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2章

“罗庭昂,你还有脸提罗家?盛香楼管事的是罗家六房,不是你们三房,更不是你这个废物。我不想把事做绝是给盛香楼面子,不是真怕了你。五百两银子,钱货两讫。”

“哼。”白胖脸的男人用手指着陈皎儿看不见的角落,“你看看她如今的样子,要把她发嫁出去我少不得得倒贴银钱给她,五百两够干什么?给八百两银子,我那外甥女我也可以一并带走,不在你那金尊玉贵的新妇面前碍眼,我养我外甥女,你这亲爹总该给钱吧?”

灶房里,一直半懂不懂的陈皎儿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后退。

她害怕,怕到不敢听了,也不敢看了。

更不敢被人知道她在这儿。

要是他们看见了她。

小姑娘隐约觉得,她这些穿着绣袍的叔伯阿公,她的亲爹亲舅舅,时时刻刻就要变成极吓人的东西。

就像是井里的水鬼,巷道拐角的没脚鬼……

黑漆漆的灶房里,陈皎儿觉出了血腥味,才发现是自己把一颗早就摇晃的乳牙给咬了下来

她想缩到灶下躲起来,缩了又缩才想起灶君这个丑八怪根本不顶用。

阿娘以前跟她说,灶君原本是位女神仙,要是灶君真是女神仙就好了。

女神仙应该能救了阿娘。

灶君不是女神仙。

院子当中,罗庭昂与陈进学二人讨价还价,最终把罗庭昂替陈进学处置了罗九娘和陈皎儿的价钱说定在了六百两。

“咚。”敲门声乍然响起,陈进学只当是叫来的帮手,几步走上前,将自家的那对开的黑油门打开了。

“都已经谈妥了,立刻就能将人送走。”

门霍然打开,一片亮堂堂的光自门外进来,连院子好像都变亮了。

缩在角落里的陈皎儿听见一声巨响,吓得抱住了自己腿。

没看见她爹被人一脚踹飞、倒跌好几步摔落在院子里。

“陈家好大的威风,我远道而来,你们一杯待客的茶都没有,就指使起人来了。”

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穿着皂靴的脚迈过门槛,湖蓝锦缎袍下缘绣了一圈儿的卷云纹样,再往上是赤金打的貔貅并着同心样式络子垂在袍褶边,掠过腰间的革带、同样绣了云纹的缎面罩甲,众人的目光停在了来人的脸上。

眉长而黑,应有春风日日修裁,目圆而明,是柔水洗过再借日月之辉,鼻子挺直,有明山奇峻之威,唇带朱晕,沾尽桃花千朵色,肤带莹光,梨花浸雨也应羞。

他自门外来,似有金乌在身后相逐,将整个院子都照得比之前透亮。

此人在院中站定,先对着一旁站着的罗五行了个半礼。

“五哥,你独自来海陵,伯娘实在不放心,便寻我来作陪。”

罗五郎罗庭昂早在看见他的时候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缩着脖子说:

“十六弟,只是我三房些许家务事,……”

罗庭昂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被几个耳光子抽没了。

“啪!啪!啪!”

重新趴到门上的陈皎儿没看清这新来人的样子,只觉得他看着瘦削,但是手快得吓人,力气也大,才八岁的小姑娘从来没见人抽人耳光能抽的这么好看,手臂能抡得那么圆。

把她舅舅那颗脑袋抽得像个听话的球,抽过去接回来,就是两个耳光子了。

“呼”往自己泛红的掌心吹了口气,又转了转手腕子,这人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院子里像死了一样安静。

他一脸寻常地对着其他人团团一抱手。

“我家这位五兄从来是个糊涂人,里外亲疏从来分不清楚,这几年家业败光了,人也越发昏聩,大概是发了病。”

说罢,又一抬手:

“快把五爷带出去。”

有三四壮汉立刻从门外进来,陈皎儿半个身子趴在门上,看见自己的舅舅那张白胖脸气得像个烧红的铜壶。

“罗庭晖,你好大的胆子,我……我……”

原来这个人叫罗庭晖呀。

陈皎儿还在心里想着“庭晖”两个字怎么写,就见他侧身反手又是一个耳光当头劈下。

她舅舅像是丧了家的狗一般嚎了一声,被人趁机用布条绑住了嘴。

对了,她爹呢?

被踹飞的她爹挣扎了半天才在地上坐起来,又被这人“嘭”一声地踹翻在地。

仿佛一个脚垫子,被人直接踩了过去。

“九姐,无事了。”

陈皎儿只看见这个叫罗庭晖的人走到角落,过了一会儿,就把她娘从角落里稳稳地扶了出来,落坐在椅子上。

小姑娘再也忍不住了,打开灶房的门扑了出去。

“娘!”

