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面正北的墙, 我觉得应以佛为主, 先生觉得做一副说法图合适否?”安明珠问。
来储恩寺前,玖先生跟她说,会交给她一面墙做画壁。谁知来了后,竟是三面墙, 还是在这大雄宝殿内。
三面墙壁,分别是正北与东西两壁。
玖先生颔首, 眼中带着赞同:“正壁佛说法图,东壁涅槃图,西壁便作降魔图吧。”
安明珠认真听着, 这三幅图都来自佛家的故事,并广泛在壁画中呈现。闻言,便应下。
“明娘,这几日你好好准备下,等墙壁干透,便可以作画了。”玖先生又道,边在殿中踱步看着,“三面墙,你年前应该能画完。”
“嗯?”安明珠一愣,遂问道,“先生,你不是只让我作涅槃图吗?”
玖先生停步,回头看她:“我的意思,是让你先作东壁的涅槃图。要是你做得好,也帮我把剩下的两面画壁作完吧。”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盯着他看,脸上尽是怀疑。
“你这丫头看什么?”玖先生脸一板,正经道,“我没喝酒,清醒着呢!”
“那先生为什么这样说?”安明珠仍是不解。
实在是她没有作过画壁,即便自己是想好好做,但是仍会担忧做不好。
玖先生笑了笑:“你要是涅槃图也画不好,我就让人把墙壁重刷了。画得好,自然另外两幅也没有问题。”
安明珠垂眸,心中思忖着。
“难得我想教你,你要不想学的话,就算了。”玖先生哼了声,转身往殿外走。
安明珠无奈笑了声,赶紧跟上去:“先生真是的,总喜欢被别人哄着。我一直都听先生的话,我答应。”
明明是个长辈,偏生有时候脾气上来,就像个孩子。
玖先生站在殿门外,看去前面:“明娘,你自己在这里慢慢琢磨,我去找人下棋了。”
说完,就下了台阶。
安明珠看着人清瘦的背影,唤了声:“先生,少喝酒。”
见人消失在大门处,她才收回视线。
再次回到大殿内,她开始仔细端详三面墙壁。大殿整体呈正方状,空间开阔,墙壁长且高,可以想象出,若是绘上壁画,会有多精美壮观。
虽然墙壁干透还需要几日,但是其中要准备的事情可不少。
颜料、画笔之类的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这图要怎么画?
安明珠之前并不怎么看佛书,是去千佛洞后才接触的,并且喜欢上。只是要作好大雄宝殿的这三幅图,以她现在所知的远远不够,还需看更多的佛书。
并且,要把涅槃图先画在纸上,纸便是缩小版的墙壁。力求后面画壁的完美呈现。
从储恩寺出来,已经是晌午。
安明珠径直回了住处,一进院门,便看见墙边浇花的女子。
大概是听见她的推门声,女子回过头来:“姑娘,你回来了?”
是碧芷,她腰间扎了个围裙,将水瓢往桶里一扔,遂迎了上来。
安明珠手里握着两本书,朝来人一笑:“玖先生没回来吧?”
“没回来,小十出去找了。”碧芷道,将手在围裙上擦干,接了书,“姑娘去坐着歇歇,饭食已经做好了。”
安明珠点头,边往屋里走:“碧芷,你也来了两日了,该回家了。”
可能是武嘉平说了她在这里,碧芷得知后,背着个小包袱就找了过来。
“不成,我不走,”碧芷摇头,神色坚定,“我留下来给姑娘做饭泡茶。”
安明珠笑,站下来看她:“这里有阿婶烧饭的,平时的事情也有小十……”
“不一样,”碧芷摆手,又道,“他们根本不知道姑娘你的喜好。”
安明珠有些无奈,眼前这丫头上来犟脾气的时候,她也拿着没辙:“你要嫁人了,有很多事要做的,留在我这里不妥。”
“没有不妥,不就是缝嫁衣、绣盖头吗?我都带来了,没事的时候就做了。”碧芷道。
眼看人是打定主意不走,安明珠也没了办法。
午饭,玖先生并没有回来。
一张饭桌摆在院中,安明珠和碧芷用着饭。
沽安离着京城近,京中发生什么,这里没多久便会知道。
饭后,碧芷边收拾桌子,边说着这半年来京城里的事情。
“你是说尹家同意阿澜和卓公子的事了?”安明珠捧着一盏茶。
在沙洲时,她和尹澜通过两封信,只是并没有提起有关卓公子的事。这厢听碧芷如此说,心中替人高兴之余,也不免有些惊讶。
这也就几个月而已,事情竟然成了。
碧芷点头,将桌子擦了个干净:“千真万确,卓家已经下了订,这门亲事没跑儿。”
安明珠嗯了声,又问:“我只是没想到,尹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毕竟,卓家是商贾,而尹家是世家。门第,终究摆在那里。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倒是不清楚,”碧芷道,“姑娘其实可以回京城一趟,看看姑奶奶和表姑娘,什么都就知道了。”
“回京吗?”安明珠半仰着脸,看向京城方向。
回去一趟也不是不方便,那里终究是长大的地方,有自己太多在乎的人。
远在沙洲的时候倒是不觉,现在离着京城近,确实有想回去看看的想法。
碧芷弯下腰,笑着道:“说不准,不用姑娘你回京,她们就找来了呢?”
