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笑,轻盈走过来,双手浸入水中:“我的事可多了,你走了,就得重新寻一个丫头了。”
碧芷松了一口气,而后站在一旁道:“今儿是腊八节,我原想接夫人去家里一起过个节的,所以这么早过来。”
“是够早的,这日头才冒头儿呢。”安明珠掬起一捧水,揉洗着脸蛋儿。
娇嫩肌肤被水清洗过,越发的白皙水润。
碧芷忙递上手巾,笑道:“可是还有比奴婢更早的人,是大人。”
安明珠擦着脸,她并不知道褚堰是何时起来的:“他在哪儿?”
“在伙房,”碧芷道,手里接下用完的手巾,扔进了盆里,“正在给夫人做八宝粥。”
“八宝粥?”安明珠一愣,随即想到了昨晚的煮蛋。
碧芷点头:“我来的时候,大人已经在生火了。”
安明珠拉开连接平座的拉门,走去了外面。
冬晨清冷,入目全是颓败的荒凉。
她站在平座上,手扶着发凉的栏杆,低头便看见东墙边的伙房。
所站的位置并看不见里面,只是房顶烟囱冒着炊烟,袅袅的升去空中。
这时,有人从伙房走出来,素青色袍衫,像昨天去鸡舍时一样,袍摆掖在腰间,袖子撸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蹲下,手里一把砍刀,将几块粗柴劈开。那双平日看书写字的手,有力又精准,看得出以前做过这些。也就想起武嘉平当日所说,童年养在乡下的褚堰。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看来。
晨光中,他脑后马尾随意披着,让他看起来多了份随性。
“明娘,”他朝她挥挥手,脸上笑着,“很快就好了,你等我。”
说完,他抱着柴进了伙房,那条右腿仍能看出不便。
碧芷走出来,探出头往下看:“没想到大人会做这些。”
安明珠不语,视线从伙房移开,看去远方。
“夫人,大人变了好多,”碧芷道,往自家夫人看了眼,“他现在很在意夫人你。”
“别瞎说。”安明珠眉间微蹙。
碧芷也知道这俩人之间一直有隔阂,只是大人的改变,她这个做丫鬟的都能看出来,她不信夫人看不出?
从去莱河的一路上照顾,到前日为了夫人拼命,一切都那么分明。
“夫人,大人留在庄子,不就是为了你吗?”她小声道。
真要是不喜夫人,为何要这样想尽办法接近,就如现在在伙房做粥,这分明就是想讨夫人欢心。
可是看着夫人淡淡的脸色,她也就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双方自行解决,旁人在一边根本帮不上忙。
安明珠看眼身旁婢女:“今日腊八节,你不用留着这边伺候,回家去吧。等过完节,你再回京。”
碧芷应下,遂离开回了邹家田庄。
回到房中,安明珠将拉门关上,自己去了妆台前整理头发。
没有在京城时的那般精致,这里只需简单收拾一下就好,显得人清清爽爽的。
也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褚堰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他站在门边,一眼看见妆台前美丽的女子,一缕晨光洒在她的脸上,周身拢着一层淡淡的光。
“今日腊八节,过来吃腊八粥。”他嘴角一笑,遂走去桌边,将托盘放下。
安明珠看过去,他将一个汤碗端着放到桌上,而后取两只小碗摆好:“这些事交给别人做就行。”
褚堰垂眸,拿勺子往小碗中盛粥:“这是我小时候吃的,很好吃。左右无事,便做来尝尝。”
安明珠走去桌边,坐下,下一瞬,他便将一碗粥放来了她手边。粥熬的软糯,豆香混着米香,单看这卖相,就知道好吃。
而她也饿了,遂拿起汤匙搅着粥碗。
见她这般,褚堰嘴边泛出笑意:“你的碗里加了糖。”
闻言,安明珠看着碗,可能是碗在盛粥之前就放了糖,所以她并没发现。她拿手指试了试碗壁,立时试到一股烫意,赶紧缩了回来。
褚堰见她这般,遂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碗拿到自己面前,然后捏着汤匙搅着散热。
“我自己来。”安明珠伸手,想去要回来。
“我来,”褚堰看她,又道,“今日既是腊八节,便该回京才是。不若用完早膳,我们回去?”
安明珠往他的腿看了看:“你身上伤还没好。”
她可记得那一身淤青,没个十天半月的,消不下去。
因为她的这句话,褚堰心里一软,语气跟着温和许多:“我没那么金贵,现在都不觉得疼了。你看我嘴上的淤青,是不是快褪了?”
