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在一起不就是十分有趣了?”
赵明晗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道:
“能办起这么有意思的赛食会,你可曾听见那些人是如何夸你心头好沈东家的?”
“如何夸赞的都有,有人说沈东家是财星下凡,还有人说沈东家是生财有术的,原本有人觉得她竟然连食棚周围的摊子都要捏在手里,是贪心太过。不成想她得了钱就拿出一大半来分给了其他十五家,难怪能让人九十九文就能吃十六家的当家菜,背后竟是这样贴补出来的。”
黎霄霄说起来都觉得沈东家年纪轻轻,实在是能干,她久伴公主多年,也自知短处在实务上,本以为天下间女子多是如此,不成想竟有这么个沈东家。
“对了,还有说……”黎霄霄顿了顿,忽然自己笑了起来,“还有人明明夸沈东家是自己的心头好,偏要推到别人的头上去。”
赵明晗转头去看她:
“好呀,不过是今日出去外头街上吃了两顿,连我都敢打趣了。”
两人正说笑,外头有人来报,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谢序行应召而来。
“让他在外头候着。”
将长发拢起,用插梳别了个低髻,赵明晗也没换见客的衣裳,只在外头加了个披袍。
“殿下,明日您出巡维扬,锦衣卫已经将各处打点齐备。”
隔着幔帐,看着低头行礼的谢序行,赵明晗笑了下:
“老九,听承寅说你又被打了?这维扬城中有谁如此大胆,敢对你这个堂堂的锦衣卫百户动手?”
谢序行只道:
“校场切磋,少不了磕磕绊绊。”
“全磕绊在脸上?”
谢序行:“……”
明烛高照,赵明晗缓声说:
“穆家那一窝子里,穆临安是个有成算的,你既然与他交好,就别总是怄气,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摔摔打打都在脸面上,成何体统?”
听公主提起穆临安,谢序行心口一窒,片刻后,他道:
“殿下,穆临安既然留在了维扬,穆家也该给他寻亲事了,不知公主可得了消息?”
“京中这一月来,一直影影绰绰有些传闻,说穆临安之前在战场上伤了身子,未必有嗣,他本就是过继孙,有延续香火之责,没有子嗣,自然也没了爵位,靖安侯一直私下里在查此事,怀疑是穆家其他各房所为。”
谢序行低着头,无声冷笑。
穆家其他各房?!
他们是活腻了吗?!
给他们肋骨下头多挂两排胆子,他们敢这般造谣穆临安?
分明是木大头他自己为了拖延婚事放出了谣言!
说起这件事,赵明晗也觉得奇怪:“穆临安已经二十四了,这般年纪的三品将军,在本朝也屈指可数,按说立业至此,侯府世孙之位也稳固,他也该成婚了,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你整日跟他混在一处,可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微臣……不知道。”
“那你呢?你从前一直浪荡在外,也无人为你操持婚事,如今你也有了正经差事,收起了从前的一半劣性,不成婚的主意可改了不成?”
谢序行看着地上的青砖,它们映着烛火,几乎要把他的心给照透了一般。
“她是沈东家,能行世人之不能,容世间之不容,持常人难持之道,行心中必行之事,如此,世人便不可对她满心满情,满眼欢喜?是她不配?”
“是你不配!”
“那有谁配?”
昨天夜里的几句话,如同寺庙里不休的梵唱,一遍又一遍,萦绕在他的耳畔和心底。
穆临安,他身在浮华泥泞不得脱身,他会给沈东家招惹无尽麻烦,他身后的靖安侯府麻烦多得能织成遮天大布……他不配。
那旁人呢?
隔着幔帐,赵明晗定定地看着他,看他默然不语,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安平伯府的老三宋徽宸最近来了维扬,你觉得他人品如何?”
谢序行有些疑惑,不知道公主为何会问起此人:
“宋老三外头看着是个平和性子,内里有些孤拐,倒是比平常的俗人好些。”
“这评价出于你口,已经是难得,你如何觉得他比旁人好些?”
谢序行说道:
“当日张家背弃婚约,送女入宫,文臣聒噪,不敢明说陛下好色,反说是张氏女媚上惑主,若不是他将悔婚一事兜揽下来,只怕张氏未必会有好下场。”
赵明晗笑了声,自榻上起身,走到幔帐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仔细端详谢序行的神色:
“既然你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沈揣刀沈东家几次为我效力,差事都做得极好,我打算带她入京,却不是做女官,而是给她寻个亲事,宋徽宸有才学,有人品,安平伯府家事平顺……等沈东家嫁过去,去了京城,给我开个比月归楼还大十倍的酒楼,不仅能替我敛财,还能帮我得了各处的消息……
“她出身商户,有女扮男装这许多年,婚事自然有不谐之处,我为她寻了这样的门第,让她此后改换门庭做了朝廷诰命,她自然要忠心耿耿替我效命。
“老九,你说,本宫这番安排,可好?”
