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来打砸光禄寺的送膳车子,好生无耻!”
沈揣刀看向一位被辛景儿扶住的老者,微微一抬下巴:
“老官人活动活动手脚,看看可有伤处,若是有,我替你讨要钱,讨不到要钱我就让他也伤手脚。”
声淡语缓,听着却让人分外觉得妥帖。
那老者穿了一身羊皮长袄,内里是儒衫,头戴老人巾,一看就是老吏,此时他勉强直起身,对着面前的女子行礼:
“多谢……多谢沈司膳救老朽性命。”
近在咫尺的光禄寺里一直没有动静,一门之隔,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在院子中原地转圈儿。
“这沈司膳怎么是这么一个暴烈性子?!刚刚不是还没事儿吗?”
“少卿大人,咱们出去劝劝……”
“劝什么?开了门这事儿就大了,反正沈司膳没吃亏。”
柳安青脚下一碾,拿定了主意。
“有本事就让西蛮人找鸿胪寺告状去!他们每日一到送膳的时候就来滋扰,被打也是活该!”
今日这一出说出来也是简单。
被沈司膳踩在脚下那人名叫兀通特木尔,是西蛮此次使节团中的一个护卫长,自从在宫门前杀了骆驼,这些西蛮人甚是张狂,尤其是这些西蛮来的护卫,他们摸到了光禄寺,每日光禄寺的小吏给六部送膳食,他们就会来摔打闹事。
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光禄寺便忍了下来,倒让西蛮人的气焰越发嚣张,这次他们堵了几个小吏想要摔打,被一个已经告老的通判拦下,他们就对那老者动了手。
起先,为了自己的颜面,柳安青特意引了沈司膳她们去了后堂说话,不让人知道门前的纷扰。
偏偏沈司膳是个说话做事利落的,将事情处置完了抬脚就走,连拖泥带水的余地都不给,出门正好碰上了这一出。
油腻的红汁在冰冷的青石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痕迹,食盒被摔到墙上碎开,盘盏稀碎,迸出的菜肴与冰水污泥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被抓住了衣襟的老人怒瞪着比自己壮实许多的西蛮人,面无惧色:
“这是光禄寺,不是你西蛮的草场,不是让你们耍威风的地界!砸了膳食,污了光禄寺,逞了口舌之快,你们又能如何?你们四皇子在宣德门外烤骆驼的威风,陛下和满朝文武,自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何必再为难这几个办差的苦命人?”
“至于那了不得炙骆驼……自有能处置它的人。
“急什么?该来的火候,它总会来。”
兀通特木尔脸上的狞笑僵了一下。周秉礼的话,软中带硬,尤其是最后一句“该来的火候,总会来”,像根无形的刺,让他嚣张的气焰莫名地滞了一滞。
他眼中凶光闪烁,死死瞪着周秉礼,拳头抡起就要砸下去。
就在此时,柳安青看见衣角飘飞,原本与他同行的沈司膳冲了上去。
在官场混了许多年,柳安青下意识收回了自己要迈出去的脚,让人将光禄寺的大门关上,只留一条缝。
沈司膳没吃亏,这事儿就压下去。
沈司膳没打过……他就哭着去找他姑母去。
“你,你是什么人?”
不甚清楚的汉话从西蛮人的嘴里说出来,沈揣刀猜了猜,笑着说:
“我姓沈,是个在民间开酒楼,听闻贵方做菜的本事只知道架明火炙烤,甚是粗陋,我便斗胆来京城献艺,过年时候的宫中大宴,用我们中原一些家常手艺,给各位长长见识。”
她长得好,通身锦绣,举止气派,在踩着人的时候说话柔慢,反倒越发显出了气度。
周围的叫好声越发喧嚣起来。
“提气!就该这般!你们西蛮人烤个骆驼,粗陋!粗陋!”
“这就是那个沈司膳啊!居然是这般模样?!”
连刚刚差点儿挨揍的那老者面色都有些泛红。
盛赞声里,沈揣刀微微一抬下巴,她看了一眼被墙壁屋檐遮挡的皇城,又看向宫琇。
宫琇让人将西蛮人身上的武器都解了,正眯着眼看刀上的铭刻。
辛景儿看见了,挤到自己上官身边:
“大人,沈司膳是故意出来救人的吧。”
“嗯,她耳朵比寻常人灵。”
辛景儿嘿嘿一笑,沈司膳到了京城,也是勇武救人的沈东家!
宫琇心中长出一口气。
沈司膳当然是故意的,一把刀不耐烦被人看作花,所以露了些锋芒出来。
西蛮人都送回了鸿胪寺发落,沈揣刀回了公主府,吃了谢承寅嘱咐厨下做的酒炖肉炖豆腐和清蒸鸭子,略歇息了片刻,谢承寅找了过来。
“沈司膳!听说你扇了西蛮十八个耳刮子?!”