为了证明般,他指尖点了下自己嘴角。
安明珠看过去,是觉得淤青淡了些,可是又记得他走路还是很慢。
“骑马吧,”褚堰又道,低下头继续搅着粥,“你也骑,路上慢慢走,过节嘛,你该回去看看岳母。”
说完,他将粥碗送回到她手边。
安明珠看着粥碗:“骑马?”
褚堰端起自己的粥碗,嗯了声:“你不是要作策马图吗?自己可以骑马感受下。”
他的这个主意,安明珠觉得不错,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今日借着回京,正好可以骑马。
“要不,你还是坐马车吧。”她始终觉得他的伤没这么快好。
褚堰摇摇头:“我想骑。”
见他这般说,安明珠也没再多问。今日腊八,是应该回京的。
事情算是定下,她舀了一匙粥吃到嘴里。
粥又香又糯,齿间还咬到一片软软面面的东西:“栗子?”
她头次在八宝粥里吃到这个,竟然出奇的好吃。
“有,”褚堰点头,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是爱吃的,“小时候腊八节,娘和阿姐也会做八宝粥,因为家中没那么多样的谷米,便就有什么放什么,凑齐八样来煮。”
安明珠吃着,浑身都觉得暖暖的:“你家庄子里也有栗子树?”
褚堰笑意一淡:“是褚家的,有时候栗子落到地上,我和阿姐就会捡回来,还不能让人看到。”
“为何?”安明珠问,褚家的难道不就是他的,为何还要怕别人发现?
褚堰吃了一口粥,云淡风轻道:“因为被人看到,会放狗咬我们,那狗跑得可快了,和咱们府里的虎崽一样。”
安明珠胸口一堵,他看似简单的说着往事,显然并不知道武嘉平将他小时候的事已经告诉了她。他笑着说这些事,是想让她也跟着笑……
他前日说,他在哄她。眼下,他揭开自己的伤疤,用这些来哄她?
“怎么不吃了?”褚堰见她停了手,往她碗里看了眼,“是不是想吃栗子?”
说着,他将自己碗里的栗子挑出来,送进了她碗里。
“那,你躲开了吗?”安明珠问,声音轻轻的。
“嗯?”褚堰反应上来,她问得是他被狗追的事,唇角一弯,“是,躲开了。”
然后,他看见她偷偷松了口气。
他回来低下头,吃着自己的粥。回想起那日与阿姐捡栗子,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跑掉。
一个九岁,一个五岁,他们怎么跑得过恶犬?
是阿姐停下吸引了恶犬,然后被咬上小腿。他亲眼看见阿姐跌倒在地,还不忘让他快跑。
再后来,他用铁线做了个套,将那只恶犬勒死了……
他抬眼去看身旁安静吃粥的女子,心头一软。他以前经历的那些恶劣,她应该都想不到,这样也好,说与她听的时候,她最多只会问是不是跑掉了?
而他,就告诉她好的结果。 。
阳光不错,两匹马在路上慢悠悠的走着。
安明珠披着竹青色斗篷,身下是一匹温顺的母马,走在路上相当稳当。
身旁,褚堰的马就高大些,身形矫健,四腿修长。
天虽然冷,但是四下的空旷,却让人觉得心情多了份宽广。
“这是去京城的路吗?”安明珠前后看看,这条路都看不到头。
因为是冬天,总感觉景物也是一样的,一时有些分不清南北。
褚堰看去前方,道声:“左右是走不丢的,这些路我熟。”
听他这般说,安明珠便继续骑马往前走。
前面的路平坦,她干脆双腿轻夹马腹,让马儿小跑起来。
风拂面而过,不算是真正的驰骋,却也有份独特的自在。于是,她又让马儿跑得快了些。
后面,褚堰看着跑远的妻子,嘴角淡淡而笑:“夫人,别跑那么快,我追不上。”
安明珠回头看他,见他还是慢悠悠的走:“我去前面等你。”
左右就是这条路一直走,走不丢。
等跑出去一段,安明珠勒马停下,因为前面有一处上坡路。而她记得,从京城到田庄,并没有这处坡路。
不禁心中狐疑,是否走错路?可褚堰方才明明说,这路他认得。
安明珠蹙眉,察觉到他这句话的不对劲儿。他只说不会走丢,可并没说这路是对的。
她回头去看,男人仍旧慢悠悠的骑着马,隔着一段长长距离,她能感觉到他一在直看她。
“这路对吗?”她朝他喊了声。
褚堰看眼前面的坡,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要不夫人先去坡上看看,能否看到京城的城墙。”
闻言,安明珠哭笑不得,方才他还说认得路,这厢就不确定了?
可也没办法,只好骑马上坡,总要先知道自己在哪里,才能做后面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