谢序行猛地抬起头,两人隔着幔帐四目相对。
只一呼一吸之间,谢序行声音缓缓:
“殿下的安排自然是好的,只是沈东家既然嫁入了安平伯府,那以后也只能被困于伯府深宅,如何能为殿下尽心尽力开起酒楼?”
“怎么不能?她不是会女扮男装么?照旧便是,你说宋徽宸是个孤拐性子,说不定还喜欢这一口。”
眼前渐有水汽弥散,谢序行猛地吸了一口气,偏殿内的熏香几乎要把他的肺都塞满了。
它们都成了水。
谢序行!你面前之人是这些年护你养你的堂嫂!
是你的恩人!
不是你的仇人!
不是!
不是!
“殿下,此事,您可问过了沈东家?”他的嗓音里有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轻颤。
“本宫指婚,她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儿,明日我去维扬,当众给她指婚就是,这是何等体面,她还能推拒了不成?”
赵明晗语气淡淡,似乎一切都已经成竹在胸。
“正好,宋徽宸去了一趟那赛食会,就对沈东家赞不绝口,今日还特意去寻了两趟没寻到人,他既然已经有心,本宫再推一把就是了。”
“殿下!”
“行了,本宫乏了,你退下吧,老九你既然跟沈揣刀有些交情,不妨也备份礼……”
“殿下,求殿下收回成命。”
赵明晗负手而立,看着谢家最桀骜不驯的老九跪在地上,那不磕祖宗不磕父亲的脑门子砸在了她眼前的青石砖上。
“给本宫一个因由。”
“殿下,当日沈东家现于殿下眼前,是因我而起,她救我、助我,我决不能困她害她。”
连磕三个响头,他正要奉上自己能给的价码,却听见一声:
“好。”
掀开帘幔,赵明晗俯视他弯下的脊背。
“谢序行,你要记住这句话,你不能困她害她。”
短短几个字,像是一记鞭子,重重抽在了谢序行的身上。
他带着头上的血痕抬头,看见的是赵明晗微凉的眸光。
“穆临安不配,你也不配,收了你们的心思,心火难抑之时,情焰难平之时,想想你今日跪在我面前说过什么。”
第152章 添花
赛食会第三日, 月归楼要做的菜是烤肉。
她家要价三十多两银子一只的烤乳猪至今还是维扬城内独一份儿的,因为有个爱琢磨的东家,月归楼也分出了“琥珀烤乳猪”、“脆皮烤乳猪”、“明火烤乳猪”。
用烤乳猪供应一万六千张嘴那是断不可能的, 便换成了烤猪。
为此,月归楼还额外多起了两座烤炉,一次能烤六只整猪,都是选了还没有彻底生出大膘的一年半大小的成猪, 每头猪去了骨头内脏净肉九十斤, 每份烤肉是一两半,合计算出来, 要烤二十七头猪。
烤成猪不像乳猪那么快,四座烤炉加起来,正经烤了半天加一夜,才将猪都烤好了。
加上猪肉腌渍的时间, 这道菜的准备, 是比赛食会还早的。
这还不算完, 送到食客们面前的是“琥珀烤肉”, 这肉还得改刀切片后上锅蒸,幸好,这一步是在食棚里做完, 耗时也不多。
昨晚,或者说是今早最后一炉的猪下锅之后,沈揣刀就被戚芍药赶回了家, 让她好好修整一番,应对今日的客潮, 还有公主殿下。
回家之后擦洗一番, 大概睡了两个时辰, 沈揣刀就睁开了眼睛,院中的小灶上有烧热的水,她自己倒进铜盆里用帕子浸了,再把帕子拧干,整个盖在脸上。
热气蒸脸,她也彻底醒了。
院中石锁拎起来略拎了两下,活动了筋骨,她换了衣裳要出门,被兰婶子叫住了。
“知道东家你今日还得早走,早给你熬了粥的,喝了再走吧。”
“山药粥啊?那我喝一碗。”
秋末山药香糯,熬成的粥也滑润,沈揣刀就着酱菜吃了两碗,还吃了两个兰婶子烙的馅儿饼。
“婶子,我吃饱了。”
“今天风凉,再把这个暖手的拿上……”捡了两块烧出了暗火点儿的银丝炭,装进了铜制的手炉里,兰婶子把手炉放在了沈揣刀的手边。
“婶子,那食棚里跟灶房差不多,热得很。”
“东家你又不是傻子,热的时候自然不用,可路上你骑马,总是冷的,再说了你们今日要去保障湖边上,那边儿风大着呢。”
沈揣刀只能将暖炉收了,又穿上昨日那件银缎面的大氅。
“真好看。”兰婶子笑着说,“公主之前送来的料子,拢共六块银鼠皮,寻常人家哪里见过这个?小碟琢磨了好久,拿两块给老夫人做了件对襟袄子,余下的全给东家你做了这件氅衣,怕做不明白,她还特意问了袁家的绣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