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195章

他在这儿写了诗。

写了凡人,灶边,妙手。

写了清风,训,鬼神。

落在纸上的两字是凡人,写在穆临安心里的又是什么?

另一边巷口,几个亲卫听说月归楼里炖了肘子,都在撺掇自家将军带他们再去混一顿。

谢序行提着灯大步走过来,越走越快,到了穆临安身前几步的时候,反而慢下来了。

“木大头,我有话要问你。”

亲卫们悄悄退开,穆临安引着谢序行走到角落里。

灯火照亮了谢序行的半边儿身子。

他借着火看向自己多年的挚友。

看见火光在对方的眼里,他忽觉言语艰涩。

“你上次回京,侯爷可曾说过要为你安排婚事?”

一盏灯在中间。

一侧是穿着玄色曳撒的穆临安。

一侧是在棉袍外头加了氅衣的谢序行。

长夜暗巷,这一盏灯是如此可贵。

谢序行捏着提灯的手柄,轻轻摩挲了下。

“谢九,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穆临安说道。

不知为何,谢序行从他一贯平直的说话声中,听到了些许刀剑出鞘的鸣音。

方才的犹疑反而消了,他轻轻一抬下巴,目光从穆临安的眼睛移到了他的发顶。

隔着一条窄巷,棚子里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琐碎,有人在清点器具,有人在捆扎凳子和锅。

灯影晃动,人声喧嚣。

近,又远。

“那我问你,你心中对着沈东家,是何等心思?”

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眸光微落,逼向穆临安。

穆临安看着他。

“谢九,我对沈东家有何等样的心思,你终究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

你终究,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

眼瞳微睁,见穆临安转开眸光看向一旁,谢序行也提着灯慌忙转过去。

正在给自己披斗篷的沈揣刀正在和手里拿着布巾的小姑娘说话:

“这台子虽然是留在这的,也擦干净些。”

“东家放心。”

“你们回去了就先吃饭,不必等我,这话务必与大灶头和玉娘子说了,明日她俩是主角,今天得空还是得好好歇歇。”

“我都记住了。”张小婵笑盈盈地仰头看着自家东家,就见东家忽然抬眼。

“你们也忙了一日,若是饿了,不妨一道去月归楼,吃口热饭再回去睡。”

她头上恰有一盏灯,映出了柔柔的晕黄。

穆临安抬脚要往那灯下走,手臂一重,竟是被谢序行给拽住了。

“你的心思,我不该是第一个听闻的,你又岂能真的说与该听之人?”

穆临安回头,只见谢序行眼睛死死看着沈东家,嘴里轻声道:

“以你如今身份,靖安侯府又岂能容你玉树之上横生枝节?”

抬手将袖子谢序行的手中拽出来,穆临安轻轻摇头:

“可我总归要往有光处走的,谢九,人不能永在暗巷。”

言语间光影轻动,是沈揣刀解了一个灯笼挑在杆上走了过来:

“你们两人在这暗处拉拉扯扯,真是不成样子,今日有劳你们帮衬,等我熬过这两日的艰难,开席面请你们吃顿好的。”

谢序行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挡在了两人中间,他手里的灯狠狠晃了下,竟熄了。

在灯光摇曳间,沈揣刀看清了他的脸:

“谢百户怎么这般模样?可是又挨了谁的修理?”

想起自己脸上的伤,谢序行想要瞪穆临安,却见沈东家也在看向穆临安,连忙一挡:

“沈东家今日忙得很,不必在意这些琐碎,快些去忙吧。”

“好,诸多同行都在等我,你们二人自便就是。”

猜到是穆将军替自己教训了谢九,沈揣刀遥遥对他行了一礼,转身提灯走了。

回身正见着穆临安在回礼,谢序行心中怒意翻腾。

“木大头,你的心思若是被人知晓,靖安侯府绝不会容了她!”

“我本无意说出口。”灯走了,唯有两人在暗处对峙,穆临安轻声说道,“斯人如月,不独照我,亦不可被我揽入怀中。”

只是心中每个平仄长句都是月。

只能说给月来听。

两人明明身高相当,谢序行却觉得此时的穆临安像是一棵树。

树与月,纵使迢迢遥遥,落在他眼中是明光照树,月上枝头。

“你怎能对她有这等心思?!”

“为何不能有?”

深吸了一口气,谢序行强压住自己心中翻腾的种种:

“她是沈东家……”

“她是沈东家,能行世人之不能,容世间之不容,持常人难持之道,行心中必行之事,如此,世人便不可对她满心满情,满眼欢喜?是她不配?”

谢序行气急:“是你不配!”

穆临安淡声反问:“那有谁配?”

见谢序行呆在原地,穆临安微微低头。

“谢九,早些回京吧,你在维扬呆久了,怕是少不了从我手中受皮肉之苦。”

赛食会第二日,月归楼的摊子摆在了扬州西门外的木兰苑门前。

不似城中那般逼仄,运东西的时候,沈揣刀都觉得心旷神怡。

“东家,这边吃东西的棚子摆得大!”

“东家!那银杏树好生漂亮!”

木兰苑比琼花观更早几代,几次重建,唯有几棵银杏树与寺同寿,在秋风中飘下一地金黄,

锅摆在灶上,蒸笼又放在灶上,月归楼所有的点心屉子都摆满了蟹黄汤包的生胚,足有几千个。

马车拉回去,又拉了几车人过来,女子们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色的松江青花大布袄子。

“伯娘,没想到您也来帮忙了,实在是辛苦。”

“谁能辛苦得过你这个做东家的?行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蔡三花扯了扯身上的新衣裳,笑着让她回去。

今日月归楼卖的是蟹黄汤包,镇场子的是玉娘子这个白案大师傅。

木兰苑距离月归楼不远,戚芍药就留在酒楼里调馅儿,最后一锅用来做馅料里汤冻的猪脊背皮,此时还在月归楼的灶上翻滚着呢。

一人一个大个儿的灌汤包子,今日也是照着一万六千个备上的,除了请蔡三花出山,沈揣刀还把一琴、一茶、一酒、二茶这些会包包子的全派来了。

连同原本白案上的全副班底,赛食会的第二日,月归楼是实实在在的“巾帼出征”。

“你们几个行事也警醒些。”

今日被调来递碗、盖章、揉面的全是月归楼里最健壮的帮厨。

“东家放心。”

“昨日是休沐,来的人里读书人居多,也有休沐的官和吏,今日要是人少了,你们早些回酒楼报信儿。”

“是。”

“中午若是酒楼不忙,我就过来,行事不可毛躁,听玉娘子的。”

“是。”

骑马回了家,沈揣刀急匆匆去找孟小碟。

“小碟,走,咱们也去逛逛。”

穿着一身新衣裳,头上戴着桃花珠簪的孟小碟回头看她:

“我与守淑姐姐和皎儿约好了今儿一道去逛的,怎么你还得了这空闲?”

这赛食会,有人忙得四脚朝天,晚上衣裳都没来得及脱就睡了。

有人欢欢喜喜,早就定下要出去游玩。

原本兴致颇高的沈东家泄了气,捏着门框委屈道:

“……成吧,我陪你们浅逛上一两个时辰。”

孟小碟笑了:

“有大名鼎鼎沈东家陪着,倒是咱们的福分了。”

“那可不,昨天抽签的结果全在我脑子里呢,拾趣茶社要做一道‘酥黄独’,那可是莫老先生的当家菜,咱们得去尝尝的,望江楼的摊子就在文昌阁前面,他家是炖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