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由宽到窄,窄口那一端,便是朗印营地所在。因为输了仗,便驻扎在那里,此处易守难攻,而等待时机。
至于谷外,便是晁朗一方。可能是得了邹博章的意思,只是围堵在外面。
“大人,这谷地倒像个唢呐。”武嘉平道,然后看去窄口的那端,“天要黑了,要不要我潜进朗印营地,将夫人带出来?”
褚堰摇头:“她不会丢下胡先生自己走。”
要说将人救出来后,肯定是骑马走,可是胡清并不会。若只带走安明珠,那么朗印定然会起疑,到时候也会对胡清下狠手。
武嘉平看着自家大人,一张俊脸发冷,便知道人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大人准备怎么做?”
“朗印犯我大渝领土,掳我大渝百姓,如此,便直接灭了吧。”褚堰声音淡淡,眸中全是冷意。
武嘉平只觉后背一凉,别的也不敢再多问,知道:“如此,倒是便宜那个晁朗了。”
“便宜他?”褚堰轻哼了声,“想得美!” 。
夜深了,营地上的哀嚎声仍不停歇。
安明珠站在大锅旁,一勺勺的分给来取药的伤兵。
有的人伤得极重,伤口处甚至有了腐烂的味道。现在是盛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伤口很容易恶化。
她并不知道这些药管不管用,只晓得要真有用,便不用去把胡御医给绑来。
这边分完了,她还要提着桶去营帐,给那些不能动的伤兵送药。
知道她是医者,一个会说大渝话的官兵和她说了两句。借此时机,她也问了对方为何伤得人如此之多,得到的回答是晁朗那边在水中投毒,这边的人又拉又吐,自然就败了。
大半天的功夫,她提着桶走遍了营地,稍稍得了点儿空,回到自己的帐子吃了点儿东西。
胡清已经回来,依旧躺在毯子上不动:“你就不用去帮他们。”
安明珠笑笑,往嘴里塞了块儿饼:“在帐子里实在太闷。”
吃完后,她从胡清的医书上,撕下一张白纸,踹在了怀里。
再次从帐子里出来,她主动走去熬药的大锅旁,伤兵都已知道她,便也没在意。
在大锅旁蹲下,安明珠捡起一根燃烧的细枝,将火吹熄,便看见烧黑了的枝尖。
这时,也不知谁用树叶吹起了小调儿,又像是因为疼痛而忍不住发出的呻。吟。
安明珠一怔,仔细听着这只小调儿,自己竟是能跟着哼唱。不禁呼吸一滞,这是父亲做的那首曲词。
在这大漠中,北朔人是不会唱的。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她站起来,心口狂跳,怕人发现她不对劲儿,她便提上一只桶,装作去营帐中送药。
如此,没有人怀疑。
时断时续的小调儿,最终将她引致营地最边缘处,这里的营帐中,是伤得最重的士兵,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让人看不出是死人还是活人。
安明珠才想进帐,忽的手腕被人握上。
她一惊,随之转头看去:“你是……”
“明娘,跟我走。”男子一身北朔兵服,只轻轻道了声,便将她带着走去了黑暗中。
在帐子后的无人处,他将头上的铁盔一摘,露出来一张好看的脸。
“大、大人?”安明珠软唇动了动。
她没想到,他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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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我来了[让我康康]
第79章
安明珠有想过舅舅会派人来, 可没想到来的是褚堰,他应该在千佛洞的。
而且,他是吏部尚书,怎么可以来北朔?
