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吗?不骂他不学无术,不骂他荒废才学。
安贤身形一僵,良久点了下头:“他从小天资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若不喜爱他,缘何纵容他去四处游历,他喜欢作画论道,我也并未阻拦。只是我对他寄予厚望,却不想他无意……”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安明珠看着祖父,这一回他收起来身上的冷硬,坦白了自己的失败。
一瞬间,她觉得他老了许多,身形瘦弱,与普通老者无异。
安明珠离开陵园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见到祖父仍经站在父亲的目前,背影写满孤寂。
踩着石阶下来,旁边的松树上挂满松果。
鸟儿鸣蝉,蛛儿忙着结网。
石阶下,男子牵着两匹马等在那儿。
“你还想去哪里?咱们一起去。”他问。
安明珠笑着跑下去,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反问道:“褚大人想去哪儿?”
“既如此,那我便做主了,”褚堰笑道,“现在快晌午了,我们先找地方用膳,然后再商量去哪儿游玩。”
安明珠牵着马往前走,经过安家马车时看了眼:“要是玖先生知道我在玩儿,没想明日画壁的事,他定然会生气。”
其实现在回沽安也来得及,只是今日过节,并没有船夫愿意跑那么远,更想和家人一起团圆过节。
“玖先生?”褚堰念着这个让他头疼的名字,“说不准,他现在也在某处游玩饮酒。”
安明珠心中也是这样想,尤其是今日仲秋,玖先生更有理由大喝特喝。
两人在一家村户中用了饭食,过晌后悠闲的回了京城。
相较于头晌,如今街上更加热闹,只能下马牵着走。
褚堰挡在外面,护着妻子不被挤到:“晚上过节,你怎么打算?”
“和舅舅一起。”安明珠道。
如今邹家只有他们二人,倒是不会怎么热闹。
“这样,”褚堰看向她,试探问道,“去褚家吧?”
安明珠想也没想的摇了头:“不妥。”
一来,她和他是和离了;二来,她也不能丢下舅舅。
她抬头看看天色:“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晚上过节,她该回去准备了,不能什么都让舅舅自己一个人做。
这时,她的手被拉住,硬是被他带着走上一条小路。
她认得,这条路是去褚家的。
“阿堰,我真的得回去了。”她挣着自己的手。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还没看见过舅舅,也不知道人回没回家。
“来得及,”褚堰攥着她的手不松,笑着看去前方,“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你一定得去看看。”
安明珠无奈,前面他还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厢就拉着她不松开。
她算算时候,应该也来得及,便也就一起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褚府的后巷。
两人先去了马厩,将马拴好。
褚府的每一处都是原来的样子,马厩是,路旁的一草一木也是。
走出马厩不远,便是褚堰的书房,前面的那一丛翠竹长高了不少。
安明珠住在这里三年,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不禁,她看去书房后的假山,假山上,那间小小的暖阁立在那里,俯瞰着整座府邸。
除夕夜里,她就是在那里,给了他和离书。
因为熟悉这里的一切,所以自然也知道脚下的路是去哪里的。
她疑惑看他,他说准备了东西给她看,去的却是前厅的房向。
察觉到她的眼神,褚堰垂眸看她:“很快就到了。”
他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拉着她的手继续走着。
没一会儿,便到了前厅外。
厅门敞开着,从里面传出来说笑声。
安明珠脚下一停,看向前厅,里面有谁她暂且看不到,可是声音却能听得出。
“你把他们接来了?”她看向他,眼睛闪着明亮的光。
褚堰点头,手指刮着她柔细的脸颊:“去吧。”
他手落上她的后颈,将她往前一送。
安明珠冲他一笑,遂快步朝前厅走去。
