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羿:“……我没遇到,不过大人放心,即便皇上要去街上巡视,御林军也会保证任何适龄女子都没有机会出现在皇上面前。”
萧瑀:“凡是皇上入口的饭菜,都必须用我们自带的粮草,若皇上想吃新鲜,也要派人去附近村庄百姓家采买。”
包括城墙、街道以及郡守府内外的巡逻安排,无论萧瑀说什么,赵羿都一一应下。
赵羿走后,萧璘看着弟弟问:“这下可以放心了?”
萧瑀叹道:“再放心也不如在外面安营扎寨放心。”
到底有多不放心呢,萧瑀换上一套常服,叫上青川以及一队士兵,亲自去城中巡视了。大多数百姓都因为惧怕周兵紧闭大门瑟缩在内,街上几乎没有本地百姓的人影,萧瑀便随意选定几家进去查看,再跟老大爷老妇人或是孩童们打探消息,无谓消息真假,他主要是观察百姓们的神色,依次判断城内到底有没有暗藏什么危险。
他的举动很快就传到了咸平帝耳中。
虽然萧瑀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但萧瑀越谨慎越衬得他这个皇帝任意妄为叫臣子操心了,咸平帝对萧瑀就更不满了。
老老实实地在郡守府住了三日,四月十九,李巍从辽河西岸派人送来消息,称大军已经完成铺搭浮桥的准备事宜,随时可以渡河。
咸平帝精神一振,只要大军过了河,将直扑百里之外的殷国都城!
咸平帝当即带着萧瑀、陈汝亮以及三千御林军骑兵出了义城,快马加鞭赶至西岸大营,当晚宿在营中,翌日早上,咸平帝亲自击鼓为渡河的将士们助威。历朝的皇帝们御驾亲征,除了自己有建功立业之心,另一点便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振奋士气。
看着双臂青筋暴起毅然擂鼓的咸平帝,萧瑀胸口亦有豪情翻滚,昂首看向前线准备渡河的大军。
河西有大周的先头军,河东亦有殷国的弓箭手、步兵、骑兵在提前搭建的长长壁垒后方严阵以待。
辽河尚未进入汛期,此时河面宽达百丈,大周的每一条浮桥在铺搭之时,前头都有战船开路,战船船身能挡住一部分弓箭,船上的弓箭手、盾手也在快速地射杀着对面的殷兵。
然而战船有限,战船上的周兵死去新兵还要从水里爬到船上才能继续射杀敌兵,对岸的殷兵却能随时替换新人,导致大周虽然有三十万的大军,连续强渡三日也没能突破殷兵的箭雨与壁垒。
咸平帝的双臂早抡酸抡麻了,在李巍三位大将军的劝说下,咸平帝带着他的御林军返回义城等着去了。
因为亲眼目睹了本朝将士接连倒在河中染红一片片河水的惨烈,咸平帝心中烦闷,在郡守府待不下去,决定到街上逛逛。百姓还是要营生的,三四日过去,发现周兵真的恪守军令不会扰民,百姓们该开铺子该当工的就都出来走动了。
为了不扰民,咸平帝以身作则,弃马步行,但前后左右还是围了一圈御林军。
这次他没带萧瑀,只点了陈汝亮伴驾。
咸平帝并没有掩饰自己大周皇帝的身份,时而站在摊铺前平易近人地跟辽州商贩闲聊,询问周兵有没有欺凌百姓,临走时再大方地给几两赏钱,时而驻足欣赏某个酒楼门前悬挂的匾额,叫酒楼东家拿来纸笔,他亲手题字请东家点评。
此时此刻,咸平帝已经将辽州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萧瑀越说辽州百姓对殷帝忠心耿耿,咸平帝却要提前拉拢一批辽州的民心。
走着走着,咸平帝来到了一个医馆前,医馆的门闭着,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神色焦急地敲着门。
门内传来一道老者的声音:“我这儿已经挂了牌子说最近不接诊了,你快换个郎中去看病吧。”
老妇人流着泪道:“我们就住在后面一条街,家里人生病从来都是来找你林伯,我不认识别的郎中,也没那么力气走远路,求求你了,我家柱儿身上烧得都快着了,再耽搁下去……林伯,我求求你了!”
