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第89章

夫妻互相通发乃恩爱的表现,谢皇后并不抵触这差事。

灯光柔和,咸平帝看看镜中容颜憔悴的自己,再看看披散着一头如缎青丝的谢皇后,叹了一口气,道:“趁着朕的头发还没有全白,明日叫画师为你我画张合乐图吧,再晚了,就怕后人见了还以为你是朕的公主。”

谢皇后与镜子中的帝王对视一眼,劝慰道:“皇上别这么说,您只是病了一场还没有完全康复,再养几日就恢复精神了。”

咸平帝笑笑,目光落在谢皇后的脸上:“朕还记得你十五岁刚进京时的模样,你可记得朕?”

谢皇后当然记得,因为咸平帝只是渐渐上了年纪,五官的轮廓与年轻时没有太大的区别,她几乎每日都对着这张脸,稍微回忆就能想起二十多岁的咸平帝。大周开国皇帝的第四子,比太子年轻,比齐王文雅,比顺王俊美,能文能武,喜与她品读诗文共赏字画,待她也温柔呵护。

对于远离故土只带着四个丫鬟嫁进京城的她而言,这样的王爷丈夫真是远超过了她的预想。

少女情思易改,短短三个月的恩爱相处,谢皇后就对身边的王爷丈夫生出了爱慕,然而就在一个她来了月事而丈夫又颇有兴致的傍晚,在丈夫留宿前院并召去一个通房丫鬟侍寝的深夜,谢皇后那份新生的尚未来得及加深的爱慕,仿佛一潭春水突遇寒冬,迅速结了冰。

原来他跟她进京路上预想的王爷丈夫一样,不会只有她一个妻子。

“那时,福王殿下待我极为温柔。”谢皇后配合地说了一句咸平帝想听的。

咸平帝追问道:“难道朕现在对你不够温柔?”

谢皇后浅笑解释:“十五岁初进京城的我需要福王殿下呵护照拂,如今的我都当了外祖母,皇上再把我当柔弱少女看,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话?”

咸平帝笑了,记起初遇的谢皇后确实有过一段柔弱胆怯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好像他随时会发作凶人。

今晚咸平帝没有做什么,只是将谢皇后拥在怀里抱了很久,唤了她很多声“清儿”。

谢皇后,芳名谢华清。

翌日午后,谢皇后提前收拾好,很快就等来了乾元殿的传话公公,说画师已到,皇上请她移步。

忆起昨晚咸平帝感慨容颜衰老的话,此时谢皇后对那位皇帝丈夫存了一份怜惜。无需询问御医,宫中妃嫔以及前朝的文武大臣应该都看得出来,北伐受伤后的咸平帝绝非长寿之相,至少不会有先帝那般长寿。

谢皇后只是锁了心不让自己陷于情爱,但她与咸平帝有相伴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并非对咸平帝漠不关心。

乾元殿中殿,薛公公亲自在外面候着,再将谢皇后请至今日帝后作画的地点,西偏殿暖阁。

薛公公挑开帘子,请谢皇后先进。

谢皇后抬脚跨了进去,抬头时看见咸平帝身穿浅金色龙袍坐在北面,几步外背对她的一侧跪坐着一位正在调墨的蓝袍画师。咸平帝早朝她看来了,画师听到脚步声才微微偏首,短暂一瞥后迅速起身,躬着腰朝她行以大礼:“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谢皇后从不干涉国政,但她对咸平帝宠信的几个文人以及宫里的几位画师都很熟悉,尤其是画师,每个谢皇后都认得脸,也认得他们的画风。方才这位画师偏头时谢皇后没有看清楚,只觉得眼生,但当他开口自称草民,再加上那有些熟悉的声音,谢皇后迅速意识到了不对。

停下脚步,谢皇后看眼温和而笑的咸平帝,再看向那位布袍画师:“免礼。”

