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都不摆供品的吗?”她问。
褚堰身形往她一靠,脑袋歪向她:“事成了才有供品,拿了东西不办事怎么办?”
安明珠噗嗤笑出声,还是头一次听到可以这样。堂堂三品大员,如此计较。
“你觉得不行?”褚堰跟着笑。
“我不知道。”安明珠给出四个字,将笑憋了回去,“我回去了。”
说着,她抽回自己的手,朝着不远处的院门跑去。那里,杜阿婶正站在门下等着。
褚堰手里一空,遂站在那儿,看着女子跑出去。
她穿着北朔女子的衣裳,随着她的跑动,膝上的裙边跟着翻飞,像是振翅的蝴蝶。
“夫人,我明天再来找你。”他对她喊了声。
黑夜里,声音飘出去老远,连院门边的杜阿婶都听清了,不禁脸上泛起笑意。
安明珠反倒吓了下,更加快了步子。
回到院中,院门一关,将什么都隔绝开。
家中,杜阿婶准备了吃食,准备了热水。
安明珠吃了些东西,又泡了热水解乏,浑身觉得舒爽。
睡前,她拿着笔画了一会儿,便就熄灯上了床。
明日要画佛图,所以晚上必须养好精神。 。
夏日仍旧炎热,槐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
树下,褚堰举着一根竹竿,对准树枝敲了两下,几只蝉便被吓走了。接着,他去敲另一边,直到树上不剩一只蝉。
他抬手擦掉额上的水渍,那是鸣蝉吓飞时留下的。
放下竹竿,他走回院子,在墙下的水盆里洗手。
杜阿婶轻着步子走过来,给递上一条手巾,并轻着声音道:“蝉没了,这一下就安静了。”
心想这位褚尚书对明姑娘着实有心,怕蝉叫声影响姑娘作画,一大早就在槐树下拿竹竿敲。
褚堰站起来,边擦手,边从窗口看进去。
屋中,女子站在桌前,正拿着笔细细描绘,时而沉思、时而下笔如流水。
正在这时,又有蝉声传来。
褚堰俊眉一拧,将手巾往盆里一扔,随即大步去了院外槐树下。
树下,武嘉平悠闲坐着,捞起一块甜瓜来吃。
起先,这驱赶鸣蝉的活儿是他干的,可大人非说他赶的不好,会吓得蝉叫更厉害,非得自己上手。
现在好,人忙活了半天,连口水都没捞着喝。
瞧这样子,他觉得自己这个侍从舒服多了。如此想着,又多吃了块瓜。
“嘉平,揉面去。”褚堰盯着树冠,道了声。
武嘉平嘴里正塞满了瓜,闻言含糊的发出疑问:“嗯?”
褚堰皱眉看他,一字一句:“揉面,最后留下面筋,然后黏在竹竿上,把蝉粘住。”
赶走了,还会再飞回来,还不如直接抓住,一了百了。
武嘉平放下瓜,抹抹嘴站起来:“大人,我觉得夫人应该不会因为几声蝉叫受到打搅的,再说,她应该也快画完了。”
揉面?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就算小时候的确这样捉过蝉,可也不是他做的啊!
“你会作画吗?”褚堰问。
“好好,”武嘉平忙道,便往院中走,“我这就去。”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在夫人面前,大人什么荒唐事都能做出来。京城的那帮御史是否知道,吏部尚书在千里之外的千佛洞,为讨夫人欢心,要捉蝉。
褚堰走出槐树,看着天上日头。
此时已经慢慢西斜,而安明珠要在日落前将画交上去。
不由,他心中想,若是她交不上去,那她就不必再与千佛洞牵扯,是不是就会更顺利的带她回去;而她的画若是选上,那她是否还愿意再回头跟着他……
身后,槐树上又响起了蝉鸣。
褚堰抬手揉了揉额角,遂转过身,去墙边捡起了竹竿,赶走了那声聒噪。
“好好画啊,明娘。”他小声道,攥着竹竿的手上,是蝉留下的水渍,气味儿可并不好。
心底里明白,他的妻子热爱作画。若是热爱,那便让她有所造诣。
这时,院子里传来杜阿婶的说话声。
她唤了一声“明姑娘”。
褚堰手里一松,丢下竹竿跑进院子。
一进院门,他便见着妻子站在正屋门外,手里握着一卷纸。
她脸儿红润润的,一双眼睛明亮清澈。
“我画出来了。”她抬起手,给院中三人看。
“太好了!”首先出声的便是嗓门大的武嘉平,脸上难掩喜悦。
杜阿婶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姑娘这大半日的,可辛苦了。”
武嘉平走过去:“我看看画了什么?”