老妇人哭着跪到了门前。
林伯叹口气,打开了门,结果瞧见旁边的咸平帝一行人,林伯立即又把门关上了,如见恶鬼。
老妇人泪眼婆娑地扭过头,意识到咸平帝的来历,她明显也颤抖起来,短暂的犹豫后,老妇人哭着转过来,砰砰砰地朝咸平帝磕头:“求您了,我们都是普通百姓,求您放林伯随我回家,我家柱儿才七岁,真的耽搁不下去了!”
城内主街铺的是青石板,老妇人磕得又快,转眼额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咸平帝心中不忍,欲上前搀扶老妇人,赵羿、陈汝亮几乎同时拦在了他面前,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咸平帝冷声斥道:“退下!”
他出城是临时起意,城中百姓就是有心谋害他,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赵羿、陈汝亮不敢阻拦,但还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咸平帝身边。
咸平帝双手托起瘦弱的老妇人,先安抚老妇人止了眼泪,再对里面的老郎中道:“辽州虽属殷国,却也是汉人天下,辽州百姓更是与冀州、青州等地百姓沾亲带故同为一家。朕讨伐殷国是为了统一十州,彻底结束汉家百姓的自相残杀,绝无意欺压辽州百姓,所以你尽管放心地随这位老妇人去看诊,朕不但不会阻拦,还会多赠你一份诊金。”
等待片刻,里面的郎中颤微微地打开了门。
就在门缝逐渐变大,就在赵羿、陈汝亮包括咸平帝等人都看向里面提防里面可能会有人偷袭时,一直被咸平帝搀扶且背对赵羿等御林军的老妇人突然扑向咸平帝,并仿佛演练过千万遍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藏于袖中纳鞋底用的木柄粗针狠狠地在咸平帝胸口连扎两下,直到要扎第三次时才被赵羿一把扯开!
“唰”的一声,赵羿抽出佩刀便要砍向老妇人。
“慢着!”
因为受惊与疼痛而脸色惨白的咸平帝一手捂着胸口,一边看向地上的老妇人,愤恨道:“你是殷帝派来的刺客?”
老妇人苦笑道:“何须皇上派我?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你们周国的老皇帝手里,知道你在义城,我只要出门便会带上这个,遇不到你算你命大,真能杀了你,是苍天有眼,助我报仇!”
她确实是来替孙子求医的,但她随时都做好了反杀周兵的准备,没想到今日让她赚了个大的,周国的皇帝自己送到了她手里!
“毒妇!”赵羿再次挥刀。
咸平帝偏头,抬手道:“罢了,朕的父皇杀了她的儿子,她来寻朕报仇乃是天经地义,朕不怪她,只盼朕能早日结束辽州与九州百姓的仇恨。”
说完,咸平帝用他带血的手解下腰间的荷包,艰难地放到老妇人旁边,这才倒在赵羿怀中,命赵羿速送他回郡守府。
御林军簇拥着咸平帝疾步离去,原地只剩吓得跪下的几个辽州百姓。
老妇人呆呆地盯着远去的大周皇帝,再看看大周皇帝留下的织金缎面的荷包,突然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111章
咸平帝入住义城郡守府后, 把萧瑀、陈汝亮这两个随驾文臣也都安排在了郡守府的客房。
今日咸平帝不带他出门,萧瑀也不可能厚颜无耻、自以为是、胆大包天地偷偷跟上去,索性留在客房给夫人写家书。行军枯燥,不比在漏江的时候有颇多趣事可写, 再加上很多东西涉及战事机密不好透露, 萧瑀便两个月往京城寄一次家书。
上次的家书还是三月初寄的, 这次萧瑀主要写了他跟随大军从辽州最西边来到辽州腹地这一路所见的山河风景以及听说的本地风土民情, 可不敢提他又因为谏言逆了几次咸平帝的耳, 也不敢诉说他这几个月忍受的行军艰苦,万一家书落到旁人手里很容易成为他埋怨皇帝的证据, 但又怕写得太少夫人不高兴,萧瑀便把二哥、罗松的尽职之举夸了夸,还夸了大军东进的势如破竹, 夸了皇上安抚辽州百姓的三道军令……
最后, 萧瑀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地连续写了三列的“想夫人”,再在最后一句“想夫人”后头添上“也想蛮儿、团儿”。
洋洋洒洒十几页,全部晾干墨渍收进信封,封蜡后,萧瑀将信封放进包袱, 等着皇上派人往京城传达战报或回复国事时再托差役一起带回京。
刚忙完, 就听前头传来一阵骚动, 夹杂着赵羿中气十足的焦急大喊:“御医!快传御医!”
