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十道大概是有的,在金陵学了些当地的家常菜,来了维扬也在学月归楼的招牌菜。”
陆白草点点头:
“你从前的拿手菜给东家做了?”
“在行宫里做过了。”
“好,昨晚上发的海参拿来我看看。”
戚芍药立刻去灶房里,从一张桌上的大瓮里取了发好的海参出来。
此时已经是沈揣刀在跟自己的娘师报菜名了,她在金陵的行宫里跟那些公主府的厨子们处得不错,又带了嘴在金陵城里到处吃,正是勤学好问爱琢磨的年纪,吃过的菜只要觉得好吃,就能研究个七八成出来。
听她从盐水鸭说到了炖生敲,连最近做的烤乳猪都改学了金陵“叉烧酥方”的法子,且大受欢迎,陆白草面上只当寻常,心里又在一叠声地骂“妖孽”。
她为什么跑去平桥学新菜,不就是怕自己这徒儿出去一趟回来见识大涨,她缺了能敲打徒儿的本事么?
有个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浸淫厨艺数十年的师长逼到这份上的徒儿,陆白草心里真是欢喜又忧愁。
“江南江北繁华之地,名厨也多,你要学的多了去了。”
说着,她又看戚芍药拿出来的海参。
“不错,你没藏了真本事。”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沈揣刀说:
“你这大灶头发鲍参翅肚的手艺在宫里都是一绝,你看这海参,一点褶子没有,沉手又不拖水。”
沈揣刀凑过来看了一眼,再看戚芍药,笑着说:
“娘师帮我寻来的大灶头自然是座宝山,娘师厉害,大灶头也厉害。”
陆白草将海参放回碗里,对自己徒儿说:
“你的大灶头是个有本事的,性情也不坏,虽说是得罪了人被赶出来,身上也没有罪名,万不能看低了她,从前你那个灶头该有的,她也得有。”
“娘师放心,我知道,大灶头的院子也收拾好了,离这儿只隔了两条街,两进半的正经院子,有水井,还有两棵长得极好的香樟树。新做的铺盖床帐今天就送进去了,明天下午我叫上人都去给大灶头搬家。”
灶头是后厨房的第一人,自然不止是拿了最高的工钱这么简单,那是整个后厨都得敬着,出了事儿她也得管着。
戚芍药知道是东家给自己做脸,立刻道:
“那我明日一早买一口羊,弄去我新家里炖上,到时候请大家喝汤吃肉。”
听说帮灶头搬家还有羊肉吃,不少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东家,搬家这活儿让我哥去,他一个人能扛了二百斤的行李呢!”
孟三勺忙不迭把自己亲哥推出来,脑袋上挨了一记:
“我能扛二百斤行李,一转头肉都让你吃了。”
一时间灶院里都笑了起来。
帮着徒儿敲打了戚芍药,又帮着戚芍药跟徒儿要了好处和体面,陆白草也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开始做她的平桥豆腐羹。
被自己娘师吩咐了切豆腐的差事,沈揣刀将豆腐放在冷水锅里,稍稍煮沸就把豆腐捞了出来放在案板上。
铺上一层水,她右手拿起昨天刚磨好的刀,在豆腐上先斜切之后再连刀切豆腐片,切出来的薄片跟指甲差不多的大小,呈菱形,被称作是“雀舌形”,也有人叫是“象眼形”。
陆白草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点头:
“你这刀上的功夫算是成了,剩下的就是日积月累地练。从今天起,我再教你些旁的。”
“娘师要教我什么?调味儿还是做菜的手艺?”
“这两样,你自己学得就够快了,我教你怎么去把菜往细处研究。”
陆白草带着自己的徒弟进了灶房,占了临窗的那个大灶。
大灶上除了一口大锅之外,六个小灶眼,她让沈揣刀拿了小陶锅摆在上面。
“猪肉羊肉鸡肉鱼肉,由得你选来,同一种肉一样大小的,你放锅里去煮,一个先放盐,一个后放盐,盐也要一样多。”
“娘师你是要比着两种法子的味儿?”
“不只是味道那么简单,你且去做来。”
沈揣刀去了刀棚,选了拇指盖大小的瘦猪肉两块,鸡胸脯肉两块。
两口陶锅里各放了半勺盐,一个放了鸡肉,一个放了猪肉。
两口陶锅里清水煮上鸡肉和猪肉。
过了一刻,又在清水锅里各加了半勺盐。
她娘师进进出出切菜备菜,却不让她帮忙,只让她守着自己的四个小汤锅:
“做菜的时候何时放盐,多是做师父的传给徒弟的,也是学徒最懒得去证对错的。”
陆白草自己一边用滚沸的鸡汤冲淋纤薄的豆腐片,嘴里一边说道:
“你做菜的时候总在最后放盐,是为什么?”
