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105章

这些道理她并非不懂,可她的“懂”,是她自己翻阅家藏古籍记下的,也是她自己在案边灶旁的体悟。

没有人像陆白草这样,絮絮叨叨,从上到下,剥开揉碎地对她说过。

莫名的酸涩在她的心中,像是一只睡着的小猫子,轻轻翻了个身。

“上应天时,酷热之时烤猪肉就不能做得油腻,下随地产,这一条维扬人是最懂的,至于维扬人的口味,他们更喜欢酥烂香滑入口即化……大姑,你说我将这乳猪先蒸而后烤,如何?”

嘴里嚼着绿豆糕,陆大姑想了想,说:

“先蒸后烤,蒸好之后去骨,烤的时候加些松木……可以试试,不妨再试试先烤而后蒸。”

“是。”

沈揣刀动手,陆白草动嘴,两人随教随做,折腾出了五六种做法,以鹅代豚,就是整整六只烤鹅。

整个月归楼的后厨在烤鹅的香气里腌了一夜,第二日早上有船顺着南河而来,被香气牵引着到了月归楼墙外,艄公索性放下摇子,拿出自己的干粮就着香气吃起来。

灶房里同样忙了一夜的厨子和帮厨们拿着筷子从左吃到右,最后选出来的三种都是偏向酥烂口感的。

在沈揣刀的房里打了个盹儿的陆大姑揉着眼出来,方仲羽连忙给她端了一碗温热的蜜水。

看了这殷勤的年轻人一眼,将水喝了,陆白草走到了沈揣刀身边,拿起最被推崇的烤鹅尝了一口,说道:

“比起乳猪,鹅肉要韧一点儿才香,这都能让你一水儿去选酥烂的,还真是一地一口味。”

拿起一盘烤鹅掂了掂,陆白草看向沈揣刀,说道::

“一只乳猪先蒸后烤有六七斤重,从前腿取到后腿能切出三盘,明日一共三十桌客人,你就得有十只乳猪。”

沈揣刀点点头:“早上大孝和灵秀来送菜的时候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他们回去庄子附近就收两月内的小猪,庄子上现成有六只,天黑之前能送来十二口。我还让三勺去找了刘屠户,刘屠户收猪的地方更广些,他也答应了中午就送两只过来。我们有个常客吴举人好吃乳猪肉,在自家庄子上养了不少小猪,仲羽去找了他一趟,他说午饭前就亲自送小猪过来,顺便提前尝菜。”

陆白草看了一眼刚亮起来的天,笑了:

“怪道旁人都唤你沈东家,在这维扬城里还真像是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儿了。我打个盹儿的功夫,你已经把最难的一关给过了。”

“不过是生意做久了,与人往来多些罢了。”正经一夜没睡的沈揣刀刚刚用井水洗过脸,面上有一种湿湿凉凉的白,越发显得五官明澈,看不出丝毫的疲惫。

“大姑,我让人去买了两锅雀头馄饨,您一会儿尝尝?”

陆白草白了她一眼:

“守着一院子的厨子,你倒从外头买吃食回来。”

“一院子的厨子是来为月归楼赶工的,本就是苦熬了,让他们再额外张罗一顿饭又何必呢?”

宋七娘这几日过得稀里糊涂的。

她稀里糊涂抱着个小包袱被陈大蛾推上马车,稀里糊涂进了维扬城,稀里糊涂就成了月归楼后院里帮厨。

要说让她干什么活儿吧,也没有,就是让她吃,然后问她好不好吃。

好在宋七娘是个有脑子的,月归楼的日子比起织场真是神仙地界,她收起自己从前的毒舌利嘴,让干啥就干啥,不让她干她也学着干,一心就想留下。

昨天晚上玉娘子说要熬一通宵,让她回去,她看白案上没有一个走的,自然也不肯回去。

她现今住在玉娘子赁的小院里跟玉娘子和张小婵作伴儿,她自个儿守个空院子,她也害怕。

没有白案手艺,她帮忙团个馅儿,捏个剂子总是会的,等所有的点心开始上锅蒸了,她又跟几个小姑娘一起叠点心袋子,分装点心。

“刚刚那个鹅肉太好吃了,我喜欢那个红的。”

“我喜欢那个油亮的。”

青杏和粉桃一对小姐妹头挨着头,方才试吃的几口鹅肉把她们的困倦全都扫走了。

“那油亮的有点甜,红的没那么甜,但是红的香。”

宋七娘打了个哈欠,说:“红的是用了秋油,烤的时候是抹了一层层的猪油,你们看着油亮的那个反倒是刷的蜜水,要我说,还是刷蜜水的好吃,皮肉更紧,先烤后蒸,肉汁儿都被锁在了皮肉里,要是肉能腌的更久些,盐味再重一分就更好了。”

一抬头,她看见了东家就在自己旁边站着,宋七娘吓了个哆嗦。

她多想在月归楼里留下,就多后悔自己当初嘴贱,调戏过东家,要是早知道这般俊美的女子竟然手握这么一个大酒楼,能让她天天吃吃吃,宋七娘宁肯把自己头发塞嘴里,都不会说出那等话来。

沈揣刀只是笑着问她:“盐味儿再重一分,然后呢?还有什么不足的?”

