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大门敞开,两人一进去就有一垂着头的小厮迎上来,拱手行礼,随后给她们带路上了二楼。
“郡主别来无恙。”
英子庚早已等在最里面的厢房内,见到人来,起身略一颔首,指了指对面的软垫,示意若窈坐下说。
他亲手给对面的茶杯添上热茶,神色如常,唇边带着几分清淡的笑,仿佛真是见一个寻常的故人。
“当初郡主的死讯传来,英某心觉可惜,陛下亦痛不欲生,幸好郡主安然,有生之年竟有重逢之时,幸哉。”
痛不欲生?
若窈觉得可笑,也真的笑出声来,“英世子,废话不必说,你有什么目的,直说就是。”
英子庚微低着头,唇边笑容淡了几分,“郡主的性子,似乎变了许多。”
与他记忆里活泼明媚的姑娘不同,那时的她是锦绣堆里长大的海棠牡丹,鲜艳热烈,如今,美人容色更加耀眼,只是身上那分天真灵动再也找不回了。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懿柔郡主,是褪去了华裳华服的姜若窈,从贱籍奴婢一步步走到晋王的心尖上,距离晋王妃一步之遥。
“可惜……”
他再抬眼,眸里多了无奈和叹息,“也对,经历了这么多事,是谁都会变。”
若窈冷眼看他,不言不语。
他有话要说,不用催也会说的。只是不知英子庚居然有颗多愁善感的心,还有闲心替她悲春伤秋。
英子庚:“郡主不好奇我在可惜什么吗?”
若窈冷笑。
英子庚轻叹,说:“看得出来,晋王殿下对郡主很好,小世子是郡主的亲骨肉,如今郡主腹中又有了胎儿,你们夫妻和睦,我是不愿来做这个恶人的,毕竟晋王殿下是我的亲表兄。”
“奈何,君命难违。”
话落,若窈在桌下的手紧紧攥起,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袭来,与之同时,还有嵌入骨髓的恨。
英子庚:“自从郡主的死讯传入京,陛下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郡主和陛下多年的感情,难道就不想回京看看?”
若窈:“等他驾崩,我会为他上一炷香。”
“……”
英子庚失笑,正色道:“郡主应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陛下请郡主,即刻回京。”
“想必晋王殿下已经与您说了,陛下允诺永不削藩,不是为了别的,全是让郡主宽心,只要郡主回去,过往种种一概不究,陛下全当没发生过,晋王殿下和小世子都不会有事。”
要是她不回,那就不保证了。
若窈知道他言外之意,魏崇是在用魏珏和墩墩的性命威胁她。
天子要想不计后果杀人,这不是难事,魏崇能做的出来。
“至于郡主腹中这个……有两个法子,一是月份还小,现在流掉还来得及,二是,郡主可以带这个孩子一起回去,等孩子生下来,陛下再另行安置,绝对妥当,给孩子一个好去处。”
若窈笑了,眼里带着几分深恶痛绝泪光,“他就不怕我回去,和他玉石俱焚。”
英子庚:“那就是陛下和郡主之间的事了,郡主,我不想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这次我若带不回你,那我就是提头去面圣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郡主如何能与陛下抗衡呢?”
“难道郡主不想让晋王殿下平安回到晋州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一个没有家族孤苦无依的女子如何能与天子唱反调。
“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留在王府抚养,我生产之日,若看不见魏珏归来,大不了……我带着孩子随他而去,一家在地下团圆。”
若窈也摆明了态度,她是反抗不得,但也不能任他拿捏,要她死就死,活就活。
“只要郡主回到陛下身边,晋王殿下不会有事,离你生产还有半年多,陛下如何能等。”英子庚很是为难。
若窈起身,“等这个孩子落地,我会回去,七个月而已,有何不能等,魏崇要杀我之时,不就聊好了此生不复相见么。”
“陛下对郡主从无杀意,郡主流放时高家势大,陛下为了郡主安宁,已经在尽力和高太傅周旋了,还在路上安排了照应郡主的人,只是高家换掉了我们安插在流放路上的人,才让郡主遭受那些,郡主误会陛下了。”
“误会?你们这些伪君子,常言君子论迹不论心,怎么这话放在我身上就不管用了?一句误会,就能抹杀我姜家那么多条鲜血淋漓的人命吗?难道他对姜家动手时猜不到我会遭遇什么吗?不过装傻默认罢了。”
“英世子,不要再说这些恶心的话了,怪只怪,我姑母当初选错了皇子,魏崇他阴险毒辣,敏感自卑,并非贤明之君!”若窈字字泣血,铿锵有力。
“郡主慎言!妄议天子是……”
英子庚想说,妄议天子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可话到嘴边意识到,眼前这位的家族,已经覆灭在天子手里了。
有些事,他身为臣子无法言说,他亦有煊赫之家,亦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唯恐走了姜家的老路。
“郡主既然执意如此,也罢,我传信回去,请陛下的旨意,七个月后,我会如期来接郡主回京。”
英子庚目送窈窕单薄的背影离去,自顾自地拱手拜别,“郡主保重。”
出了酒楼,若窈往旁边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又去,随手买了点带回。
“窈窈,你在哪我就在哪,我一直陪着你,大不了我们回京去,我找机会杀了那狗皇帝给你报仇。”
若窈擦干眼角的泪,仰头望着碧蓝澄净的天,“傻丫头,哪有那么简单。”
月娘:“没事,就算我们不杀他,以他那身板,我看也活不了几年,也许没几年我们就能回来了。”
若窈收回眼,眸中已看不见泪意,一腔到底的冰寒和恨意,纯粹彻骨,“回不来了。”