沈揣刀答道:“要是放盐放早了,肉会柴。”
这是当年孟酱缸教给她的。
陆白草笑了笑:
“多半也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陆白草对沈揣刀说:
“你自己试试看,肉到底怎么做更柴。”
沈揣刀将四个陶锅离火,并没有立刻将肉从锅里捞出来,而是先看锅里的汤水。
先加了盐的汤,看着竟是更清些。
她取了调羹先尝了两种鸡汤,有些意外地说:
“先放了盐的味道更足些。”
再吃鸡肉,先放了盐的鸡肉更入味之外,也并没有更柴。
至于猪肉,先放了盐的也是汤更清,汤里的肉味也更足,但是猪肉本身的酸味更重了。
“所以,若是想要喝汤,大可以先放盐……”穿了件粉青色束袖圆领袍,外头穿了罩衣的沈东家双眼有神,将四个陶锅都看过一遍,又看向自己的娘师。
她的娘师正在用鸡汤做底,加了鸡脯肉、蘑菇、海参、鲫鱼脑的汤底,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做学问是如此,做禽行也是如此。
“你能凭着舌头吃就能把一道菜吃出个差不多来,除了你天资聪明舌头灵之外,还有个因由,是你从小是跟着厨子们长大的,你吃过的多,见过的多,脑子里记得多,记得多了,碰到一样的味道,就像发现了一条走过的路,溜达着就回家了。
“但是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将豆腐片滑入锅中,加了胡椒粉调味,又起一锅烧热油,等平桥豆腐羹出锅,再把热油倒在菜上,因下面的汤已经浓成糊,也没见迸溅。
原本滚热的汤被油封住,一丝热气也不冒了,只有做的人才知道有多烫。
舀在小碗里,吹了又吹,陆白草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汤羹做的时候就让人闻到了鲜美味道,沈揣刀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就见娘师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轻叹了声:
“鸡汤中加鱼脑,绝妙之法。”
这道菜,沈揣刀在维扬城别的酒楼里吃过,也吃过孟酱缸做的,等她双手捧着碗等娘师给她舀了一勺尝了,她瞪大了眼。
“鲜美!”
她娘师做的,和旁人做的都不一样!
鱼脑几乎是包裹了豆腐,在滑入口中的时候先有胡椒的辛、鸡汤的香,然后是鱼脑的鲜,这还没完,舌头一转,犹如江河翻腾,几种香味又分分合合冲了回来,从舌尖到舌根每一处都有了新的味道,辛也是香,香也是鲜,鲜也是润滑油香……
“为什么能想到在鸡汤里放鱼脑?”
她轻声问自己。
为什么旁人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之前娘师说的话,几乎与这道汤羹一起进了沈揣刀的身子里,成了翻涌的热意,舌尖的留存,成了她身体里奔涌的江河浪涛。
“娘师,我懂了!我懂了!”
“懂了就懂了!把为师放下!”
陆白草毫无防备就被自己的徒儿抱着腿举了起来,此时正“一览众山小”。
她身份够高,手艺又绝佳,在灶房这凭本事论资排辈的地方极受敬重,厨子们为了憋住自己的笑,一时间都忙得不停,要么调汤,要么蒸菜,孟大铲是是个实诚人,实在找不着能忙的,他抱起一缸酒搬了出去,然后大喊一声“搬错了”再转回来。
高兴坏了的沈揣刀被自己娘师在脑门上狠狠摁了一下,才把自己的娘师安安稳稳放回在地上。
“以后高兴就高兴,不能把人随随便便抱起来!”
“好!”
沈揣刀连连点头,又去品那道“平桥豆腐羹”。
江河翻滚而下,她学过的,她吃过的,她听闻过的菜谱如同江上的一叶叶的扁舟碰到了一处。
“炒素菜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荤油,炒肉菜的时候为什么要用素油,香油是用芝麻的香气,若我换了花生油又如何?茱萸油的辛辣放在馄饨里又是如何味道?……”
无数的旧有的“规矩”、“惯例”、“老法子”在颠簸中变成了她的疑问。
而她已经打算把所有的“问题”都找到解答。
要不是方仲羽来喊说木板做好了,沈揣刀能在灶房里一直傻呆呆站到午市开张。
脱了罩衣解开袖子走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又成了沈东家。
七尺高半丈长的板子放在了月归楼的酒垆边上,上面刷着浆糊贴了一张巨大的红纸,纸上写了月归楼数得上的菜名,约有四十几道,后面还有些空地方。
“东家,这板子打的时候还觉得挺大,如今四十多个菜名贴上去,倒觉得小了,倒不如少放些菜上去。”
“只怕这四十多个还不够呢。”
想想昨日那些食客争论的模样,沈揣刀心里只怕这些菜名儿都还不够呢。
到了中午,她的担心就成了真。
月归楼门前的队比平时都长,不知道还以为今日是进店就送大闸蟹呢。
“沈东家,怎么翠珠鱼花没在这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