双肩一重, 是他的双手抓上, 能试到指尖的发紧。
“你没事吧?”褚堰问, 上下打量她,眼中全是紧张和关切。
安明珠点头,警惕的往四下看。这种时候, 可没有功夫多说话,直接将手里的纸团给他。
“我画的营地图, 你看看能不能用上?”她小声道。
褚堰捏上纸团, 然后展开来。
纸上, 是拿烧黑的木炭画的图, 每一处营帐,主账,粮草, 望塔……
他就知道她不会坐以待毙, 遇到事情会静心下来分析,并想办法。还有这一手作画的本事,也用在了这上面。
“明娘,你做得很好。”他声音轻柔, 拉上她的手一起蹲下,“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也知道你不会丢下胡先生跟我走,所以,接下来我说的, 你一定要记下。”
安明珠点头。胡清对她而言,已经不只是救治母亲的恩情,更是一个关怀她、照顾她的长辈。
这时,有一堆巡逻兵经过,踏着步伐,在黑夜中很是明显。
安明珠腰身一紧,被身旁男子揽住,藏在帐篷的阴影中。
她呼吸一滞,能感受到他的紧张。自己靠着帐布,而他将她整个拥着护住,额上,被他落下的呼吸轻轻扫着。
等巡逻兵走远,他才将她松开。
“好了,”褚堰探出身去察看了眼,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截小木枝,“明娘,我也给你画一张图。”
说着,他便用树枝在地上画着。
安明珠低头看,借着头顶的月光,倒也能看清地上的一道道划痕。
“这是我画的营地图?”很快,她就发现了端倪。
他现在虽然画得简略,可是每一处,都能和自己的图对上。
褚堰抬头看她,夜色藏住了他眼中的欣赏,但是话语却藏不住:“对,这就是你给我的图。”
安明珠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见此,褚堰在图上画了几条线,道:“明娘你记着,营地若是乱起来,这几处地方千万别去,你去这里,一定去这里。”
他的树枝落在图上的一点,并再次看向她,希望她能记住。
安明珠看着地上的图,手指尖点着他说的那一点:“这几条线怎么有些熟悉?是你当初画的矿道图?”
“你记得?”褚堰心中一动,所以那些两人的过往,她并不曾忘记。
安明珠点头,地上的几条线,和当日的矿道图对应起来,而现在指的这一点,就是当初他困在矿道,安然藏身的那一处。
于是也就明白上来,他与邹家可能会有行动。
眼下不便多问,她点头表示记下了。
褚堰笑了笑,遂抹去地上的图,道:“是不是好奇?这些是老道士当初教我的,以后我也教你。”
安明珠没想到这样紧张的情况下,他还能笑得出,便道声:“大人还是快回去吧。”
话才说完,她便又被他给拥着抱住。
两人都是蹲在地上,所以这个拥抱显得笨拙又滑稽。
安明珠下意识伸手想推开,在碰上他肩胛的时候,耳边刚好听见他的一声轻叹。
“明娘,”褚堰唤着她,轻轻问,“你信我吗?”
安明珠的手一僵,也就没有去推他……
“嗯。”她鼻间送出一声小小的回应。
耳边,他笑了声。
“好,”褚堰颔首,手不舍的在她后颈上抚过,“我回去了,你小心。”
说罢,他松开她,然后站起身,大着步子走出去。
他将铁盔重新扣到头上,遮住了脸面。
不远处,停着一辆板车,上头是些死去的士兵。他走过去,推着车子往前方走去。
很快,人和车都被黑暗所吞没,是剩下隐约的车轮吱呀声。
安明珠从帐后走出,提上木桶往回走。
身后,帐子里的重伤士兵还在痛苦的呻。吟。到了明日早上,还会有人死去。
现在天已经晚了,她又被喊过去熬了一锅药。
等这些结束后,她便准备回去,顺手抹了些炭灰,涂在自己脸上。
才要起身,一个高大身影走过来,将她一把又摁着蹲了回去,耳边听见一句北朔话。
她不免心中紧张,因为在这里,可以说是步步惊心。
往旁边这人看,入目的也是一身北朔兵服,待看到脸时,吓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安明珠压低声音问,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一个两个的,都选在今晚过来是吧?关键,前一个最起码扮成个推车运尸体,这一个就是大剌剌来了,坐在她边上,连铁盔都不戴。
可不就是许多日不见的晁朗。
相对于她的紧张,他倒是神情自然,笑笑道:“我好多年没回去,没有人认得我的。”
说着,还闲适的往火里扔了块柴。
安明珠无奈,这厮想疯,她可不想:“你来做什么?”
“带你走啊,”晁朗也不多说,眼神示意营地外的那片崖壁,“有条小路,我带你出去,骑马的话,他们追不上。跑出去之后,会有人接应咱们。”
“胡御医呢?”安明珠问,“他不会骑马,更不说大晚上爬山崖。”
晁朗往她瞅了眼,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明珠,这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自己想就行了。”
他的话,安明珠倒是觉得也不算错,命是自己的,很珍贵。再者他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也正常。
只是,她有自己的决定。
“晁朗,你回去吧。”她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