卫衡暗暗地呼了口气,瞥眼对面谢皇后红色的长裙裙摆,再神色恭谨地站直了身体。

四十四岁的卫衡,考取举人功名后就主动中止了科举一途,从此闲云野鹤般四处游山玩水。这让他比年轻时晒黑了一些,但少了世俗的羁绊,卫衡身上有种跟萧瑀如出一辙的仙风道骨,纵使一身布衣,站在那里也如轻雾中走出来的世外仙人。

这样的男子,谢皇后只见过两个,最早的是卫衡,跟着是萧瑀。罗芙曾夸太子也有仙风道骨,谢皇后却知道太子身上的皇家气势越来越重了,而没有帝王能跟仙家的飘逸出尘沾边,萧瑀虽为官务所累,但他的眼睛是澄净的。

因为见得少,哪怕隔了二十五年,只这一次照面,谢皇后还是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卫衡。

人生三喜,他乡遇故知能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齐名,足见一个身处异乡忽逢故人的人该有多惊喜。

没有任何准备的谢皇后也无法压下这股本能。

但她的本能不是喜,而是在认出卫衡的瞬间,对着那张不再年轻的熟悉的脸,谢皇后一下子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卫衡,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站在卫衡身边的祖父祖母,以及同样在他们身边的年仅十五岁的她,就仿佛卫衡身后突然变成了二十五年前的荆州谢府,清清楚楚,触手可及。

两行清泪倏然自谢皇后的脸上滑落,落在了卫衡的心上,也落在了默默观察她的咸平帝心上。

那泪在卫衡心里化成了一片雨。

无论咸平帝召见他是为了论诗还是别的什么,卫衡都不想进京,不想因为他给华清带去任何麻烦,当年他自断仕途也是为此。拒绝帝王招揽的文人雅士历朝都有,卫衡本以为咸平帝被他拒绝后就会断了见他的念头,没想到咸平帝竟然派了一队御林军去雁荡山下“请”他。

落到御林军的手里,卫衡就彻底失了自由,只能听凭咸平帝的吩咐,咸平帝让他暂居在城外一个客栈,卫衡就必须待在客栈,咸平帝听说他也擅长作画命他进宫为帝王画像,卫衡只能跟着御林军进了宫,咸平帝让他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见到华清,卫衡……

到底有所准备,卫衡没有心上人那般失态,但他看懂了心上人的眼神,她不是仍对他存着旧情,她只是想家了,想她当年一别后就成了天人永隔的祖父祖母。

“卫衡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转过身,卫衡朝咸平帝跪下,叩首请罪道。

咸平帝忍着胸口的疼,忍着谢皇后那两行泪在他心里燃起的怒火,却再难掩讽刺地问:“你有何罪?”

卫衡:“草民罪在让皇后娘娘想起了荆州,想起了早已辞世的谢老与老夫人。”

咸平帝看向谢皇后。

谢皇后已经擦去了面上的泪,迎着咸平帝隐藏怒火的视线道:“忽遇故人,确实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但这与卫衡无关,还请皇上明鉴。”

咸平帝扯扯嘴角:“原来如此,朕还以为……罢了,也是怪朕,本想请来荆州大才给皇后一个惊喜,未料却勾起了皇后的乡愁。卫衡,免礼吧。”

卫衡叩首道谢,退回了他的画师席位。

谢皇后则坐到了咸平帝身边。皇帝丈夫的心思她明白了,可她问心无愧,先给咸平帝解释她因恩师的关系与卫衡有过几面之缘,再顺势询问卫衡卫老离世的病因,卫衡垂首一一作答。

这些谈完,谢皇后没有话说了,看向咸平帝。

咸平帝:“那就开始作画吧。”

因为要画帝后同图,卫衡将画架等物移到了帝后正对面。

问过卫衡会先画咸平帝,谢皇后放松了坐姿,歪着头与咸平帝闲聊:“皇上如何知晓卫衡擅画?”