“找来这里?你当是窜门儿走亲戚吗?”安明珠笑,遂捞起佛书来看。
碧芷站起来,看着扮成男儿的女子:“现在京城谁不知道姑娘你的本事?官家在沙州千佛洞修的功德窟,将来里面供着的是你画的卧佛。”
“你就笑我吧。”安明珠一笑,视线落到书上。
“一看姑娘你就不信我说的,是真的,官家都看过佛图,还夸过呢,是嘉平亲口讲的,”碧芷认真道,口气中带着自豪,“我现在真想看看安家那些人,姑娘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他们还觉得你离了安家活不下去,一张张脸怕是都火辣辣的疼吧。”
安明珠笑容一淡,如今提起安家来,是真真的心如止水。
“还有好笑的事,”碧芷又道,“来沽安之前,我去见过罗掌柜。那时刚好有客人在,想是知道书画斋是你的,竟问罗掌柜要你的画作。姑娘,你现在也是名家了,画作可以卖银子了。”
两人中间太久没有见面,如今有着说不完的话。
尤其是碧芷,从宫里的事说到西域街,又说到城北的田庄。
安明珠听着,便得知于管事将田庄打理的很好,先前吃过亏,主家没有计较,还让他继续做事,所以格外卖力和认真。
正在这时,有人敲响了院门。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进来院子。
“夫人,碧芷。”武嘉平一进门,便朝两个女子看去。
“你怎么来了?”碧芷略有惊讶,因为人应该在京城跟着褚堰才是。
武嘉平额头挂着汗珠,笑着道:“我带一个人来找你们的。”
话音才落,就见到一个娇俏的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安明珠一愣,看着那一身粉衣的姑娘,随之眸中浮出惊喜:“昭娘?”
不错,来人正是褚昭娘,脸上难掩高兴,脆生生的唤了声:“嫂嫂。”
说着,就跑进院子。
安明珠才迈开一步,就被跑过来的人张开双臂抱着。她身形一个趔趄,遂也揽上对方的肩。
“你怎么来了?”她着实没想到褚昭娘会来,心中又惊又喜。
褚昭娘脸贴在人的肩上,眼眶发红,吸吸鼻子道:“我好想你,嫂嫂,你都不会去看我吗?”
安明珠轻拍着人的后背,温声道:“我有事情要做,没回京城。”
“我知道。”褚昭娘点下头,从人身上起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嫂子。
安明珠笑,开始打量面前人。
几个月不见,这小姑娘愈发出脱的精致,像个瓷娃娃一样。仔细看,那眉眼间带着褚堰的影子,但是更加柔和。
褚昭娘被看得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在京里都听到嫂嫂你的事了。”
“坐下说吧。”安明珠拉着人去桌边坐下,不忘吩咐碧芷去做饭,给才来的两人吃。
碧芷应下,便进了伙房,果然武嘉平一起跟着走了进去。
这厢,安明珠倒了一盏茶,推至身旁人的手边:“你还没说怎么来沽安了?娘……褚老夫人好吗?”
她是知道的,徐氏通常不让女儿出门。
“娘很好,她知道我来嫂嫂这里了,”褚昭娘认真道,又有些期待的问,“我可以在这里住几日吗?”
安明珠一愣,随之问道:“住这里?”
要说住这里,也不是没有地方。这间院子是租下来的,有几间空房的。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褚昭娘为何来的,褚家又是怎么安排的。
褚昭娘脸颊微微发红,小声道:“娘和哥哥都同意的,我不会给嫂嫂添麻烦,什么事自己也会做。”
因为怕添麻烦,她连婆子都没带。
听到这里,安明珠自是不能将人赶走,便道:“一会儿让碧芷给你收拾一间房,你住下就好。”
“嗯,”褚昭娘开心的点头,满脸的欢喜,“我最近也学了茶艺,以后给嫂嫂泡茶喝。”
安明珠哭笑不得,这小丫头进门来,一口一个嫂嫂的喊着,完全不顾她和褚堰已经和离。不过,现在没必要去计较这些,再次见到对方,她也是真的开心。
于是,也就说起了住在这里的另外两个人,玖先生和小十。
“小十,是家中排行第十吗?”褚昭娘问,声音甜甜的。
闻言,安明珠轻笑出声,想起来这件事也是有趣的,便对其解释道:“他本来叫小七,但是玖先生说七比九大,就给改成小十了。”
“这样吗?先生真有趣。”褚昭娘咯咯笑着。
“你要在这边住几日?要不要写封信捎回京城,给家里报个平安?”安明珠问,想徐氏那样谨慎的性子,定然是会记挂女儿的。
褚昭娘摆摆手说不用,然后笑着解释:“我跟大哥一起来的,要不然娘才不会让我出来。”
闻言,安明珠的手倏地一颤,差点儿翻了手里的瓷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