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脚。”
她的语气充满了敬佩。
再看向目光柔柔笑着看自己的沈东家,她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对,你这般好,老天爷肯定对你好,我不一样,老天爷恨我的,恨我长得不好,还伤天害理。”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
“你一个接一个生孩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老天爷都没管了你,你被真正的苗若辅打了,老天爷也没帮了你,你杀人自有因果,他凭什么恨你?”
“真的吗?”
“真的。”
沈揣刀语气柔又缓,带着淡淡的笑说道:
“天理得公平,天理不公平,就不能怪不公之人踩着别人的血寻生路。杀人是罪,谋害亲兄长不也是罪?你杀人,我害我亲兄长,咱俩未曾相识的时候,就已经是共谋了。”
灯笼里的光,火盆里的光,它们在黑沉沉的酒楼里幽幽亮着,投出无数轻薄的层叠的影。
唯有光的亮,总是交融在一处。
一模一样。
……
早上,雨没停。
空荡荡的南河街上还黑着,月归楼的帮工们穿着蓑衣斗笠,进了月归楼的后院,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二毛,怎么东家还没来?”
“东家说今天要去寻梅山一趟,让咱们只管将送来的东西都收了。”
方仲羽随口说着。
曹大孝、白灵秀夫妻俩冒雨来送菜、肉、鸡蛋和乳猪,问起东家,他也是这么说的。
有一家盐商派了管事来,想来定自家重阳的大宴,方仲羽说今年到年前,月归楼都不接外头的宴席了,那管事甚是不满,甩了五千两银票在桌上。
方仲羽看都不看一眼,垂着眼,只是笑:
“我们东家叮嘱过的,就改不了,酒楼里忙,又是刚换了大灶头,还得磨……”
心念一转,他轻笑一声,抬眼道:
“再说了,马上就是重阳,过了重阳又是人尽皆知的维扬赛食会,我们酒楼哪里忙得过来?”
这话可算不上客气了,那管家本就是个倨傲的,被这么一激,立刻闹了起来。
两人争执几句,门外等着饭时进来吃饭的食客也都知道了今日东家不在,去了城外的寻梅山。
“方小哥,沈东家怎么偏今日不在?我还想问问她赛食会的章程呢。”
“吕大人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小的自是知无不言。”
整了整衣襟,送走了那管家,方仲羽一转身又是和和气气方小哥。
“方小哥,你们东家的老安人还在寻梅山上?家母上月去璇华观,想见见老安人,没寻着人,回来还叹着说可惜。”
“东家的家里事就不是我这个做伙计的能说的了,不过我们东家在寻梅山买了地,建了房子,这两日天转冷,又下雨,是该去看看了。”
“对对对,你们东家几乎是把寻梅山买下来了,离维扬那么远的地方,地贫风大,也就冬天的梅花开得好,听说你们东家花了许多钱建了园子……要是你们月归楼以后去那边儿办宴,我可是得去的。”
“寻梅山我知道,冬天赏梅花,春天赏桃花,风景奇秀,临江当风,极风雅的好地方,你们月归楼以后去办宴可千万得跟咱们说一声。”
月归楼里人声鼎沸,邻桌相闻,说起“寻梅山”的人也越发多起来了。
给从海陵跑回维扬吃饭的吕大人讲了赛食会的章程,方仲羽转身走到酒垆旁,忽然听两个在门口等着的客人说:
“东边那可是信誓旦旦说了买的是月归楼的点心,从沈东家亲哥哥手里买的方子,错不了。”
“那暗门子里说的话你也信,月归楼的点心是玉娘子做的,沈东家的亲哥哥姓罗,哪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有?我可是尝了,那点心也好吃的紧,倒是那暗门子,一上午就卖了一堆点心,明晃晃打着月归楼的幡子。”
方仲羽眉头紧紧皱起,正要走过去细问,就见酒垆里原本在记账的一棋摔了笔,将册子重重放在了柜上。
“两位贵客,敢问你们所说的月归楼点心,是谁做的,在哪儿卖的?”
待问清楚了是东边靠近北货巷有一家暗门子今日公然挂着“月归楼点心”几个字在叫卖,一棋深吸一口气,快步去了楼上,很快,青杏和张小婵跟着她脚步匆匆地下来了。
方仲羽本想拦住她们,迈了一步又停下了,摇头笑了笑。
三个小丫头进了后院儿,整个月归楼猛地炸起一声尖利爆喝:
“下作东西败坏咱们酒楼的名声,咱们不能容了他!”
