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176章

九月初一的行会上,穿着一身铁色圆领袍子的沈揣刀将六百二十两银子放在了同行的各位东家掌柜面前。

沉甸甸的银子打了个包裹,落在桌上的时候还能听见银锭子的碰撞声。

“说好是交明账。”

沈东家将账本也放在了银子上。

这才几天?

就把事办成了?

另一桌上的人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起身过来探头看。

“沈东家,这六百多两银子,咱们怎么用?”

“自然是用在赛食会当日的饭食上。”

沈揣刀坐在曲方怀的身侧,笑着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徐缓:

“有了这几百两银子的贴补,各位家里的厨子们自可用更好的材料,做更好的饭食,到时候各展所长,这‘赛食会’才精彩。”

东家掌柜们互相看了看,除了点头之外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

沈东家几乎是以月归楼一家的名声带起了“赛食会”的声势,又筹措了银子,又出了章程,他们占了多大的好处,心里都是明白的。

看一眼笑着与吴庸孝说话的年轻女子,曾经和杨裕锦合谋要压下月归楼风头的施长庆在心里一叹,笑着说:

“沈东家放心,我们家的厨子现在每日打磨厨艺,恨不得是家都不回了。”

沈东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玉仙庄如今的下场就知道了。

教训也好,好处也罢,她给的,最好是识相点儿收了,不然谁知道这位看着气派又和气的沈东家会怎么出手?

“九十九文钱一个人,有这六百两银子兜着,一天来两三千人咱们都不怕了,各位且按着一天来两千人备生料,由我出面与各家送货的打了招呼,要是当日缺了东西,能让他们帮咱们快些供来。”

说话的是曲方怀,他是行首,沈东家撑起了外头的场面,拿来了补缺的银子,余下的事儿他也得做得敞亮。

“官府那边说那天会派差役出来,防着生事,这里头的事儿各位也不必操心了。”

意思是打点差役的茶酒钱他望江楼出了。

“要是人太多,差役不够……”曲方怀看向沈揣刀,看月归楼门前的熙熙攘攘,他现在不怕“赛食会”上没人来,只怕人太多。

“维扬城里的差役不够,那得是什么场面了?”

莫老爷子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长须:

“咱们各家也得警醒些,别吝啬银钱,让你们自家的跑堂帮厨,都出来帮忙看着些,各处帮闲也得打点,有事,他们也帮得上忙,我在维扬城里呆了一辈子,还是有些脸面的,此事就交给我罢。”

一桩桩一样样,连到时候急缺了碗筷怎么办都想了法子出来,不知不觉,太阳就升到了中天。

沈揣刀赶回酒楼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一辆青皮马车在月归楼前停下,看着马车前面悬着的灯笼,她翻身下马,正看见车帘掀开,一个女子从马车里出来。

“庄女官?”

庄舜华看了她一眼,由驾车的女卫扶着下了马车。

马车里又有一人探出头来,看见沈揣刀,她笑了:

“沈家姐姐可还记得我?”

沈揣刀自然是记得的:“朱姑娘。”

朱妙嬛从马车里下来,站在庄舜华的身后,歪头对着她笑。

庄舜华只当不知道身后有人在淘气,对沈揣刀说:

“殿下得了太后旨意,今冬女卫扩编,我打算让她遴选女卫中的书吏职缺。”

这是给人治病,治着治着就给人连前程后路都打点好了?

果然,庄女官看着是个冷脸冷心的,其实是个热心肠。

“那庄女官您来这儿是……”

“妙嬛要遴选女卫,得有名牒,她二姐说今日送来月归楼,正好也让她们姐妹见见。”

庄女官才是将“仗势欺人”四个字做到了极致了,仗着是公主府的女官,朱家送来的赔礼一概不收,朱妙嬛的祖母楚氏亲自找去,都被她拒之门外。

楚氏一个三品诰命,被一个不入流的女史这般对待,一点怨言也不敢有,只能哀哀哭了两场,就回去了。

也只有朱妙嬛的二姐朱妙妤能得她几分青眼。

沈揣刀迎着庄女史进了店里,问过一棋才知道前两天有个楚家的朱娘子定了三楼的雅间。

“留了哪间?”

“雅词。”

听到不是上次朱妙嬛跳楼的那间,沈揣刀暗暗松了个口气。

让人送了茶点到三楼,沈揣刀在楼下招呼了两声,自己也到了三楼,却见朱妙嬛站在门外正跟一酒说话。

“沈家姐姐,庄女史说请您先进去。”

朱妙嬛脸颊带着微红,没有庄舜华在身边,她说话声音有些小,看着双眼倒是有神。

“想吃什么就跟一酒说,我们新来的大灶头手艺极好。”

“谢谢沈家姐姐。”

隔间内,庄舜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听见沈揣刀进来,她转身看过去,嘴里轻声说:

“你给公主的信,公主看了,金陵城内宿娼的官员和高门子弟名录一共四百七十条,三千七百三十七次,公主明码标价,五千两银子删一次,没有银子,就交田地。

庄舜华看着沈揣刀的脑袋,怎么都想不通这个脑袋里怎么有这般阴损的主意:

“因在各个花魁处都翻出来了尉迟钦的贴身信物,他自己独占四十六次,位列榜首。有了这一桩,都知道他成了家里的弃子废物,连他遇袭受伤一事,也被公认是宿娼猖獗,争风吃醋所致。”

说罢,庄舜华笑了下:

“他到现在还昏沉未醒,等尉迟家的人来了,说不定他也不必醒了。”

沈揣刀有些意外:

“就因为几十万两银子?”