她上了台阶,站在厅门外,也就看清了里面。
是玖先生和小十,他们来了京城,还有舅舅也在。他们正和徐氏母女俩说话。
里面的人也发现了她,俱是看过来。
“明娘啊,快进来。”徐氏坐在座上,笑着朝她勾手。
褚昭娘欢快的跑到门边,一把挽上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嫂嫂,玖先生来了。”
安明珠走过去,看着几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便一一道了安好。
“明娘快过来坐,”徐氏拍着自己身旁的位置,笑着,“昭娘正准备泡茶呢。”
安明珠嗯了声,走去圆桌旁坐下。
“先生,”她又看向对面的玖先生,有些歉意道,“我应该回沽安的,只是……”
玖先生摆摆手,笑道:“无妨,你有事情要做,我知道的。储恩寺那边,我会帮你说的。”
安明珠点头,心中暖暖的:“谢谢先生。”
“我都懂,”玖先生道,“事关你父亲,看似事情是结束了,但是你总得有个情绪平稳的时候,心情好了,作画才能心无旁骛。”
“我现在好多了。”安明珠道。
玖先生点头,然后看向厅门:“他也算上心,知道带你出去散心。”
他说的正是褚堰,后者走进门来,一派风姿。
安明珠垂下脸,也晓得褚堰今日做了许多。带她祭奠父亲,了却心结;又带她游赏看景,生怕她因为父亲的事,而不能释怀。
褚堰刚想过来坐下,半道被褚昭娘拦下,让他帮着一起泡茶,拉着去了墙边。
“你自己泡就好。”他皱眉,看着一桌子的茶具,着实没有耐心。
褚昭娘小声嘟哝,一边摆着盏子:“这不是人多嘛。我又不能叫玖先生和邹家舅舅帮忙,难道让我叫……”
忽的,她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圆桌那边。
“嫂……”
还没等喊出声,一只手将她推到桌边,手里的盏子差点儿掉了。
她皱眉看着哥哥,不满道:“你不帮就不帮,还推我?”
“我帮,我帮,”褚堰忙道,将声音压低,“需要我做什么?”
褚昭娘有些疑惑,眨巴两下眼睛,明白了上来:“哥,我知道了,你是怕嫂嫂累着吧。”
可不就是吗?明明一脸的不愿意,一听自己要喊嫂嫂过来,他赶紧就阻止了。
“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褚堰道。
褚昭娘撇撇嘴,低下头打开茶包,一边小声抱怨:“明明就是,还不承认。”
而圆桌这边,几人依旧热络的聊着家常。
玖先生自然而然聊起了酒,并与邹博章一起谈论沙州与京城酒的不同。
徐氏在桌下拉上安明珠的手,轻声道:“事情都过去了,你爹的事也已经明了,今日你留在家里过节吧?”
“留在这儿?”安明珠说得小声,有些犹疑。
徐氏自是知道她担心什么,不过就是与儿子和离了,留在家里过节,名不正言不顺,便道:“方才,玖先生已经答应留下,你总不好不一起吧?”
安明珠抿唇,垂下眸去,不知该不该应下。
“你家舅舅也留下一起,咱们人多热闹。”徐氏又道,每个字都带着挽留。
“嗯。”安明珠点头。
当即,徐氏舒心一笑,嘴边印出几条细细的纹路:“你想吃什么?我让苏禾去做。”
安明珠道声都好。
可能对面的玖先生听到了“吃什么”,便开口道:“我原本可不想来的,尤其是奸臣……就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京城?”
“那还用说?”邹博章一笑,脸上带着爽朗,“定然是为了酒。”
玖先生摆摆手,道声:“非也。酒只是一方面,我是想起了你在沙州时和我说的话。”
邹博章想了想,自己说得可太多了,实在不知道是哪句:“什么话?”
“先生一定是想尝尝苏禾的手艺,对不对?”安明珠清脆的说道。
“果然,还是我的学生聪慧,”玖先生捋着胡子笑,遂看向徐氏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在沙州就听过你们府中厨娘的名头,说是厨艺相当了得。”
徐氏忙点头:“今晚先生可要多吃些,苏禾的夫家也是沙州的,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玖先生很是受用,开心全写在脸上:“果然,这过节就得人多,热闹。”
这时,小十不合时宜的开口:“先生莫不是想酒足饭饱之后,去街上赏灯?”
“这等时候,岂能辜负?”玖先生说得理直气壮。
褚昭娘已经泡好了茶,端来桌边,给每人分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