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在这里与他说不清,她干脆跟着他到了崖下。
离着营地走出来一段,那边仍旧还在打杀,这边相对安定。
眼看他要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安明珠赶紧道:“我不走了。”
晁朗诧异的回头:“明珠,你看看那边乱成什么样了?”
“我知道。”安明珠道,声音清明。
她知道会乱,一早就知道。
看她这个样子,晁朗似乎明白上来:“是邹家和你的夫君?”
他的脸色不好看起来,声音也沉沉发哑。
安明珠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大渝的旌旗。”
自然,她不会说出褚堰来过,就连外祖家,她也不会说。
“原来如此,”晁朗自嘲一笑,“最终还是我晚了一步。”
安明珠没太听懂他的话,便劝了声:“你快走吧,记得让你的人把胡御医放了。”
晁朗看去那边营地,现在已经夷为平地。就在早一些的时候,他还站在远处看,想着那座主帐会在自己手里倒下。
今日有雾,无法攻打进来,他就过来看看,若是安明珠改变心意,他就带她离开。
可是一瞬的功夫,这片营地便炸了,硝烟弥漫……
“是你夫君做的?”他看向女子,眼中却带着肯定,“这不是邹家的作风,必是出自旁人手笔。”
安明珠不语,这里是北朔,一丝一毫的事,都不可以与褚堰粘连上。
她心中再明白不过。
晁朗笑了声,眼中闪过失落:“你还真是维护他。”
“晁朗,你要和我在这里说到天黑吗?”安明珠道,言辞严肃起来,“你该回去做自己的事。”
晁朗看去远处,轻道:“明珠,你还不明白吗?这一片地域,长谷地以南,怕是以后要归大渝了。”
安明珠一怔,心中有些隐约的明白。
北朔军掳走了大渝百姓,一位是德高望重的御医,一位是邹家的外孙女儿,说起来也是中书令家的姑娘。而她,留下了北朔的军牌,师出有名……
“我走了,”晁朗道,轻轻叹了声,“明珠,要是按我以前的身份,你我真的算是门当户对。”
安明珠不懂他现在说这话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着他走上陡峭的小路,一点点的上了崖顶。
接下来,她便蹲在崖壁下,将自己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时不时看向营地,等着那边安定下来。
而方才晁朗的话,一直在她心头盘旋。
终于,营地那边安定下来。
雾气和硝烟都散去,一方大大的“渝”字番旗支起,在这片谷地中飘展开。
安明珠从石头后走出,然后朝营地跑去,她知道,现在什么都过去了。
她跑进营地,四处寻找着,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二舅舅邹博序,而对方也发现了她,大步跑过来。
“明娘,你没事太好了。”邹博序胸口大石落地,拉着她上下打量。
安明珠四下看着:“他没来吗?”
“褚尚……”邹博序意识到什么,赶紧改口,“阿堰,他去那边了。”
顺着二舅舅指的方向,安明珠转身朝那边跑去。那里,是他让她藏身的土坑,他去那里寻她。
见状,邹博章赶紧让一个士兵跟上。
安明珠跑着,一直到了营地边缘,然后愣在那里。
土坑里,褚堰跪在那儿,双手挖着,边上,是倾倒的石槽。
他没挖到什么,便跑去另一个坑,那里埋着好些人,他身形踉跄着,丢了魂儿一样。
瞬间,安明珠明白上来,他在找她。
因为石槽下是空的,他慌了、怕了,到处挖,到处找……
“褚堰!”她朝着他的背影喊了声。
下一刻,她见他木住了,而后缓缓回身,看向她这边。
她看得分明,他脸上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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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子嘴硬:我是被沙子迷眼睛了。[可怜]
第80章
天色发暗, 四周乱糟糟的,鼻间充斥着火药味儿,呛得人难受。
安明珠一瞬不瞬看着死人堆的男人,他清隽的身形不再像以前那样端正稳妥。
他身穿邹家军军服, 掩藏着身份来北朔救她。他看着她这边, 似乎在确认……
“褚堰!”她又喊了声, 嗓音比先前的更加响亮。
如出谷黄莺,轻软的声线穿透阴霾,散了开来。
接着, 男人疯了一样朝这边跑来,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
不小心, 他扑倒在地上, 翻滚了几圈。满身的泥土, 灰头土脸。
他起来, 继续往这边跑着,脚下毫无章法,连滚带爬。
安明珠鼻尖发酸, 视线跟着变模糊, 脚抬起来往前走着。
才走几步,一个影子扑上来,接着便被一把拽住,带去了来人的怀抱。
“明娘, 明娘,”褚堰唤着她的名字, 声音中带着颤抖,“你要吓死我吗?”
