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138章

看见一个人还想跟自己说什么,沈揣刀用帕子垫着,直接抓了一把钱砸在那人头上。

“你刚刚的话说得有道理,钱就是要慢慢扔才有意思。”

又见一个笨拙无比的,她也抓了一把钱砸过去:

“死鱼似的,难怪争不过别人呢!”

用刀将画舫上龟公、老鸨、花娘、婢女都赶进了船舱,宫琇出来,就见沈东家抬手就甩出一片华光。

乍一看,还以为是神女降世,度化世人。

摸出叆叇戴上,她才看见是沈东家在拿钱砸人。

一片一片地砸。

那光也是铜钱被灯火照出的油光。

沈揣刀站在灯下看向她:

“宫校尉,等公主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执意要干的。”

宫琇摇头:

“公主最喜欢这等热闹,只是我行事愚笨,不知该如何让公主开怀,难得有了今次,沈东家怎能专美于前?”

说这话的时候,宫琇面上很是认真。

这时,水上传来一声哭喊:

“我爹乃是兵部侍郎李存绩,你们这般辱我,我定要你们不得好死!”

兵部侍郎的儿子!

好大的官职!

沈揣刀看向宫琇,宫琇也在看她。

“沈官人,此事……”

“宫校尉,你刚刚还说我不可专美于前,怎么,这就要夺我之美了?”

灯光映得女子眸中明亮澄澈,宫琇心中忽然一叹。

她明白为何公主和黎霄霄这般喜欢她了。

世间女子,谁能不喜欢她?

沈揣刀则看着水中已经为了争钱而相斗的几人。

权,就是居高临下。

她又看了看船舷上摆的那一筐筐铜钱。

孟小碟站在她身侧,看见她的眼中越发亮了。

作者有话说:

南京白局是南京一种传统曲艺,我研究了下,曲子就那几种,但是唱词来源非常广泛,有点像古代版说唱,就你啥都能搞两句,能凑上韵就行。

而且这个唱法呢,据说它起源于织锦女工。

现代备受推崇的freestyle竟然是织锦女工们在几百年前就玩过的。

第113章 权宴·争执

在那位“李老爷”喊出自己的爹是兵部侍郎李存绩之前,还有几个画舫花船想要将他拉上来,趁机捞一把贵人的人情。

待真的知道了他是大官之子,那些船立刻掉头四散开去。

空荡荡的水面上飘着纱衣、绣鞋、绢花,还有几个起起伏伏的男人。

即使是浸了油,又有多少钱能真飘在水上,没了四周画舫的灯火照映,幽沉的河水没了掩饰,肆意张开要嗜人性命的嘴。

巨大的恐惧自冰冷的河水渗入他们的身体。

“水里有鬼啊!有鬼啊!救命啊!”有人抓着自己的仆役,将他当了自己脱困的石梯。

水中又哪里有鬼?

只不过是被河底淤泥压着的轻罗纱衣,如从前一般对他们招摇相迎罢了。

“要是水里真有鬼就好了。”孟小碟轻声说,“若这天下枉死的女子都能成了鬼,这等男人说不定还能收敛些。”

“让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出来主持公道,听着委实可怜。”

提着灯,沈揣刀看向那些在水中沉浮的人,说话时候她是笑着的。

“还是咱们活着的人自己争吧。”

一日奔波,到了晚上又大打了一架,她的发丝有些乱,被江风吹得一时左,一时右,抬手拂了下,她说:

“与其盼着女鬼显灵,我还是想让这人间变得好一些,让死人想活,好过让活人想死。”

孟小碟笑了笑,从腰间的荷包里取了一把篦子,沈揣刀在船头坐下,灯笼放在一旁,任由孟小碟替她重新把头发梳起来。

长发散在风里,又被孟小碟的拢起。

篦子划过长发,每一下都伴着男人们的呼救、哀嚎和求饶。

一人月白大衫,一人柔蓝长袍,就在这船头,说笑梳发,看得宫琇抱着手臂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用什么神神鬼鬼,人吓人才吓死人。”

“你若真是活够了,也不必给公主府添这等麻烦!”

那几个男人终究是被人救上了岸,是有人去寻了金陵府的差役,那些差役想要缉拿“强占画舫”后“意图害人性命”的歹人,却被宫琇用公主府的令牌给拦住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院门被人从外头撞开,大步走进来的是一身青色大袖的公主府女史庄舜华,她看也未看沈揣刀,先把宫琇痛骂了一通。

“公主是何等身份,你身为公主女卫,竟去烟花之地,还亮刀行凶?此事我定要禀报家令,请家令从严惩治!”