“不行!”褚堰出口制止,“现在还是赶紧交上去吧。”
说着,他已经走到了妻子面前。
安明珠看看日头,确实已经西斜,需得快些交去顾岳那里:“我这就去。”
她才要走,就被一条手臂拦住去路,抬头不解的看着他。
褚堰放下手臂,道:“进屋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署名、印鉴是否齐全?”
经他这一提醒,安明珠的心情瞬间平静下来,想着还有些时候,是应该再仔细确认下。
她冲他点了下头,折返回屋里。
这一次,没有等多久,她就从屋中出来,决定去交上。
安明珠原想自己去交上就行,谁知另外三人也要跟着,怎么看都有点儿像去参加秋闱、春闱。
而且,相比起自己,他们看起来更紧张。
因为是关心和在意,她便同意一起去,左右也才几步路。
去到顾岳那儿,安明珠进去屋中。
另外三人等在院中,齐齐的盯着那扇屋门。
“大人,”武嘉平开了口,“这里也是你的住处,你其实可以进屋去的。”
褚堰扫对方一眼,淡淡道:“我自己会不知道自己住这里?”
见状,杜阿婶拉了一把武嘉平:“走,跟阿婶回去,咱们晚上做点儿好吃的。”
“成,”武嘉平爽快应下,并看了眼自家大人,“也不知道夫人今晚想不想吃蟹粥?”
“我看是你想吃吧?”褚堰不去看他,只盯着面前的屋门。
待杜阿婶和武嘉平走后,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没一会儿,安明珠便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男子,遂莞尔一笑:“交上去了,后日便会有结果。”
她身心松快,对自己的画很满意。
不管后面自己的会不会选上,她做了自己该做的。
此时,太阳刚刚落下,炎热尚未散去。
她走到院中,并未见杜阿婶和武嘉平。
“他们回去给你准备晚饭了。”褚堰道。
安明珠一笑,娇美的脸上带着灿烂:“这么早吗?”
褚堰笑,看着沐浴在霞光中的妻子。她看着柔弱纤巧,可脸上是满满的明朗和活力,不是在京城时的样子,那时的她,似乎眼中总藏着愁绪。
现在,那丝愁绪已经消失,眼睛干净澄澈。
“明娘,”他唤她,“你想吃蟹粥吗?”
“蟹粥?”
“嗯,”褚堰点头,“我现在去溪里捉蟹,很快的。”
太阳落山了也没关系,他快些翻几块石头就行。
安明珠看着他,他虽然笑着,但是眼中是认真。她明白,只要自己一点头,他便真的会去捉蟹。
“阿婶已经开始准备了,做太多饭食的话,天热放不住。”她道。
褚堰说好,无论何时,他的妻子说话总会让人觉得舒服,连拒绝都说得这样软和。只有除夕夜的,对他的那声“和离”,是那样的直接,以至于现在想起来,心都是痛的。
“咦,”安明珠秀眉皱了下,鼻间嗅着,“什么奇怪的味道?”
“呃,明娘,”褚堰脸色略变,忙道,“你去我屋里坐会儿,我去找顾大人说件事儿。”
安明珠看他,想着杜阿婶一定也是请了他过去吃晚饭,便点了下头。
如此,两人分开,进了不同的屋子。
这是安明珠第一次来褚堰在千佛洞的住处。一进来,便能看出是他的屋子,什么都是简简单单的,各处也是整整齐齐。
他不喜欢杂乱,从来如此。
她走去窗边,看着外面。
千佛洞这里没有好看的园景,院子只是单纯当做住处,不算大。
一个老仆进来,找了两件衣裳,然后又出了房间。
西面的天空已经彻底染成红色,几只鸟儿结伴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