沈揣刀端着小吊慢熬出来梨汤顿了顿,才说:“只是摔打了几下。”
她练的功夫讲究寸劲和借力,骤然发力在方寸之间,不会扇人耳刮子。
“爽快!爽快!”
谢承寅拍案大笑:“谁出手都没有沈东家你出手更爽快了哈哈哈哈!”
他高兴坏了,称呼都换回了原来的。
笑完了,谢承寅说起了正事儿:
“听说,庆国公府里长了灵芝,有一个盆那么大,一夜间长出来的。”
他看向沈揣刀:
“这算是吉庆祥瑞吧?”
沈揣刀将梨汤喝光,空碗放在桌上。
谢承寅双手交握,哼笑了一声:
“庆国公府想让你上门去求灵芝?他们觉得你是傻子?”
沈揣刀深吸了一口气:
“说不定这几日各家都会有吉庆祥瑞,我若是上门去求,自然受他们摆布,我若是不求,他们献给陛下,陛下说不定也要让我用在宴上……给我添乱。”
“沈司膳,你那宫宴,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谢承寅忍了忍,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沈揣刀坐在堂中,遥看远天:
“我准备了三套宫宴,如今为咱们满朝体面而设的第一套宴已是不成了,我得让人知道,是那些人自己不要体面。”
这一日是她披雪入京的第三日,距离宫宴还有八天。
第194章 山河宴·失礼
京城浓雪方淡,维扬倒是连着晴了好几日。
偌大的院落里摆着些木架,架子上的笸箩里都是制好后晾晒的糖。
凛凛山风都是甜的,有的糖外面裹了一层炒米,雀鸟们跃跃欲试,扑棱着翅膀总想来捞上一口。
几个小姑娘手里拎着小铜锣,一看见鸟儿要落下了,就立刻敲锣将鸟儿吓跑。
年岁稍大些的就在称糖包糖,油纸外面还有一张红封,得用浆糊贴上去。
浆糊也是早上现熬出来的,用棍子用力搅搅,还是温热的。
沈揣刀入京的第四天,交出了她拟的宴席单子。
携了了甜的风吹动衣摆发丝,孟小碟将手洗干净,用手指轻轻理了下发鬓,流羽连忙拿来了油膏让她擦手。
“大娘子,今日再做出三千包糖,咱们年前送礼的糖就做够了,余下的就是各家订的了。”
手指交叉在一起抹匀了手上的油膏,孟小碟笑着说:“拢共订出去了五千包糖,再做两日也就得了,剩下的就是采办年货过年了。”
眼看日子有了盼头,流羽的脸上也是笑,眺望一眼江水,她轻声道:“也不知道东家和大灶头她们都到哪儿了。”
“刀刀必是已经入京了,大灶头她们坐的是马车,大概还得一两日。”
沈揣刀入京也不是真的单枪匹马,她点了十几个人同她一起入京。
孟小碟得了消息,斟酌了许久,又让方仲羽和孟大铲等壮汉与晋万和的车队一起护送食材入京,做主停下了月归楼的生意。
生意停了,人情往来不能停,她将月归楼剩下的人分了两批,一批在月归楼的后院做卤货、腊肉等年礼,另一批则是和沈家的小丫鬟们一起在寻梅山上做糖。
沈揣刀临去金陵之前说起的那个糖场,她一点点操持起来,如今也算是有了几分模样。
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做些点心,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过来:
“大娘子,穆将军来了。”
孟小碟点点头:“让他在前面稍等片刻,流羽你去上茶,再拿二十包糖给穆大人装了。”
“是。”
解下襻膊,换了见客的衣裳,再理了下头发,孟小碟才往前面正堂去了。
“孟娘子,这是罗庭晖画押的义绝书。”
在休弃、和离之外,夫妻间想要断绝还有“义绝”一说,若是夫妻中一方有做十恶不赦之事,另一方便可义绝。
罗庭晖谋杀亲母,罪在大恶之列,孟小碟自可义绝。
孟小碟双手接过,对穆临安行了一礼:“若非穆将军相助,这义绝书民妇也不会轻易到手。”
穆临安连忙还礼:
“孟娘子客气了,沈司膳临走的时候还对孟娘子诸多挂念,我一身粗莽,能有得用之处,已是欢喜不尽。”
垂着眼,略低着头,孟小碟轻轻一笑。
“穆将军对刀刀的嘱托真是上心了。”
穆临安的唇角微微一紧。
“穆将军,我听闻刀刀这次之所以入京,是因为一些贵人在陛下面前举荐了她。”
为了赶路,沈揣刀骑马从金陵直奔了京城,家里只得了一封信,那信到沈家的时候,沈揣刀已经渡江过维扬而未入。
穆临安低头行礼:“孟娘子,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