宫琇连连点头,语气轻快:“我自己也会写请罪文书。”

见她面上并无惧怕懊悔神色,庄舜华面上又冷了一分。

“宫校尉,自太祖立朝至今,出过多少公主?唯有咱们越国大长公主府上有不足百名女卫,你能穿着飞鱼服挂着绣春刀,是咱们公主在陛下和太后面前一点点争来的,你若觉得有了这身皮子就能为所欲为,做尽逞凶横行之事,岂不是辜负了公主的心?”

宫琇身形与沈揣刀仿佛,穿着单衣看着,还更壮些,站在庄舜华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听庄舜华这么说,她的肩往下微微松了松,总算是有了几分认错的样子:

“我并非是觉得自己穿了这身官皮就能为所欲为,公主的难处和用心我岂能不懂,正是为了公主,我才动了手……眼见公主移驾金陵,秦淮河上却闹出逼死倡优之事……”

“庄女史,昨日之事草民也有份,您若要责骂,连草民一道骂了吧。”

女子的声音响起,让庄舜华看向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沈揣刀。

她的眉头轻轻动了下:

“沈东家,无论公主以后许你如何的前程,你是公主请来金陵的人,也算是公主府的客,论理,我这区区女史无权训斥惩戒你这外客。可我比你虚长几岁,有些话,我也想你听听。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沈东家你行事好生爽利。你为何爽利,因你年少才高,又托庇于贵人,无论你闯下多大祸事,都有人为你遮蔽祸事,也是你聪慧过人,在公主面前每每能将事扭转成利于公主之势,你也能借公主之势。

“可这般行事终非正道,是谓‘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你时时行险,如何长久?”

沈揣刀还没说话,宫琇先不愿意了,冷笑一声,下巴一抬,她说道:

“庄女史,你说谁小人?是说救人之人,还是害人之人?分明是那些真正的小人将人命做了斗富之台,沈东家不行事凶狠些,那些人如何能罢手?嗯?我们不动手,等庄女史去跟他们讲道理不成?

“庄女史,你告诉我,与那等人,有什么君子之法?又有什么君子之法是能让你庄女史一个女子能使出来的?似你这般的上了那花船,还没等你讲道理,说不定就被人当了花娘子了。

“还君子之道,那些男人一句‘你女人怎么来了这等地界’,就堵住了你的嘴了,这就是他们的道理!

“什么‘中庸’,什么‘君子’,也没见你与哪个男人正经争出什么道理来,你倒是拿着数落小人的腔调跟救了人的小姑娘显摆上了,这就是你公主府女史的本事?”

庄舜华死死盯着宫琇,几乎要把她的那张脸盯出个洞来,宫琇也毫无之前那认错模样,直直反盯回去:

“庄舜华,庄女史,在秦淮河上能为了不相干的女子张目,这等人本就是稀世之珍,你可以说我官职在身却置公主府名声于不顾,你不能说她是小人行径。”

眼看庄舜华一张脸气到涨红,沈揣刀急急出来打圆场:

“宫校尉,庄女史,二位都是同僚,实在不必为我动怒,二位所说之话都有道理,都有道理……庄女史是教我为人处世,爱护之心草民铭感五内,宫校尉……”

庄舜华一甩衣袖,大步自院中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沈揣刀想追出去,被宫琇一把拉住了。

“不必管她,让她自个儿想清楚。”

沈揣刀想叹气:“宫校尉,庄女史所说也并无错处……”

“她是没错处,可没错处,偏偏是错处。”

宫琇松开沈揣刀的肩膀,恍惚看见廊下一片白影,定了定神,才勉强看清是几个女人。

这才想起是昨夜沈揣刀直接买下后带回来的船上花娘。

除了那五个船上的,还有一个小丫头,是她们自秦淮河上顺手捞的。

“去换身衣裳,我让人去带了早饭来吃。”

等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宫琇看向站在院里的沈揣刀。

“庄家出过阁老。”

沈揣刀抱起院中一块石凳掂了掂。

约有个一百二十多斤样子。

宫琇接着说:

“因是这等书香门第,先帝就选了庄家大娘子庄兰华作殿下伴读,庄大娘子出嫁之后也常出入公主府与公主作伴,带着庄舜华。后来西北高阳关兵败,庄大娘子夫婿被流放了,庄大娘子也远去西北,因家中父母皆无,临行前庄大娘子将自己妹妹托付给了公主。为了让她安心,公主入宫,为才十一岁的庄舜华求来了女史一职。

“这等情分,就算她真是个张扬跋扈性子,公主也会护她,偏偏庄舜华要做个女中君子,她不光自己要做那君子,还希望公主也能青史之上留下贤名。”

说完,宫琇就笑了。

沈揣刀也明白了为什么庄舜华与公主有这等自幼的情分,偏偏官职不如黎霄霄。

“上次在月归楼,庄女史分明是个烈性人。”

“十年前,庄大娘子在西北自尽了,公主派人去查,说是久郁成病。”

抱着石凳,沈揣刀看向宫琇。

宫琇眨了下眼睛,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