“东家,我没有挑刺儿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我看中的就是你这根儿灵巧舌头,多吃多尝,在味道上多些见识,你就能靠舌头吃饭了。”

“啊?”

宋七娘到底不是个畏手畏脚的,见东家眸光清正,没有拿她取笑的意思,她索性将想说的都说了:

“之前明火烤的那鹅闻着甚是香,吃起来倒不如闻起来。”

沈揣刀点头:“那是烤料里面混了丁香。”

端着雀头馄饨吃了一身汗,陆白草看见沈揣刀竟然还有力气去跟人聊烤肉料,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襟。

“先去端了馄饨吃了,把旁人都安排明白了,怎么到自己就含糊起来?你们也是,赶紧去吃馄饨!”

正好方仲羽用托盘端了馄饨过来,陆白草拉着沈揣刀靠在了另一边儿,端了一碗塞她手里。

“吃。”

“哦。”端着馄饨的沈东家笑起来竟有几分稚气,“多谢陆大姑,陆大姑真好。”

陆白草端着自己的馄饨碗,悄悄退开了一步。

这一日,是月归楼重新开张的前一日,保障湖上彩旗飘展,两岸都是闻讯而来的维扬百姓,一碗凉茶,两三块点心,把“月归楼”三个字实实在在印在了他们心里。

河鲜、海鲜、肉禽、菜蔬……流水一般进了月归楼的后院儿,烤炉里香气阵阵,是正经的烤乳猪。

陆白草吃着肴肉问道:

“肉如何切,肥膘如何削去,都看仔细了吗?”

方七财带着刀上人们认认真真看着,认认真真点头表示自己学会了。

“火候不能让你们东家一个人盯着,时候要算准,帮厨帮厨,不光是端碟子摆盘的,时辰、火候,你们要帮着记,心里有了这一根弦儿,以后上灶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孟三勺领着一堆帮厨也乖乖点头。

与厨子们定好了烤乳猪如何摆盘,沈揣刀从灶房里出来,就看见陆白草把月归楼的刀工和帮厨当了兵一般地训。

“东家,您寻来的陆大姑可真不是一般人。”

孟大铲看见自家那猴儿似的弟弟都束着手听训,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大姑自然不是一般人,得她出手,是咱们月归楼的福气,以后仲羽是如何孝敬她的,你们都学着些。”

孟大铲揉了揉头上的小帽儿,觉得有些为难。

日落月升。

戌时过半(晚八点),月归楼的后院里传出一阵欢呼。

明日宴上的十六道菜,终于彻底定下了。

熬了两天一夜的一干人拖着疲累身子从后门里出来,只想着各自回家睡一觉。

转到南河街上,孟三勺一抬头看见自家的东家正仰头看着酒楼门上的匾。

“东家,红布还没撤呢,这也看不着啥呀。”

“能看见月亮。”

沈揣刀指了指天上,脸上是浅淡的笑。

等这轮月亮落下去,这个酒楼就彻底、完全是她的了。

过往八年,她每日在这里进进出出,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走出去,然后再也不回来。如今,她再也不会这般想了。

她终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根。

孟三勺也仰头看了会儿:“可惜现在是下弦月了,月亮不圆润。”

他到底不是什么会赏月的雅人,比起看月亮,他更想回家睡一觉,打着哈欠,他转头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二毛,东家在看月亮,你在看啥?”

“我也在看月亮。”

“人家看月亮都是抬头,哪有你那么抻着脖子……”

方仲羽抬手摁住他的脑门,拖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你怎么话这么多?”

寂静月色下,红布被风轻轻拂动。

在红布落地的瞬间,锣鼓爆竹声响彻了整个南河街。

六月二十五,辰时,金匮当值,宜开市纳财。

“月归楼”三个鎏金大字迎着晨光,显露于世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关于烤乳猪的部分有我瞎编的成分哦,别全信,部分资料来自于王仁兴大师编著的《国菜精华》另外部分是我脑子里一直有的。

用鹅代乳猪,这一章算是跟《心有不甘》里沈何夕的“炮鹅”互文了。

第90章 堵塞

有道是:

“旧瓦新炊,雕栏重绣,青衫挽发迎晨漏。先蒸云雾后熔金,脆声惊起桥头鹫。

“竹孝凝香,豚娇带釉,刀尖挑破胭脂肉。满城不说广陵潮,争夸此味天公授。”

又或说:

“鼎沸掀翻邗水,炙香熏透锦袍。青衿挤破南河桥。汗珠研墨处,题破三层膘。

“束发不言雌雄事,刀尖自写风骚。对联忽映火光摇:‘红尘三万里,归在人间灶’。“

在维扬名传上百年的月归楼,在开张那一日究竟是如何的热闹,后人只能从流传下来的几阕词中稍窥。

品着文词之中的人声鼎沸,烤豚香美,遥想出一番宾客如云,佳肴堆叠的盛景来。

于那日的维扬百姓来说,除了鞭炮声一直自南河边上传来之外,他们是真真实实察觉到整个维扬城内的路变堵了、道变挤了。

“怎得这么多马车堵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