要么玉石俱焚,要么报仇雪恨。
月娘心疼地看着,轻声问:“那王爷这边要怎么办?窈窈,要不你就把这些都告诉他,他其实人还不错,定然会护着你的。”
“那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造反。
魏珏冲动刚烈,他真的会反。
可是这条路,九死一生,朝廷稳固,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反的。
她如何能那么自私,要魏珏赌上一家老小的姓名护着她,她怎么能赌上墩墩和腹里孩子的命,让他们小小年纪陷入杀身之祸里。
*
回了府,若窈整理好情绪,先去桐鹤院陪英太妃用晚膳,过后,她亲自去府门外等着魏珏回来。
天渐渐暗下来,她提着灯立在昏暗夜幕里,那葳蕤暖黄的盈盈光亮格外显眼。
魏珏和几个侍卫骑马归来,一眼就看见她。
他立马下了马奔过来,摸了摸若窈的脸,“冷不冷,怎么在外面等着了?夜里风凉,当心冻着,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病了可没法吃药。”
“自然是想早点看见王爷。”
“呦,今天嘴甜,小嘴抹蜜了?走走走,快进去,饿了大半天,阿窈陪我再用些夜宵吧。”
魏珏接过她手里的提灯,搂着她往里走,嘴上虽然说她不该在外面等,心里却欢喜得不行,嘴边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若窈觉得他笑的像个傻子,平常没细看,今日仔细观察,才发现他变得这么爱笑,和以前板着脸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进了松雪院正屋,丫鬟们摆饭,若窈给他吃着,听他说起今日在府衙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的碎碎念。
魏珏和她说了个有意思的。
他手下有个侍卫前几日回乡探亲,说要把老家的媳妇接过来,结果到家之后发现刚过门的媳妇和野男人卷银子跑了,回来之后郁郁寡欢,没法好好当差,逼得藏锋跟他诉苦,快快给那侍卫找个新媳妇才好。
魏珏说完,问若窈身边那几个丫鬟有没有想婚嫁的,可以找藏锋给拉个线。
若窈说等明日让藏锋亲自去问问。
魏珏说要大笑,觉得这个事很有意思,不过若窈却笑不出来,神采萎靡。
“我要和野男人,王爷会怎么做?”若窈问。
魏珏愣了下,一脸苦大仇深,“我哪里不好,阿窈为什么不要我?”
“我是说如果。”
魏珏:“所以阿窈为什么不要我?”
若窈学着他的语气,“你不是该说,那孤定会杀了野男人,把你抢回来。”
魏珏歪头靠在她肩膀上,一个大男人故作出委屈撒娇的姿态,抱着她不放手,“那定是我哪里不如那个野男人,阿窈你说我哪里不好,我改还不成吗?”
若窈被他逗笑了,扭头看向一侧,一面笑一面鼻尖泛酸,咬唇忍着眼眶溢出的泪意。
魏珏未发觉若窈的异样,还在说着:“像孤这般高大俊美,深情温柔的好男儿,怎么会输给野男人!”
“除非……”他摸摸下巴,在若窈耳边低语:“莫非是为夫在房事上太持久,娘子受不住了,这才选了个羸弱的野男人,嗯,也只有这样说得通了!”
“不过这是天生的,不是为夫的错,娘子谅解谅解吧,毕竟没有为夫的勇猛,哪能有这么可爱的孩儿呢!对吧!”魏珏嬉皮笑脸说。
他坐直了身子,笑着看向若窈,表情骤然一收,慌道:“怎么哭了!阿窈?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我错了,你别哭!”
他手忙脚乱地给若窈擦眼泪,心疼坏了,连连道歉,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但道歉总是对的。
哄了会,若窈的眼泪终于止住,她搂住魏珏的脖子,紧紧抱住他,声音颤抖:“答应我,要平安回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魏珏又笑起来,轻轻抚着若窈的背,“会的,我又不是随意拿捏软柿子,不会有事的,阿窈你安心等着吧,你生产之前,我必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第60章
五日后的清晨, 晋王府阖家都早早起来,肃容敛衣侯在正门口,为晋王和英世子送行。
英太妃为儿子备好了路上所需, 细心嘱咐许多话, 心里再不舍再担忧, 当着英子庚一行宣旨人的面是不能表现出来的,毕竟圣旨恩赐进京是君王天恩, 该阖家拜谢,岂能表现出不满。
她没说几句, 若窈站在英太妃身侧,目送魏珏上马,夫妻俩四目相对, 该说的话在夜里都说完了,当着外人的面就不说那些黏糊的话。
千言万语全在心里,彼此懂得。
送走魏珏, 若窈的日子变得平静,好在有墩墩相伴,日子并不无聊, 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 学会爬, 学会说话,能独立行走, 这些寻常日子的点点滴滴, 若窈都不愿错过。
可如今, 她必须要在离开前,将她所在意的一切都安置好。
“墩墩正是闹腾的年纪,爱出去玩, 而我每日犯困又恶心,实在是没精力照顾好墩墩,一听见孩子哭闹,我这心里就不舒服,睡不踏实……”
若窈将墩墩领到桐鹤院,对英太妃说了这番话。
英太妃一听,立马说:“既然如此,墩墩就放在我这照顾,是我粗心了,你有孕身子乏倦,确实该好好歇着。”
说完,英太妃立刻吩咐画姑姑将墩墩的东西都搬到桐鹤院,就放在墩墩原先住的屋子里。
孙子来陪,英太妃乐得忙活,柔声安慰若窈好好养胎,等她生完了,身子养好了,什么时候想将墩墩接回去都成。
若窈自是同意,心里虽然不舍,却也知道墩墩交给英太妃是再妥当不过的了,以后她走了,英太妃就是墩墩最大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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