咸平帝板着脸道:“卫凌提起过,说他叔父的画功尤胜诗才。”

心无旁骛般作画的卫衡默默将侄子骂了一顿,并后悔不该把他在各地绘制的山水画留在老宅。

谢皇后:“我祖父也是这么夸赞卫衡的,皇上还记得我珍藏的那幅我与祖父祖母的画像吧,便是我祖父请卫衡所画。”

瞒是瞒不住的,只要咸平帝见了卫衡的新画,自会记起她那里有一幅同画风的图,与其被咸平帝质问,不如她主动坦诚。

咸平帝:“……”

可恨,胸口更疼了!

第129章

卫衡用了两个下午的时间才把帝后的合乐图画完。

咸平帝是极爱面子的人, 心里再怄得慌,他都不肯在他已经认定的老情敌卫衡面前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与谢皇后同时赏完卫衡的画后,咸平帝将卫衡狠狠夸了一遍,还要破格提拔卫衡为正六品的集贤院学士, 为朝廷修撰典籍、延揽隐逸贤才等。

像秘书省、集贤院、弘文馆等官署都是留京进士们初入仕途的起点, 当年裴行书高中探花初授的官职才是正九品的集贤院校书郎, 如今已经升到了一部尚书。卫衡没有参加春闱, 以举人之身一下子升为集贤院学士, 传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少人羡慕。

至少明面上看,咸平帝对卫衡这个他特意请进京的荆州大才非常赏识且恩遇了。

卫衡叩首谢恩, 谢完却还是婉言拒绝了:“草民这二十余年闲散惯了,兴起时或披星登山,或戴月游湖, 兴尽后常常在室内大眠数日, 难辨昼夜。即便草民贪图荣华富贵接受了皇上的恩赐,可草民的心不在官场,恐会耽误了国事辜负圣恩,故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恩准草民继续做一只闲云野鹤吧。”

咸平帝只是试探一下罢了, 试探卫衡对谢皇后是否还贼心不死, 卫衡真要留下, 咸平帝有的是法子磋磨卫衡, 既然卫衡识趣拒绝了,咸平帝也不可能再留这么一根鱼刺天天在眼前晃悠, 遂继续挽留一番,卫衡坚持推辞,咸平帝才厚赏了卫衡黄金百两, 放他出宫了。

走出皇宫的卫衡真的像一只白鹤,去坊市雇了一辆马车与两个镖师,毫不留恋地飞离京城,连他的亲侄子卫凌都没去见一见。

监视他举动的御林军卫兵将消息报给了咸平帝。

咸平帝并不在意卫衡是否还爱慕谢皇后,他在意的是谢皇后的心在哪,非要卫衡进京,也是想亲眼看看卫衡的姿容,由此判断卫衡是否值得少女时的谢皇后爱慕,是否值得谢皇后念念不忘!

但这是他与谢皇后的私事,不宜传到前朝,因此等到了冬月初,卫衡都快返回雁荡山了,这日下午,咸平帝才派人将谢皇后身边的两位管事姑姑兰溪、蕙草叫到了乾元殿。

兰溪、蕙草便是谢皇后从荆州带过来的两个大丫鬟,还有两个一个在王府时就嫁人了,一个因病早逝。

进京这么多年,两人从未被咸平帝单独召见过,如今身处宫中,还有李妃一心与娘娘争宠,得知咸平帝传召她们,兰溪、蕙草都紧张地看向了谢皇后。

谢皇后猜到咸平帝既然设法把闲云野鹤的卫衡叫到了京城,他就不可能轻易揭过此事,现在找她的两个丫鬟多半是为了审问什么。

兰溪、蕙草今年也四十出头了,算是宫里的老人,但前朝的文武大臣到了咸平帝面前都要战战兢兢,何况两个丫鬟?