接着,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声气要柔缓些::
“火工留下,刀工走一半,帮厨走一半,厨子……大铲,还得请你给我们镇场子,后厨都交给大灶头了。”
方仲羽站在前堂,看见通往后厨的窄门帘子被人掀开,带头走出来的是玉娘子。
玉娘子头上戴着一簇金子打的桂花,一边走,一边将身上的罩衣解下,随手放在了方仲羽怀里。
“各位,今日酒楼遇着些事儿,有人伪冒了我家的点心,偏巧东家不在,我这白案师傅领着独一份的工钱,遇着事儿了就得去张罗,今日点心只还剩几十份,有没吃着没吃够的,明日过来,我给各位做新做的蟹壳黄。”
说罢,太师青色的马面裙裙摆一旋,她大步走向月归楼的门口。
门外洪嫂子和张嫂子驾着马车,周围还有十几个汉子,接了玉娘子坐上马车,竟就这般浩浩荡荡往东边路上走了。
第141章 连环
◎假冒酥点和粪水泼天(二合一)◎
北货巷子一如既往是个热闹地方,北面来的客商们急匆匆要赶在运河北段上冻之前将北面的货物拉来维扬,再把南边的各色物产与丝、盐、粮一起运往北面。
金华的火腿正对着辽东的皮毛,秦岭的药材和太仓的棉布相邻,甚至有弗朗吉的玻璃器和西北来的驼毛毡子,只不过这样的稀罕货不能摆在明面上,只挂了个幡子出来让人进店里细谈。
这边喊着“沾化冬枣京白梨”,那边叫着“占城稻子武夷茶”,鼎沸人声里,几声惨叫刺耳又突兀。
半条北货巷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是哪来的腌臜货色,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家,敢来砸我们的摊子?我可告诉了你,我们是正正经经月归楼的点心摊子……”
“放你爹的陈年老屙屁,月归楼在南河街上正正经经开着门做着生意,唯一一家寄卖了点心的铺子在保障湖边上的延春楼,你这算是哪门子的月归楼点心?”
洪嫂子刚刚掀了这点心摊子,此时叉着腰,喷了对面的汉子一脸唾沫。
卖点心的一对公婆,等摊子掀了,又冒出来三四个汉子,这三四个汉子原本凶神恶煞,不过片刻就变了脸色。
原因无他,洪嫂子身后也有十几个比他们更高大结实的莽汉,手里还拿着木棍。
季秋时节,这些汉子穿着一色的夹棉短袄,袖子挽到臂弯之上,露着筋肉虬结的臂膀,瞅着就是极为骇人的模样。
原本卖点心的那对公婆中的男人见势不妙,悄悄往边上的人堆里钻,好容易要钻出去,却被人拎住了后襟。
“你要往哪儿去?”
拎着他的人手里棍子比别人格外粗壮些,说话时候眼睛盯着他的下三路。
吓得这人连忙夹着腿说:“好汉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孟三勺原本不忿自己竟跟青杏粉桃一样落了个看车的下场,此时挤到了自己亲大哥身边,狐假虎威道:
“你老实交代了,这点心是谁教你们做的?这幡子是谁让你挂的?”
眼见那“月归楼点心”几个字还挂在树上,孟三勺想要爬上去解下来,却见一道流光划过,将那挂幡的绳子割断了。
眼见自己扔出的斧头留在了树上,宋七娘抬手指着斧头对身旁的汉子道:
“一会儿别忘了替我取下来。”
她言语平淡,对面那几个汉子冷不丁被幡子盖了一头一脸,抬头一看是一柄刃上闪着银光的斧头从自己头上飞过去,吓得话都不敢说了。
见旁人都看向自己,宋七娘抬手摸了下梳得油光的发鬓:
“看什么?还把那幡子留着不成?”
“宋娘子,你什么时候拿的斧头?”
跟出来的一个帮工悄悄吞了下唾沫,这边儿动手还没酝酿好呢,怎么宋娘子就出了斧头?哪来的斧头?
“要打架,自然是什么顺手拿什么。”
宋七娘皱眉看着眼前的这些楞头汉子:
“不去前头打架,倒管我拿斧头了!”
哪还用打呀?对面那几人也就是想赚个点心钱,撑死了一天也就是十两银子的买卖,也落不了几个字儿到他们头上,哪用得着卖命啊?
两边都被这横空出世的斧头骇住了,尤其是对面,再说话时候都客气了些。
“不知各位是哪家?可是我家哪里出了纰漏,让各位来拦我家的生意?”
笸箩里还有未被砸了的点心,玉娘子拿起一块看了看,是油炸的点心。
“水油面包了干油酥,反复擀,反复折,再包枣泥,跟咱们的云鬓酥做的法子像,只不是先炸后烤,形上不讲究,味道也差些。”
掰开一块儿放进嘴里,她眉头微皱了下:
“枣泥粗了些且在其次,面揉得不够细,用的油也不好……你这点心挂了月归楼的幡子,是在败坏月归楼的名声。”
卖点心的妇人头上戴着巾帼,年纪在三四十上下,脸上描眉画目,看着比寻常女子多了些艳气,闻言,她甚是不服:
“那月归楼又有什么金贵?月归楼东家的亲哥哥卖了咱们点心的方子,可是花了咱们许多银钱,怎么就不能挂了月归楼的招牌?”
“自是不能的。”
玉娘子说话不带一丝火气,却有着让人不能拒绝的意味:
“我是月归楼的白案大师傅,人称玉娘子,收了我们沈东家在这维扬城里独一份儿的工钱,自有我自己的招牌,月归楼出的每一块儿点心都是我玉娘子的手艺,可不能让这样的东西混进来。”
说着,她手一松,将那块点心扔在地上。
“卖你们方子那人可说了你们可以用月归楼的名头?”
心知是真遇着了正主儿了,两公婆互相看了一眼,那男的一个劲儿把女的往外推,让她去说话。
“自、自是说了。”
“好,有您这句话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