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里什么都没有,王府侍卫不见了,刺客也不见了。
若他们脱难了,为什么没来找她呢?
若窈只能记着来时路,靠着一双腿往镇上走。
渐渐的天黑了,她浑身酸乏,但不敢停下,咬着牙往前走。
若窈走到镇上时,打更的破锣声响起,正好是子时。
镇上有许多铺子还没收摊,这个小镇临近大河,沿河岸有几辆货船装运载人,河边铺子正在贩卖小食蓑衣之类,偶有船夫光顾。
若窈实在走不动,坐在岸边歇脚。
身后一艘货船上正在装卸货物,灯火通明。
借着船上的光,若窈用水捧起河水洗手洗脸,冰凉的河水让她清醒几分,远远望着船舶。
她记得落脚的驿站旁边都有什么建筑,这里离驿站不远,估摸再走两刻钟就到了。
她不懂魏珏出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以魏珏的性情,不会无缘无故丢下她,他虽桀骜,却是有责任心的人。
“这位姑娘,更深露重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天太晚了,你快回家吧。”卖胡饼的老者闲下来,好奇地和若窈搭话。
若窈随手指了指旁边的宅子,说:“多谢大伯关心,我家就在这,一会就回去了。”
老者点点头,送来一块胡饼,笑道:“小姑娘你是和家里吵架了才出来的吧,来,吃一块饼填填肚子,吃完了就快回去吧,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安全。”
若窈接了胡饼,她身上有银子,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付账,老者不要,她非要给。
她头上插着两个珠翠钗子和一根金簪,手腕上还有一只金镯,身上长裙轻柔顺滑,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老者看她富裕,是个不缺钱的姑娘,推辞不过就收下了。
她付的银子多,老者不好意思收,便给她包了两袋胡饼拿着。
若窈确实饿了,坐在台阶上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看着货船,随口问道:“大伯,这货船装着山珍野味,是要送去晋州卖吗?”
镇上人少,有钱人家也少,这些东西送去富庶之地能卖个好价钱。
老者回:“不是晋州,是北边的洛城京都一带,晋地不缺这些,运到天子脚下才能叫价呢,都是大户人家定好的,每一箱都有主了。”
“洛城……”
姜家被抄后,舅舅作为姻亲被连累,被贬出京都,现任职洛城,如今舅舅舅母和表哥都在洛城。
若窈指着陆陆续续上船的人,问:“这些登船的人,好像不全是船夫。”
老者:“顺路搭乘的人嘛,给了钱就能坐,镇上偏僻,人越来越少,都是去京都洛城谋生和投靠亲戚的。”
若窈:“要多少银子才能搭船?”
老者:“十两。”
好贵……可是,她有十两。
她头上一根金簪就不止十两了。
十两银子就能去洛城,可以和舅舅团聚,她走了,就再也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不用做妾做奴。
只需要十两银子。
若窈站起身,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大伯,这船什么时候开?”
“半个时辰后。”
半个时辰,只要她上了这船,就能永远逃离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要走吗?
可现在她是贱籍,走了就是逃奴,是死罪,这样走了可能会连累舅舅。
但晋州和洛城相隔千里,藩王没有圣旨不可踏出属地,只要她离开,魏珏不会找到她,就算是逃奴又能如何,舅舅定有办法给她办成良籍。
只要到了洛城,她就自由了。
若窈仿佛看见了曙光,连忙往船上走,走到岸边被船夫拦住,问她要十两银和户籍。
“我……我出来的急,没带户籍文书,但我有银子,大哥你行行好,让我上去吧。”若窈求道。
船夫拒绝:“不行,没户籍文书不能搭,万一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奴婢,我们不就成了助你逃跑的罪人了,没户籍文书你就让开。”
若窈拔下头上金簪,还有手腕上的金镯子,一股脑塞进船夫手里,说:“大哥你看我像逃奴吗?哪家逃奴穿金戴银的,实不相瞒,我家父母亡故,族人要将我嫁给一个凶神恶煞打骂女人的鳏夫,我这才连夜带着细软逃出来,要去洛城投靠舅舅的。”
她将金子强塞进船夫手里,抹泪哭诉,楚楚可怜。
船夫看她确实不像奴婢,又听她哭惨心生恻隐。
再者她的金簪和金镯做工精细分量充足,远超搭船之资。
船夫:“那行吧,看你姑娘家实在可怜,今日就不计较了,上去吧。”
若窈感激鞠躬,抱着胡饼上了船。
没了金子不怕,她身上还有两根珍珠钗子,就算低价变卖,也足够换取路上吃食了。
上了船,船夫给按照每人所付银钱分配住处,若窈给了十倍的银钱,船夫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个小隔间居住。
若窈没进船舱,心惊胆战地坐在甲板上等着。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于她来说都是煎熬,生怕魏珏带着人突然出现。
好在半个时辰过去,船锚收起,缓缓驶动,若窈看着岸边卖货的老者越来越远,渐渐缩小直至不见,这才如梦初醒般,激动落泪。
这是真的,不是梦,她离开晋王府了。