作者有话说:

过!年!好!留!评!有!红!包!

说到做到!

说开就开!

项链保住了!

我家万人迷女主闪亮出场!

时代上是架空揉杂的,饮食风俗和菜肴、蔬菜种类会尽量搞得多一点,习俗服饰仿宋明。

扔掉脑子,和我一起开始一场古代美食冒险吧!

第2章 和离

炉膛里滚出来的灰娃娃哭着喊着从灶房里跑出来,脸色是黑一道白一道,嘴里缺牙带血,手里还抱着个脏兮兮的面饼,看得罗庭晖眉头一跳又一跳。

一把薅住小丫头的后襟,他转头吩咐说:

“先把这小孩儿带去换身衣裳擦擦脸……再喂点吃的。”

“娘!”陈皎儿像个小猴儿似的要往她娘的身上贴,哪肯这么被带走,四肢恨不能都再长长了一丈。

她扭头看向罗庭晖,两泡泪堵着眼珠子:

“好神仙,求您了!让我跟我娘呆一处吧!”

好神仙?谁?

拎着陈皎儿的人轻轻笑了一声,筋骨分明的手指松开她的后襟,轻轻一送,把她送进了她娘怀里。

罗九娘一直不声不响,被塞了嘴绑着带出来的时候不声不响,解开了束缚被扶着坐在这儿也不声不响。

此时看见自己的女儿在自己怀里成了个哭花了的小猫,她抬了抬手,又放下了。

眼睛里酸楚,心中的苦存了太久,都凝了,硬了,变不成泪了。

“九姐,我今日来,可不是只带了一双眼来瞧你们母女凄惨样子的。”

这话让罗九娘抬眼看向罗庭晖,她言语艰涩:“十六弟,是我无用,无能,骨肉兄弟要卖我,还要你这个有前嫌的隔房兄弟奔波百里来搭救。今日不管结果如何,我死在这也无妨,我只求你把皎儿带回去维扬,让我娘替我教养,大恩大德,今生还不完,来世我……”

罗庭晖还没如何,皎儿又被她娘吓哭了。

“娘你别死,你别扔下皎儿,皎儿养活娘,皎儿给娘带面饼!”

小姑娘哭起来不管美丑,只顾伤心,嚎得都能看见嗓子眼儿了。

罗庭晖从腰里摸了块肉干,直接塞进去了。

“啊——嗝。”

“九姐,既然知道自己无用无能,就让自己有些用,不然孩子都跟着你担惊受累。这等丧气话你还不如不说,没见你吓死个缺德的,就吓哭了个缺牙的。”

他又摸了摸皎儿的小脑瓜。

“别吵,别哭,我是来接你娘走的,保准让你娘安安稳稳跟我走。”

陈皎儿看他,看见了一张特别特别好看的、神仙一样的脸。

比灶君还好看。

他会灵吧?

经历了一场大惊大怒,哭累的小姑娘没一会儿就晕晕睡睡的,罗庭晖一挥手,便有妇人上前来把她抱了出去。

迷迷糊糊的小姑娘挣扎了两下,勉强把自己的怀里的面饼塞给了自己阿娘。

看着那面饼,罗庭晖的眉头又是一跳。

“去马车上把粥和点心提下来。”

熬煮到开花的白米厚厚地悬在米汤里,虽然是温凉的,也有丝丝甜香。

点心是小方酥,罗九娘出身维扬罗氏,在吃食上多有见识,一吃就知道这中空的小酥饼里加了精糖、麻油,又用了上一年烘制的橘丁调味。

熟悉的起酥手法,熟悉的油香气,就连酥层在齿间层层崩开的声音都能让她回忆起年少时光。

酸甜味道又似乎比记忆中好吃许多。

“橘丁不似从前那么甜,再配点蜜酱也好吃,最好是桂花蜜,与橘的时令相当。”

心里这么想着,罗九娘怔了怔。

片刻后,一滴眼泪落在了她捏着点心的手上。

她会做三十多种粥,二十多种蜜糖点心,从前她在小厨房里调羹弄蜜,何等自得其乐,可曾想过十年后,就是这般光景?

苦意和酸涩从胸腔里翻涌而上,几乎要把嘴里的点心浸透,她一点一点逼着自己咽下去,这点自怨自艾的苦,比起她这些年里吃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陈家人也没闲着,又腿脚利落的想要趁机从后门出去喊了巡街的来,很快又溜了回来,急慌慌地说:

“三伯,后门也被人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