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卫矫说是跟王在田读书,但其实根本就不往王在田跟前走,来来去去的当老师的都不知道。
“公主来找他,还在书阁里写字陪他。”值守接着说。
王在田点点头“我说怎么感觉先前下边有人说话。”说罢掰了块干粮开始吃。
值守退了出去,沿着楼梯走下来,想到什么又向楼上看。
“怎么了?”坐在门口的值守问。
送饭的值守看向他:“那,卫矫走了吗?”
卫矫脾气古怪不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门口的值守说:“公主走的时候他去送了,自然跟着一起走了。”
送饭的值守想起来了,又想到适才下楼时候卫矫惯常所在的楼层安静无声,便摇摇头“明天应该不会来了吧,也不知道来这里有什么用。”
“祭酒的弟子这名头好听啊。”门口的值守说,“虽然做丧心病狂的事,但谁不想要个好名声。”
两人说着话也坐下来吃饭,藏书阁里恢复了安静。
夜色笼罩了整个学宫。
卫矫从撕烂的书堆中醒来,入目一片漆黑,黑暗中他有瞬间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他的嘴唇蠕动下意识要喊一声娘,但在张口的瞬间意识清醒,闭紧了嘴唇。
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四五岁的小儿,知道母亲也已经不在了。
卫矫缓缓坐起来,视线适应了黑暗,伸手摸了摸干涩的嘴唇。
一天没有吃喝了。
藏书阁这边的人是不会记得给他送茶水饭菜的。
不过也无所谓,他已经习惯被人忘记了。
也知道人饿几天渴几天也不会死。
而且,这世上很多东西都能吃。
卫矫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纸塞进嘴里,一把接一把,不停地咀嚼吞咽,直到再也塞不下去。
他吐出一口气,伸个懒腰。
“睡好了,吃饱了。”他说,“可以继续读书了。”
他也不点灯,伸手准确地抓起桌案上的一卷书。
手摸过,感受着纸张的粗糙,借着藏书阁外飞檐上悬挂的宫灯透进来的昏黄,看到其上敷衍的字。
他看的书不是藏书阁中的珍藏,而是学生们抄写的。
抄写的如此敷衍的送过来的,必然是凌鱼。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人心如果为善,则天道为善……”
卫矫念出这句话,旋即嗤笑一声,伸手扯下来。
黑暗里似乎眼前又浮现女子白皙的身影……
“呸。”他冲着眼前的虚影啐了口,女子的身影消散,“都是禽兽!”
手中的书卷瞬间被撕成纸片一扬,如雪片纷纷。
……
……
夜色深深,伴着最后一声宵禁的鼓声,卫七爷带着随从回到了卫氏旧宅。
简单打扫过,也亮着几盏灯的宅院,比起昨日好多了,但大多数屋宅安静无声,依旧阴森荒寂。
卫序肿着半边脸接出来:“怎么样?这次他怎么说?总不能还是皇帝皇后一起吃饭不见人吧?”
一个随从说:“没有见到人,说是去国学院读书了,等了一天,天黑也不见回来,绣衣说是熬夜苦读。”
卫序瞪眼:“他一个绣衣都尉读什么书,谎话越说越荒唐。”
卫七爷坐下来摆摆手:“这话还真不荒唐,当初大将军就是送他进京跟王在田读书,如今王在田是国学院祭酒。”
卫序愣了下:“读书?不是送来当质安抚皇帝……”
卫七爷喝斥“住口!”