“他遇鬼之事闹得纷纷扬扬,又在秦淮河闹出这般声势,御史也不是死的,本来他家爵位还能再传到他这一代,此时看只怕是不成了,拖累全族之人,又成了废人,尉迟家未必留他。”

见沈揣刀做恍然大悟状,庄舜华拿起桌上的筷子敲了下她的脑袋:

“这不是你意料之中,在我面前装什么?”

房门被人拉开,朱妙嬛探头进来,又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庄女史,沈姐姐,我二姐来啦。”

别打啦。

第136章 姐妹

◎醉蟹和点心◎

朱妙嬛的二姐进了隔间,摘下帷帽,竟俯身在地上恭恭敬敬对两人行跪拜礼:

“舍妹承蒙沈东家云台仙手相援于危垣之下,又复得庄女史兰心成荫托庇于璇闺之中。此恩此德,妾身纵碎首刳心亦难酬万一,惟有潜心佛前,日夜常拜,一愿沈东家银船过海,二祈庄女史朱绂加身,三求二位贵人福寿双全,万事顺意。”

站在她身后的朱妙嬛也连忙跪下,见自己的姐姐这般,她忍不住哭了:

“二姐!呜呜呜!”

沈揣刀早在她跪下的时候就避开了半边儿身子,庄舜华反倒伸手拉住了她。

“沈东家,要不是你出手相助,妙嬛这姑娘早就没了,她这做人家亲姐姐的怎么谢也是应该。”

说完,庄舜华冷笑了声:

“你救了朱家女儿两次,朱家给你上门送谢礼竟只派来一个管家,好大的威风,好大的脸面,好生不知耻的面皮,这跪拜是他们朱家早就欠了你的,他们再不晓得要还,别说楚氏再去天镜园,就算柳老妇人被抬着去了,也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下场。”

这话里的意思,庄舜华再三让楚氏和朱家没脸,也有替沈揣刀出气的想头在里面。

庄舜华一只手拉着沈揣刀,另一只手端在身前,笔直如竹子一般:

“你朱家的长辈在天镜园大门前摆出那等慈爱做派,到底是真为了妙嬛,还是怕触怒公主,你我心中都清楚。

“我收留妙嬛,是不愿一个姑娘被家人的私心毁了,可不是要做你朱家的攀附之阶。以后妙嬛也是一样,她若侥幸得选女卫,是要吃苦痛,忍血泪,为公主效命的,你们朱家要是以为能凭此得了公主青眼,也是想多了。”

“女史所言,妾身字字铭记在心,定如实回禀家中长辈。”

沈揣刀看了庄舜华一眼,见她没有再骂人的意思,弯腰去扶朱妙嬛的二姐。

身穿银红大袖衫,外头穿着蛋青色瓜瓞绵绵褙子的朱二娘子却避过了她的手,自己从地上起身,还把自己妹妹给拉了起来。

三个人哭的哭,低头的低头,装竹子的装竹子,唯一的活人沈东家摸了摸鼻子,笑着说:

“既然是约在了我的酒楼,总得吃了饭再走,我已经吩咐后厨给你们先做了月归楼最新的‘金素白露宴’,里面一道菊香蟹粉狮子头是我们大灶头新做的,还有一道醉蟹,用的醪糟是从绍兴运来的,跟维扬本地的醪糟味道很是不同,朱二娘子你尽可尝尝。

“这宴里的汤是莼菜羹,我前两天刚学了平桥豆腐羹的做法,庄女史你来得正巧,我莼菜羹换成平桥豆腐羹,你可一定得尝尝。

“至于细点,前天我刚从溧阳弄回来二百斤板栗,做一道琥珀板栗用来哄小姑娘正好,庄女史你不爱吃甜的,就尝尝今日才开始卖的蟹黄汤包,这可是我们大灶头和玉娘子潜心钻研许久才做出来的,光是皮冻的做法就换了好几种。”

有她一番插科打诨,隔间中不似刚才那般绷着了,庄舜华看了她一眼,拣了一把椅子坐下,让朱家两姐妹也落座。

“你们且坐着,平桥豆腐羹我亲自给你们做了来。”

开了门出来,沈揣刀轻轻摇头,背手下了楼,进了后院。

“东家,你新做的醉蟹真的太好吃了。”

孟三勺捧着一个碟子过来,里面装了四分之一只带壳的醉蟹,蟹黄肥腴晶莹,几乎要从蟹壳里流出来,蟹肉像是半透的玉冻,带着甜鲜的香气嵌在蟹壳里,仿佛用力一挤就能入嘴。

他自个儿捏着一根蟹腿又咂又吮,两眼发光:

“这醪糟比咱们这儿的甜一些,醉出来的蟹也更甜!”

沈揣刀接过醉蟹,把上面剩下的两个腿儿也给了他。

“喜欢吃晚上就拿几只回去,你嫂子有孕,伯娘得顾着她,今年还未必吃过蟹呢。”

孟三勺两只手举着蟹腿,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娘天天叨叨我嫂子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她自个儿肯定也舍不得吃。东家我晚上买五只醉蟹回去,我和我哥一人一只,剩下三只给我娘。”

手指用力一压,将被挤出的蟹肉连蟹黄吸入嘴里,细细品了下醉蟹的味道,沈揣刀点点头,走到宋七娘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