萧瑀心头一紧, 抬脚就朝皇上所住的正院跑去,到了地方, 就见御林军将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戒备之森严,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赵羿在里面护驾, 院门这边带头的指挥正是萧璘。
萧瑀急道:“出了何事?”
萧璘:“……无可奉告。”
皇上的伤看起来并非致命重伤,进去前特意交代了没有他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入内,同时命守城的一万京营兵紧闭城门,不得走漏任何风声。
放眼整个郡守府,除了弟弟、陈汝亮以及他们几个指挥,还有谁有资格无诏无要事便来面圣?陈汝亮直接随着皇上进去的,皇上那话分明是说他此时不想见弟弟。
萧璘完全能理解皇上的心情,换成他,在连续拒绝弟弟的谏言偏偏又因此吃了大亏后,再面对弟弟时多少都会觉得颜面无存。
萧瑀被亲二哥喂了一顿闭门羹,不想为难二哥等御林军,他只好站在院门外等着,一边等一边观察附近的地面,没看到明显的血迹,证明皇上就算遇刺也没有身受重伤,萧瑀稍感安慰。
大概过了两刻钟,一位御医出来了,行色匆匆地往临时充当御医署的小院赶去,萧瑀直接跟上去,御林军不许他入内面圣,可没说不许他跟着御医。
等御医挑选药材熬制汤药时,萧瑀才关心道:“皇上伤势如何?”
此次随军的四位御医只早晚给咸平帝请脉时有机会面圣,平时除非咸平帝哪里不舒服召见他们,御医都离咸平帝比较远,因此四位御医都不清楚萧瑀又讨咸平帝的嫌了,还把他当御前大红人看呢,再说咸平帝遇刺的事虽然无法传出城外,城内稍微打听就能问出来,没有必要隐瞒。
御医眉头紧锁地道:“皇上胸口挨了两针,已有胸痹之症,万幸并不严重,只是接下来需要卧床静养,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期间切忌剧烈活动。”
萧瑀疑惑道:“针?”
御医低声叹道:“说是老妇人纳鞋底用的粗针,这么长。”用两指比划出约莫三寸长的针。
萧瑀沉默,若是殷帝派来的刺客或是主动想要行刺皇上的百姓,所用暗器定为匕首等物,纳鞋底的针,应该只是那个老妇人随身所藏自保之物,碰巧让她遇到了行刺之机。
这便是萧瑀劝谏咸平帝扎营在外的理由,整个义城内全是仇恨大周的百姓,仇恨就容易冲动,咸平帝还非要去街头走动,简直防不胜防。
大军还在前面拼命渡江,咸平帝在此时受伤,萧瑀没有任何幸灾乐祸或讽刺之心,只怕消息传出去会影响大军的士气。士气若在,能让一群羔羊化为豺狼,士气若失,群狼也将如树倒猢狲散。
“若我想劝皇上出城扎营,皇上此时可否转移至马车中平卧休养?”萧瑀问。
御医想了想,道:“车马颠簸,三天内绝不可冒险,三天后看皇上恢复得如何,或可一试,但为皇上的龙体完全着想,最好还是留在城中静休。”
萧瑀明白了,朝御医拱手道谢。
正院那边,咸平帝晾了萧瑀大半日,黄昏时才派人把萧瑀叫了过去。
看着前几日还亲自擂鼓为大军助威此时却脸色苍白平躺在床的咸平帝,萧瑀眼眶一热,跪在床前道:“是臣等失职,未能护吾皇周全!”