卫序闭嘴不说话了。
卫七爷瞪他一眼,再扫过其他人。
“说话注意点,我们现在不是在陇西,而是在京城。”他说,再看向外边,“邓山的脚下。”
虽然皇帝邓山出身普通,但得了天下当了皇帝十多年了,已经是天命所归,当之无愧的天子。
天下的子民没有人敢直呼其名,甚至忘记了他的本名。
此时此刻,天子脚下,陇西来的官职都没有的卫氏七爷,就这么轻轻松松唤出这个名字。
而卫序也好随从也好,都没有惊讶,显然已经习惯了。
陇西卫崔,虽然比邓山举兵晚了一些,但其势与邓山旗鼓相当。
只是因为邓山先一步登基**,一个就成君王,一个就成了臣子。
卫氏并不服。
第五十三章 卫氏的不服
皇帝也知道卫氏不服。
平定纷乱时跟卫崔以兄弟相称,登基后许以重爵,要封卫崔为异姓王,诏卫崔进京。
卫崔怎么可能进京。
上一次进京,卫二爷卫三爷两兄弟惨死,卫崔九死一生才逃回陇西,这种教训一次就够了。
但先前卫氏错过了**的时机,天下纷乱已定,邓山坐稳了江山,真要再举兵,必然是苦战。
最气人的是卫崔会背上乱臣贼子的声名。
所以卫氏也没有跟皇帝翻脸。
因此卫崔虽然拒不进京,但把幼子送进京城表示臣服。
这在陇西是人尽皆知的事。
卫序这样说也不奇怪。
不过,卫七爷轻叹一声:“大将军当时把阿矫送进京城也的确是为了给他治病,病急乱投医,没有办法的办法,这次进京前,大将军夜半还来见我,跟我交待,要我看看他的状况是不是好了,话里话外都是惦记这个儿子。”
卫序在旁带着些许嫉妒:“大将军的确很骄纵他。”
他小时候曾有机会跟父亲进过一次卫氏正宅,那次看到威风赫赫的大将军丢下满屋子幕僚随从族人,跑去给卫矫抓蟋蟀。
卫矫在族中惹事生非,闹得家宅不宁,但从未被惩罚。
纨绔子弟卫序见得多了,能被父亲宠成这样的可不多。
“大将军是觉得亏欠他们母子……”卫七爷说。
“跟大将军有什么关系!”卫序不满,“是赵谈那狗贼害人,二爷三爷命都丢了。”
再说了。
卫矫的母亲做出那种事,回到陇西,大将军还亲自将她迎进门,依旧以主母相待,简直……
以前的事不提了。
现在呢。
“他在京城当邓山的走狗,却打着我爹是卫崔的旗号耀武扬威。”卫序愤愤,“很多人跑来质问咒骂将军,将军的名声都被他败坏了,现在我们奉命来觐见,他不仅不在陛下跟前斡旋,还拦着不让见,我看他这是又把别人当爹了……”
卫七爷再次喝止“行了,别说了。”
卫矫回到陇西后,在人前称呼赵谈为父亲的事,虽然算是童言无忌,但提起来还是很丢人。
“不管他认谁当爹,他都是大将军的儿子。”卫七爷说,摆摆手,“我们来京城,邓山肯定知道,知道就够了,反正见了也不能让邓山消除戒心,不过是做个样子。”
说到这里看了眼外边的夜色。
“我今晚出去一趟。”
卫序和随从没有任何询问,点点头,纷纷走出去,“父亲早些休息”“睡吧睡吧,明日再去等着那小子”“看他还有什么理由”几人乱乱地说着各自进了房间。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室内的灯逐一熄灭,卫七爷从室内出来,翻上屋檐,在屋顶上悄无声息跃动,离开卫氏旧宅,避开巡查的兵卫,来到一间临河的屋宅前。
屋宅还亮着灯火,窗户上投着熬夜苦读的身影。
这在京城是很常见的景象。
天下太平,安居乐业,学子们也可以奋发图强,求功名得前程。
伴着几声夜鸟鸣叫,苦读的身影伸个懒腰,熄灭了灯。
屋宅内没有窗户的卧房里亮起灯,卫七爷从夜色里推门进来,看着坐在桌案前的中年男子。
男子五官文雅,面色白皙,透出孱弱之气,看卫七爷进来,他含笑施礼“得安见过七爷。”
说罢下意识地捻须。
似乎刻意让人注意他的美须。
卫七爷也注意到了,神情有些嫌弃:“齐得安,你随便粘点假胡子就行了,这样子更引人注意。”
得安笑说:“七爷不懂,越没有的东西,越不愿意敷衍。”说着又纠正,“七爷,我现在不姓齐,姓卫。”
卫七爷呸一声:“想姓卫也要看你有没有资格。”说到这里冷笑,“先前你吹嘘的厉害,结果呢,蒋望春一家都死了,人也没有被逼到我们手中,反而让我们差点被发现。”
得安没有丝毫惶恐,反而带着得意:“这更证明我所说非假,七爷,那可是哀帝的亲骨肉,前朝正统唯一的小皇子,天生帝裔正统,不仅身边重重保护,更有天命相护……”
卫七爷不耐烦摆手:“少说这些废话,什么鬼天命,真有天命,如今天下会姓邓?快说,人哪里去了?”
“人就在京城。”得安说,“虽然从蒋家跑了,但当时我特意举告到官府,所以除了我们,朝廷的人也在追捕他们,他们腹背受敌没能摆脱我的追查,哎,说起来,朝廷的那位绣衣都尉,是你们家的公子,这件事……”
他的话没说完,被卫七爷打断“这件事不要让我们公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