“去吧,皇上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必勉强。”谢皇后轻声安抚两人道。

说起来,她该感激咸平帝选择从她身边的丫鬟问起,如果咸平帝派人去荆州盘问曾经在谢府当差的下人们,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人受了旁人指使恶意诬陷她?当然,咸平帝没有这么做,为的也是保住他自己的颜面,不想将事情闹大。

兰溪、蕙草忐忑不安地来了乾元殿。

咸平帝屏退宫人,连薛公公都打发下去了,内殿静得呼吸可闻。

看着那两张熟悉的丫鬟脸庞,咸平帝一边摸索腰间的玉佩,一边淡淡地道:“朕老了,开始怀念从前,朕的事朕自己清楚,倒是皇后在荆州的旧事,朕毫不了解。你们早早就在皇后身边伺候了,等会儿只管如实作答,朕听够了自会放你们回去。”

二女恭声应是。

咸平帝想了想,笑了下:“皇后在荆州时,也是这么不爱笑,整日与诗文作伴?”

二女下意识地看向彼此。

咸平帝见了,忽然让兰溪先出去:“朕想听实话,还是单独问吧,若有人骗朕,别怪朕不念旧情。”

皇命难违,兰溪只好低头退下,再被薛公公领到外面等着,保证她听不到里面的问答。

兰溪也好,蕙草也好,两人都对谢皇后忠心耿耿,但她们不知道为娘娘与皇上作画的画师竟然是卫衡,不知道咸平帝在吃娘娘的陈年飞醋,况且就算知道了,有的日常小事皇上完全可以去荆州找谢府老人对质,因此她们不敢欺君。

于是,在两人的回答里,咸平帝仿佛看到了少女时期的谢皇后,那是一个自幼喜欢读书的小姑娘,读了好文章会笑,写出自己满意的字会笑,跟祖父祖母在一起时会笑,出去踏青看到美丽的风景会笑,进京后不爱笑了,是因为常常思念二老。

这些问题兰溪、蕙草答得从容一致。

直到咸平帝问起卫衡。

“皇后可认识卫老的二公子卫衡?”

兰溪明显慌了下,很快镇定下来,道:“认得的,卫衡公子在江陵颇有才名,我们老爷赏识他的才华,每次宴请卫老都会叫上卫衡公子,不过娘娘只在老爷身边与卫衡公子探讨过学问,并无私交。”

蕙草更稳重,连慌都没慌,答的是差不多的话。

咸平帝:“皇后可有在你们面前夸过卫衡?”

兰溪低着头道:“夸过卫衡公子的诗与画,皇上知道的,娘娘喜欢这个,别的荆州才子的诗作娘娘只要喜欢,也会不吝赞词。”

蕙草:“夸过,有一次江陵有文人雅会,老爷命人抄录了一篇诗集回来,里面卫衡公子的诗公认最好。”

咸平帝:“这倒是稀奇,皇后最喜收录本朝大家的诗文,既然卫衡的诗那么好,为何朕没在皇后的诗集里见过?”

兰溪的额头都见汗了,她猜测娘娘是为了避嫌,毕竟她们这几个贴身丫鬟当年都看出了娘娘的少女情思,闺房中也曾拿卫衡调侃娘娘,直到先帝降下赐婚圣旨主仆才好像全都忘了卫衡一样绝口不再提及此人。可她不能这么回答,尚未想好说辞,咸平帝直接将她撵了出去。

换成蕙草,蕙草想了想,用推测的语气道:“娘娘是进京之后才开始抄录诗集的,卫衡公子的诗虽好,奈何他与娘娘多少都有些私交,一旦传出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误会,所以娘娘才刻意避嫌吧。”

咸平帝笑了:“不必要的猜疑误会,你是在指责朕不该跟你们打探皇后的私事?”

蕙草立即跪下去,叩首道:“奴婢不敢。”

咸平帝:“巧舌如簧,朕看你很敢,来人,拖出去掌嘴五十,罚去浣衣局。”

中宫。

谢皇后亲自目送两个身边人离开的,却只等到了一个流着泪跪到她面前的兰溪。

“娘娘,奴婢没能及时回答皇上的问题,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兰溪惶恐自责地道,因为她的犹豫在皇上那里肯定变成了心虚。

谢皇后扶她起来,苦涩道:“皇上已经疑上我了,你们怎么回答都没有差别,他只是想找人出气,顺便做给我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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