久,谢皇后就招了此次随驾的所有官夫人、闺秀们去游园。
澄姐儿也算一个小闺秀,一路都乖乖地跟在母亲身边。
今日算是谢皇后给所有官夫人的恩典,后面官夫人们就可以自由在西苑这边游园赏景了,谢皇后将按照喜好单独召某位或某几位官夫人去她身边伴驾。
陪谢皇后赏花也好,陪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跑马也好,罗芙走哪都会带上澄姐儿。她跑马的时候,亦会有公主府的嬷嬷照看澄姐儿、公主府的小郡主在附近玩耍,夷安公主十七岁大婚,小郡主只比澄姐儿小了一岁,正好能玩到一处。
这日三人跑马回来,远远看到太子站在两个小姑娘身边,举动颇有照拂之意。
康平朝侄女笑道:“过来五六日了,第一次看太子出来赏景。”
夷安公主道:“他就这样,性子闷得很,最喜读书,要么就是跟着武先生练武,可省着叫人担心他不务正业。”
康平想到前日在草地上看到皇兄陪二皇子、三皇子、二公主蹴鞠的情形,打听道:“前日皇上他们蹴鞠,太子怎么没去?”
二皇子、二公主是李妃的,三皇子却是林妃生的,今年都是八./九岁的年纪。
夷安公主比姑母更关心父皇在后宫的走动,知道的也就多,小声哼道:“李妃惯会教她的孩子们去父皇那里争宠,把林妃的三皇子带上,更显得几个小的只是想父皇,无争宠之嫌。”
这是母后做不来的,而且就算母后有这个心,她都是出嫁当了娘的公主了,弟弟也有十七岁,姐弟俩哪个还做得出那种孩子气的举动?
康平与谢皇后是多年牌友,姑嫂情分早就养起来了,李妃比她小了正好一轮,李妃刚到皇兄身边时康平没兴趣去亲近这个新人,后来李妃越来越受宠,康平对这种性情不讨她喜欢的宠妃也无意去逢迎,宠妃又如何,她可是皇兄的亲妹妹。
当着罗芙的面,康平提醒夷安道:“太子不方便学这招,但他也得主动多往皇兄身边凑凑,可不能学你们母后。”
月亮是美,皇兄做王爷时或许有闲心去讨好一个清冷的王妃,可随着皇兄坐上龙椅,随着后宫去皇兄那争宠的妃嫔越来越多且个个年轻貌美,皇兄对一个年纪渐长的冷美人的情意只会越来越淡。都说爱屋及乌,冷屋也会及屋,太子这位置可不是立了就再也不会变的。
夷安愁上眉头,她何尝没提醒过弟弟?
只是母后或许还能靠同床共枕维系与父皇的夫妻情,弟弟完全随了母后的冷性子,却毫无讨好父皇的便利,最关键的是,弟弟根本没有其他小皇子去争父皇宠爱的心!
不想听却被迫听了这段皇室秘辛的罗芙:“……”
永成朝的第一个太子是萧瑀揭发间接被废的,咸平朝的现太子则是萧瑀的学生,万一现太子因为性情不讨父皇喜欢再加上李妃母子在另一头使劲而被废,萧瑀这个废太子的少师将来还能得好?
这么一想,对太子恨铁不成钢的女人立即又多了一个!
看书看累了出来透气顺便过来瞧瞧外甥女与先生的女儿在玩什么的太子:“……”
为何马背上的姐姐、姑母、师母看他的眼神都那么沉重?
第103章
夜里歇下后, 罗芙紧紧挨着萧瑀,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她从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那里听来的皇家事,再问萧瑀:“你跟皇上、太子相处的时间都比我们多,你觉得皇上待太子如何?”
