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离京前水部郎中的案子,其实如今还在他手里。那些以为将他派遣出京城的人,在这期间,没有这幅画,案子便结不了。
她垂眸,不愿再深想。左右,归根到底,这一切都是官家的意思。
是了,炳州贪墨案不会结束,会继续下去……
没来由,她打了个冷颤,跟着也没了心思再看画。
“冷吗?”褚堰问,两根手指去碰下了她的手背,果然试着冰凉,“我让人生炭。”
安明珠忙抬头道:“不用了,已经很晚了,我想回房。”
褚堰说好,看着桌上的图道:“明日过晌才会送去宫里,你若愿意,头晌可以来这儿,临摹一张。”
他看得出她喜欢,多留半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用,还是送去宫中吧。”安明珠摇摇头,身体站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明娘。”褚堰唤她。
安明珠停下,视线正落在地上,看见身后人的影子逐渐接近,然后他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地上的那片影子,被他的袍摆代替。
离着很近,半步都没有,衣袂几乎碰在一起。
屋里静得吓人,她看见他的双臂轻轻抬起,接着,自己的双颊被捧上,带着将头仰起。
她便看见了男子近在咫尺的脸,眼睛、鼻梁,皆是那样清楚,甚至在他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明娘。”褚堰唤她,双手捧着她小小的娇细的脸儿,一双深眸直视着她。
他的妻子此刻僵硬住,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全是惊讶与迷茫,只剩眼睫颤着。因为仰着脸,她纤细的脖颈露出来,白玉一样水润。
“以后,”他看着她,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会好好待你。”
安明珠脑中嗡得一声炸开,一时竟不知他这话说得是何意?他要做什么?
她往后退着,脸别开,便从那一双手掌中“逃”了出来。
这时,外头有了动静,是外出办事的武嘉平,哒哒的敲响了房门。
“大人有事,我先走了。”安明珠瞅准机会,仓皇的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书房。
她脚步略乱,裙裾摆着,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端秀。她双手拉开房门,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武嘉平正站在门外,没想到门突然就从里面打开,然后一个女子慌张的出来,仔细一看竟是安明珠。
“夫人,你……”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人快着步子走进了夜色中,遂自言自语将剩下的话说出,“小心脚下。”
这时,屋中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
武嘉平遂将自己的衣裳拽了拽,才大步买过门槛,进了屋里。
进到里间书房,他见着褚堰正在收卷画轴,想着刚才安明珠跑出去的时候急忙慌的,总觉怪异。
“大人,你是不是骂夫人了?”他问了声。
书案边的男人背对站着,手里慢条斯理的握着画轴:“你觉得我会欺负她?”
武嘉平没法回答了,也怪他多嘴问了一句,现在倒好,只能装哑巴。
算起来,他欺负人家还少吗?以前对夫人不搭不理的,甚至连夏谨那事儿都不解释……
“我是说,夫人走得太急,别摔着。”他转了转自己不怎么好用的脑子。
闻言,褚堰转身走去外间,透过屋门看出去,在已经看不到人影,只剩下深沉的夜色。
武嘉平跟出来,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大人?”
“这么晚过来,什么事?”褚堰问。
武嘉平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去。 。
安明珠回到正院,碧芷已经事先将热水准备好,见人回来就进了浴室去,将浴桶的水兑好。
“夫人,水好了。”她从浴室走出来。
安明珠正坐在墙边发呆,闻言站起,朝浴室走去。
碧芷怀里抱着柔软的浴巾,见夫人脸色苍白,便觉得是人这趟出去累坏了:“夫人可要在府里好好休息几日才行,养养身子。”
安明珠不语,轻叹一声进了浴室。
浴室中,水汽袅袅,一只大大的浴桶摆在三叠屏风后,水里洒了舒缓身心的干花药草,蒸腾出淡淡的香气。
碧芷帮着将外裳脱下,便去屏风外面准备一会儿要换的衣裳:“夫人还需要什么?”
“碧芷,”安明珠看着屏风,上头投映着碧芷忙碌的身影,“我之前与你说的是真的,给你许个人家。”
屏风上的影子定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在屏风边露出半个人。
“夫人别拿奴婢说笑了。”碧芷小声道,其中带着些羞赧。
安明珠一笑,心道这妮子应当是不排斥的。也对,到了婚配的年纪,不能再等了。
她将自己最后一件里衣褪下,随即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细长的腿儿跨进浴桶,随之缓缓坐了进去。
“你与我实话说,是否有中意的?”她小声问,身子完全浸泡在水中。
碧芷走到浴桶边,而后蹲下,捞起安明珠的头发,轻轻揉洗:“我整日都跟着夫人的,你这样问,分明就是不信任奴婢。”
瞧她嘟嘟哝哝的样子,安明珠莞尔:“我晓得了,会给你挑个顺心的夫婿。”
“夫人还说?”碧芷脸颊绯红,嗔嗔的道。
安明珠看着对方,神情认真:“碧芷,重要的是你自己顺心,知道吗?”