真真切切的将人抱住,怀里软软的、暖暖的。确定是真的, 她没事,她还在。
安明珠眼睛迷蒙,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后脑上的手扣着紧紧地,让她动弹不得。
他胸前的甲片又凉又硬,明明硌得很,可现在,无端让她感觉到一点儿的安定感。
是这两日的提心吊胆,到现在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我没事。”她轻轻道。
耳边,她听见他抽泣了一声。
原来她没看错,他真的哭了,因为紧张她而哭了。
“你去哪儿了?”褚堰问,“我来找你,看见石槽翻了……”
安明珠被勒得呼吸困难,便道:“这事儿说起来有些复杂,不过你别担心,胡御医也没事儿。”
她听见他轻轻松了口气,可还像个孩子似的不松手,生怕手一松,她就会不见。
“你的石槽很安全,这里也没有火药炸过来。”她道。
她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只是中间晁朗突然出现。
不禁,想着他在坑里翻找的样子,然后跑去死人坑……
褚堰嗯了声,遂道:“我怕,怕自己错了,伤了你。”
他缓缓松开她,然后看着她脏兮兮的脸,抬手想捧上。发觉自己的双手满是泥土,便犹豫的停在半空。
安明珠见了,掏出自己的帕子,握上他的一只手,给他擦着。
自己的脏手被柔柔的碰触,褚堰登时怔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子的脸。
她在给他擦手……
“你手太脏了,怎么跑去死人坑的?”安明珠被盯得不自在,遂小声道。
“我,”褚堰笑,轻声道,“下次不会了。”
安明珠看他:“这叫什么话?”
褚堰只是笑,然后再次将她揽过来抱住:“夫人就当我语无伦次、胡言乱语吧,其实,我脑中现在乱成一团。”
安明珠的脸颊再次贴上冷硬的甲片,抿了抿唇。
几次,他的失态都是因为她,好的、坏的。
“我想去找二舅舅。”她道,两人这样拥在一起,被人看到总是难为情。
褚堰没松开,因为很明显的发觉,她没有推他。不管是她心软也好,还是别的也好,总归,她已经肯接受他的靠近。
“先等等,”他小声道,“我脸上有泪,不想被别人看到。”
闻言,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
等两人回到营地的时候,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生起火堆,熊熊的火焰映亮了周遭。
邹家军们还在打扫战场,投降的俘虏被捆绑着,聚在一处。
这厢,安明珠才发现营地几乎炸了个稀烂,再没有之前的样子。而隐约的,可以看出,之前褚堰给她画的那几处地方,没有被炸到。
“明娘……”邹博序大步走来,待看到褚堰时,剩下的话卡在嘴边,“褚,阿堰你这是怎么了?一身的土,比那些北朔兵都脏。”
炸的不是这北朔兵营吗?怎么像炸了他似的。
褚堰身姿笔直,恢复了面对旁人时的淡漠:“邹二将军不用管我,先想想怎么对付谷外的晁朗吧。他和忽家领主联手,比朗印麻烦多了。”
提起这件事,邹博序严肃起来,认真道:“你说得对,这次我们趁乱坐收渔翁之利,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已经让人在谷口各处都埋伏好了。”
褚堰点头,道:“应当,他们暂时不敢进来,怕咱们继续用火药。”
“父亲应当也快到了,到时候看他的定夺,”邹博序道,因为胜利而嗓门儿更大,“左右,这长谷地以前便是我们的疆域,只是后来内乱,被北朔占了去,如此也算是物归原主,死也要守住。”
“既如此,我不便再久留,先带着明娘回关内,”褚堰道,手一伸拉上身旁妻子的,“至于胡先生,麻烦将军照顾好。”
邹博序看着自己外甥女儿被人牵了手,下意识就想给分开,攥了攥拳终是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