除了不方便透露给萧瑀的谢皇后、长公主、公主以及王妃们的私事, 罗芙与萧瑀几乎无话不谈, 而萧瑀虽然是个忠正之臣, 为官从不考虑他与皇帝皇子们的私交, 但罗芙相信, 在李妃那边看来,她与萧瑀早就成了谢皇后、太子一党, 所以夫妻俩都有必要留意一下咸平帝与太子的父子关系。
萧瑀:“……皇上确实不会叫太子陪他蹴鞠,但皇上每个月会定时考问太子的学业,凡有重大国事皇上也会叫太子过去听政, 所以你与长公主、公主都可放心, 皇上始终在把太子当储君栽培,对二皇子等小皇子纯粹是父亲对幼子的宠爱罢了。”
罗芙听了这话,果然放心不少。
过了两日,萧瑀又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明早咸平帝点了几位臣子陪他去跑马, 还叫了太子伴驾。
跑马这种事, 才九岁的二皇子还做不来, 可见咸平帝对几位皇子各有亲近陪伴之举。
罗芙更放心了, 问萧瑀:“有叫你去吗?”
萧瑀清俊儒雅的脸上就多了一丝无奈,身为臣子, 被皇帝疏远冷落肯定不是美事,但太得圣心也未必完全是好事,譬如明日他就要早早离开被窝, 去陪咸平帝跑至少一个时辰的马。平时萧瑀去甘泉镇探望岳父岳母都不乐意骑马,跑马又颠又累,绝非萧瑀心仪的消遣之举。
罗芙笑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若父亲来了,能被皇上叫过去伴驾,父亲肯定不会嫌累。”
萧瑀翻个身压住夫人,看着夫人明亮的眼眸道:“我更喜欢伴夫人。”
罗芙:“……”
八月初,天没那么热了的时候,咸平帝决定在西苑举行一次狩猎,然后再过两日帝驾就要回京了。
萧瑀虽然会些功夫,但这事只有萧家人最清楚,平时萧瑀不会刻意在外面显摆,因此狩猎一事咸平帝就没有点萧瑀伴驾了,反倒是担了朱雀卫指挥的萧璘将近身护卫咸平帝左右,萧琥在西营任指挥,这次并没有随驾来行宫。
李妃比罗芙更先得知皇上要狩猎的消息,这日她以赏花为由,将母亲定国公夫人陈氏叫到了自己的宫院。
二皇子、二公主、四皇子去外面撒欢了,李妃命心腹在外面守着,母女俩移步到内室说话。
李妃既紧张又兴奋,悄声跟母亲商议:“娘,这次狩猎太子也会下场,他才十七,马术没有读书那么好,若他不慎落马……”
陈氏及时伸手按住女儿的嘴唇,轻步去内室门前与窗边转了一圈,再折回女儿身边,紧挨着李妃坐下,低声道:“我也盼着这样的美事,但你我只能盼着,希望天意让他落马,绝不可轻举妄动。宫里人多眼杂,包括你身边说不定就有皇上皇后的耳目,你敢存这心,便是亲手将自己的罪证送过去。”
李妃:“我肯定不会做,是希望娘……”
陈氏目光严厉地瞪着女儿:“希望我做什么?我现在确实当着国公府内宅的家,可国公府的那些护院全都听你爹他们几兄弟的,包括这次伴驾的你父亲麾下的几个武官,我去指使他们,便等于主动跟你爹索要一封休书。”
她的丈夫李巍就是个一心护国的大将军,老国公在世时,丈夫常年在外戍守边关,夫妻俩本来就没多深的情分,长期分隔两地更像对儿陌生人,纵使这些年丈夫回京城了,丈夫也从不以女儿进宫做了宠妃为荣,反而常常告诫她要谨言慎行,包括让她规劝女儿在后宫做个贤德的妃子,莫要存任何僭越争宠之心。
陈氏连她盼着二皇子能夺储的私心都不敢告诉丈夫,岂能叫丈夫帮忙陷害太子?