见此,碧芷将脸垂得极低,小小的嗯了声。
安明珠舒了口气,将自己靠去桶壁上,眼睛看去萦绕的水汽
母亲会好起来,碧芷也会安排好,剩下自己的事,应该也会顺利吧。
沐浴结束,安明珠回了卧房。
躺去床上的时候,分明身体疲乏,可就是睡不着,心绪不宁。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想理清楚一件事,脑子里却越理越乱。
所以,直到脚步声进到卧房来,她仍旧没有理清,干脆阖上眼,装作已经睡过去。因为这时候进屋的只能是一个人,褚堰。
她面朝里侧躺,即便闭上眼睛,可是那窸窸窣窣的轻响仍是无法忽视。
她能感觉到他在脱衣,他上床,拉被子……
终于安静下来,周围再没有一点儿声音。
黑暗中,安明珠睁开眼睛,以前的同床异梦,在今晚变得有些怪异。她用力抿抿唇,在心中告知自己,既然早就为后面做了打算,那便继续走下去。
也正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动了动,似乎是褚堰靠了过来。
她心中一吓,随即闭上眼睛。然后,就越发的感觉明显,他的确是往她这边靠,两人身上的被子因此而扯动着。
脸侧擦过微微气流,是属于男子的清冷气息,她不禁整个人僵住,心口急促的跳着,几欲将脖子缩起来。
然后,她试到被子被轻轻掖了掖,那些翘起的被边抿平了下去,不让凉气从缝隙钻进。
又是脸颊边轻微气流,这回是他将手收了回去。身后的位置重新空出来,他回到床边属于他的那片位置。
安明珠被下攥紧的手慢慢松开,身上的紧绷亦跟着散去。她皱起眉头,心头的缠绕越发复杂。 。
天仍旧阴沉,哪怕已经是巳时,室内也显得昏暗。
西耳房,安明珠画着奔马图,站在案前好一会儿,才下了几笔。
似乎完全静不下心来,这样便无法沉浸进去作画。硬画也能画得出,但是会缺少一份神韵,自己也不会满意。
她放下笔,走出屋来。
院中,碧芷和一个婆子聊着什么,想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两人皆是笑出声来。
见到她出来,两人便想上前伺候。
安明珠笑着说不用,想自己走走,随后出了正院。
她沿着路,一直走到马厩,想着观察一下马。
马厩旁边有道门,平常就是从这里套着马车出去的。
安明珠想了想,干脆让车夫套上马车,说要出去一趟。
“夫人想去哪儿?”车夫问。
“大安寺,你去叫上昭姑娘。”安明珠吩咐了声。
腊月了,想来那毗卢殿的壁画也快完成了。前面答应带褚昭娘去看的,到现在都没兑现,左右在府里闷得慌,不如就去那里走走。
很快,褚昭娘就来了马厩这边,遥遥的就看她笑得开心。披了一件翠色的斗篷,新做的,便是褚堰从炳州回来时,带的那些料子。
“嫂嫂,怎么要从这里走?”褚昭娘走到近前,满脸欢喜。
安明珠上前,帮着小姑娘理了理鬓发:“从这里出去近,少绕一段路。”
她如此说着,并没表明自己是临时起意。
褚昭娘心思简单,只觉得能出去门看看就好:“嫂嫂先上车。”
她轻轻扶上安明珠的手,甜甜笑着。
安明珠看见托着自己手臂的两只小手,心里猜出是徐氏已经开始教褚昭娘更多礼仪规矩。可以想到,没多久后,身旁的这位小姑娘也要开始谈婚论嫁了。
去到大安寺,果然如来前所料,毗卢殿的那份壁画已经接近尾声。
因为是临时来的,并没有让寺里准备凳子,姑嫂俩就站在后面看,却也不错,正好能将完整的画看全。
褚昭娘不懂画,却也安静的看着,满是新奇。尤其是画上那些神,好像每个都有精彩的传奇。
这样看到晌午,两人在外面用了饭。而后,安明珠又带着褚昭娘去了自己的书画斋,在二楼喝茶,一直到日头西沉,这才准备回去。
马车上,褚昭娘很是满足,手里还攥着新买的瓷娃娃。
“我以前在东州,都不知道这些。”她双眼亮晶晶的,煞是可爱。
安明珠看着她,自己出来走这一趟,同样心情松缓许多:“老听你提东州,那里是怎样的?”
褚昭娘摇头,笑容也淡了:“没有京城好。不瞒嫂嫂说,我当时天天在心里求佛祖,让大哥高中,然后就可以离开褚家。”
没有母亲在,她的话也就直接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