没人支持他又如何,皇上一意孤行又如何,如果他拦在帝驾前不肯让步,以皇上的宽仁,极有可能会接受他的劝谏。
咸平帝太了解萧瑀了,知道这人一言一行皆是随心而为,不会像别的臣子因为敬畏他或想要讨好他便虚言作戏。如果说白日他还担心会在萧瑀眼中看到嘲讽,此时对上萧瑀眼中的泪意与自责,咸平帝心里竟也有些酸,动动手指道:“罢了,元直不必愧疚,是朕大意了。”
陈汝亮在旁又唾骂了那位愚忠的老妇人一番,借此证明咸平帝只是太过仁德,并无过错。
咸平帝养伤要紧,萧瑀没再说任何可能会影响咸平帝心情的话。
君臣间的小过节消融后,咸平帝开始交待起大事来,命萧瑀明日带上几车牲畜再去军营代他犒劳大军,一定不能让前线将士知晓他受了伤。他这伤静养半个月就能好,半个月后大军肯定已经把殷国都城围住了,届时他在亲上前线振奋士气。
萧瑀是御前大红人,他去犒军跟咸平帝去差不了多少。
萧瑀郑重应下。
次日,萧瑀带上一队骑兵与几车从辽州采办的猪羊来了西岸大营,士气果然大振,翌日上午,四月二十七,随着六座浮桥成功搭建,李崇、李巍、梁必正亲率余下大军跨桥过江,对岸的殷帝只有几万兵马,早已撤兵朝都城奔去,像前两次被先帝围困一样,即将开始长时间的守城。
大周的军队赶至殷国都城需要两日,攻城前再休整三日,这五天咸平帝确实无需露面。
萧瑀快马加鞭地回了义城,将大军成功渡江的消息报给咸平帝。
休养了两晚,咸平帝的脸色比刚受伤的时候好多了,听此战报更如吃了灵丹妙药,恨不得现在就去跟着渡江。可惜养伤要紧,咸平帝哪都去不了,等萧瑀退下后,咸平帝对陈汝亮道:“速将殷帝败退都城的消息传遍整座城池!”
他要做个明君仁君,不可能对义城百姓撒气,但他要让义城百姓都知道大周军队的所向披靡。
陈汝亮领命而去。
萧瑀没管这些,只等明天过了,咸平帝稳稳当当休养了三个整日可以动身了,再去劝说咸平帝出城扎营。
是夜,半空无月,银河璀璨,义城高耸的城墙外一片漆黑,只有城墙一圈燃着火把,城内两千多户百姓人家都早早熄灯睡了,只有值夜的大周士兵提着灯笼一遍遍地巡逻着每一条街巷,再就是郡守府那边亮着几圈灯笼。
咸平帝喝了安神的汤药早已睡熟,萧瑀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快二更天才睡。
萧璘今晚该值夜岗,沿着郡守府一圈一圈地巡查着,半夜要换岗时,看到并不是很熟悉的罗松,萧璘简单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对给长公主做面首的罗松,萧璘多少有些不齿,但毕竟是亲戚,在这离京两千多里的辽地,有个熟面孔怎么都值得叫人欣慰。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御林军专门牵着巡夜的几条黑犬突然狂吠起来,先是郡守府东边传来狗吠,跟着南边、北边、西边的狗吠迅速连成了一片!
而就在萧璘等御林军高声示警全员戒备时,郡守府四周传来了刀剑相交以及敌我士兵的喊杀之声,伴随着一道道从四面八方射向郡守府内的火头箭!
混乱之中,“嗖”的一声,一支火头箭穿透萧瑀的窗户,掉落在地。
萧瑀已经在穿衣裳了,青川持刀护在他前方,听着响遍整个郡守府的利箭破空之声,青川拆下内室的半边门板,一手持刀一手高举门板,护着萧瑀朝咸平帝的正院而去。
赵羿早带着一批举着盾牌的御林军将咸平帝护送到了院中,各处房屋都已现出火光,不宜久留。
“皇上!”萧瑀、陈汝亮几乎同时赶至了咸平帝面前。
咸平帝伏在一个御林军卫兵的背上,神色极其难看,叫两个文官躲好了,再同时往前院的方向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