李妃赶紧握住母亲的手哄道:“女儿知道母亲的难处,没想惊动父亲,这不是大哥二哥都在,狩猎场弓箭无眼,以他们的武艺,或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太子的马受惊……”
大哥二哥亲自动手也好,动用他们的人脉安排可靠之人动手也好,总之只要事情成了,她的二皇子便是铁定的新太子人选,届时不但她能母凭子贵,两位兄长也将成为准国舅。
陈氏与女儿一条心,但她更想稳妥行事,而不是让她的两个儿子以身涉险。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谋害太子的性命过于冒险,我不会陪你犯糊涂的。”陈氏坚定地拒绝了女儿。
李妃失望地松开了母亲的手,歪过脑袋生闷气:“是冒险,但也是最有胜算的法子,不然光靠我小心翼翼地在皇上耳边吹枕头风有什么用?娘是不知道,皇上贪我的色不假,可他更像把我当个玩物,我跟他撒娇耍小脾气没事,一旦我试着挑拨皇后什么,他立即会冷下来,仿佛皇后是他身上的一块儿肉,我碰一下都不行。”
这些年,她把三个孩子教得都很会讨咸平帝喜欢,但娘四个加起来也没动摇过咸平帝对谢皇后、太子的心。
陈氏明白女儿的焦躁,耐心安抚道:“你不要急,想想前太子,稳稳当当地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还不是废了。皇上如今才四十出头,日子还长着,你只管继续慢慢悠悠地吹着枕头风,说不定哪天皇后与太子自己犯了什么事,你再抓住机会一挑拨,事情就成了,这不比你拿自己的性命前程冒险强?”
李妃明白这道理,她就是急,恨不得现在就当上皇后,她的二皇子也当上太子。
陈氏摸摸女儿年轻貌美的脸,笑道:“你啊,也该学学皇后的长处,瞧瞧人家,皇上去哪个妃嫔那她都不酸,俗话说心宽体胖,难怪她快四十了瞧着仍不显老。”
皇宫与勋贵之家从不缺美人,但陈氏也得承认,谢皇后那冷月一般的神韵在京城真是仅此一个。高高在上的月亮谁能不爱呢,男人更是贱骨头,越像女儿这般柔顺的男人越不稀罕,谢皇后那不争不抢的姿态反而能更长久地勾住咸平帝的心。
李妃咬了咬唇,她倒是也学过谢皇后,奈何咸平帝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还劝她莫要东施效颦!
帝王一行人去狩猎那日,谢皇后、三妃以及随行的皇亲国戚、官夫人们也都去围场外面等着了,绿草茵茵,每桌席案上都摆了新鲜的瓜果与茶水、糕点,边吃边赏景并不会觉得枯燥。
狩猎也讲究吉时,时辰未到,咸平帝等要下场狩猎的君臣都在席上品茶畅谈。
罗芙带着澄姐儿坐在康平长公主旁边一席,离咸平帝与谢皇后很近,罗芙不敢频繁窥伺帝王,却好好欣赏了一番太子的丰姿,今日的太子穿了一身铠甲,一身仙气里便也增加了几分英气。
“澄姐儿,你来我这儿!”
夷安公主身边的小郡主忽然探过头,甜甜地朝澄姐儿唤道。
澄姐儿仰头看向母亲。
罗芙笑着扶女儿站了起来。
咸平帝的视线也被外孙女的声音引了过来,看着萧瑀夫妻的女儿一步一步地走向外孙女,咸平帝不由朝坐在文臣那边的萧瑀看了一眼。看看萧瑀,再看看自己这一身战甲,咸平帝又不动声色地往谢皇后那边瞄了一眼。
谢皇后喜欢好诗好词好字好画,咸平帝自认文采不俗,但他一个皇子不能参加科举,所以咸平帝的才名便比不过萧瑀、裴行书等一科科的状元榜眼探花,有时候听谢皇后夸赞本朝哪个臣子的才华,咸平帝心里是隐隐有些吃味的。
今日的狩猎就很好,有才华的文臣们全都没了用武之地,他却可以在谢皇后面前一展雄威。
时辰一到,虽然已经有四十三岁却身形挺拔魁梧的咸平帝带着太子与一帮武官骑着骏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