因祸得福,她搭上了去往洛城的船,不久之后,就可以和舅舅舅母团聚了。
若窈深深呼了口气,脚软地进了船舱,满怀期待地等着船只抵达洛城。
第31章
一夜风平浪静, 水路平稳,若窈想睡不敢睡,迷迷糊糊挺到是了日出时分。
打开小窗, 望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听着风声水声, 若窈的心渐渐宁静下来。
天亮了,她无甚睡意, 便出门去找吃的。
船夫说吃食统一供应,船上伙夫做什么就吃什么, 上船的十两银子包括餐食,不需额外付银子,就是这餐食仅限于能吃, 饼子馒头都是硬硬的勉强下咽。
若窈在船上待了两日,船夫说再过一日就离开晋地了。
等出了晋地,魏珏绝对找不到她。
若窈放下了心, 安稳等着下船。
又一觉醒来,货船在晋地最北边的涵城停靠,补充物资, 货船停留两个时辰, 船上的人可以下船行走, 时辰到了必须上船,过时不候。
若窈上船时只有身上一件衣裳, 这一件穿了三日无法换洗, 往下还要在船上住二十多天, 她必须下船买一套衣裳和生活用品。
她先去当铺卖了身上仅剩两根珠钗,换了二十两银子回来,然后去成衣铺买了两套粗布麻衣和月事带之类, 总共才花了二两银子,其余的都攒下做后面的盘缠。
若窈抱着新衣裳找了一家挂壶营业的香水行去洗浴,换了一身行头神清气爽出来。
两个时辰还早着,她沿街逛着铺子,缓缓往码头走。
到舅舅家之前,要不要买点礼物带过去呢,她身上还有银子,买几样礼品是足够了的,舅舅爱茶,舅母好制香,表哥读书就送方砚台,再买一些晋地特产。
若窈计算着银钱往前走,经过一座茶楼,她进去买了两包茶。
结果出来时,一个身着藏蓝色锦袍的男子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臂,声音略尖细,震惊道:“郡主?懿柔郡主,真是是你,原来你没死!”
男子四十左右,白面无须,神色激动地盯着她看,“郡主,杂家听说你没了,自愧对不住陛下嘱托,辞官归乡,愧疚难当,当日都是奴才的错,没有及时寻到郡主,才让郡主受苦受难,今日看见郡主安好,老奴死也无愧了。”
他涕泪纵横,当街大哭。
若窈亦是震惊,慌乱推开他,强作镇定道:“你认错人了,什么郡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曾经的大内总管白福,经太后提拔,从一个小太监走到大内总管的位置,看着皇帝和懿柔郡主长大的人之一。
但也是他,在姜家落难之际背叛了太后,站在了皇帝那边。
若窈对此人感情复杂,白福曾是她爱重的长辈,后来他被背叛姑母,她与魏崇决裂,便也和白福站在敌对面。
可后来经过人情冷暖,她也为奴为婢,才知道白福家在天子和太后之间处境艰难,生死不由己,许多事情是无法评判对错的,他所做的,也是为了活命罢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正值盛年的天子和日薄西山的太后,谁都知道怎么选。
“这位大人,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什么郡主,我只是一介农妇,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放开我吧。”
“不!不,我怎么可能认错,郡主,老奴是看着你长大的啊,老奴这些年对你和陛下的心,天地可鉴,太后的事我无能为力,但老奴是真心为郡主好的,郡主流落在外受苦了,你快和老奴回去吧,老奴带你回京,你别走,别走……”白福太过激动,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大监。”
若窈扶住他,无法放任他倒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临街找了两位壮士送他们去最近的医馆,付了银子之后匆匆离开,返回船上。
回了码头,若窈在岸边问船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回来得早,距离启程还有半个时辰,刚刚碰见了故人,若窈心里沉甸甸的,想着以前的旧事,没注意船夫古怪的神情,拎着东西上了船。
大监辞官还乡了,她怎么忘了,大监的老家在涵城,早知会遇上,她就不下船了,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大监认出了她。
不过大监应是喝了酒,身上一股浓浓的酒味,料想他醒来之后找不到她,就算说了什么也会被认为是酒后胡言吧。
她不愿做妾,无论亲王还是天子,都一样。
也罢,大监总不会为了一个找不见的人回京面圣,姜懿柔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姜若窈。
她心事沉沉,走上船就低着头往船舱里走,没有察觉船上异样。
直到她推开船舱木门,那泛着凌冽寒光的长剑直直对着她的脖子,逼得她寸寸后退。
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若窈惊恐抬头,望向持剑之人。
是霍思宁。
他身后,是隐匿在阴影里,神色阴鸷的魏珏。
暮色昏沉的光透过船上窗棂打在他眉眼上,更显阴沉杀意,失望冷酷。
若窈此时才发觉,身后一圈遍布士兵,甲板上的船夫们瑟瑟发抖,各个打着寒颤。
若窈无言,此刻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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