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序行的脚下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大舅哥,你都知道我是庆国公府的人,竟不知道庆国公府和谁有姻亲?谢承寅他娘就是当今太后的长女——越国长公主赵明晗。”
当今太后与先帝感情甚笃,生下四个孩子只活了两个。
一个是太后和先帝的长女,一落地就被封永安公主,后来又被加封越国长公主。
另一个就是少年登基,至今不过刚刚亲政七年的皇帝陛下。
“既然谢承寅是长公主之子,你混在他的人里去往金陵,不是轻而易举?”
谢序行这下真的笑了。
“大舅哥,要是我只想活命,让谢承寅帮我自然是最好,可我若借力于他,那些东西就真的永不见天日了。裙摆都不沾凡尘的长公主,怎么会容忍自己的独子跟这些腌臜龌龊事有牵扯?”
这话语道理简单,只是太过简单,又显出了刻薄来。
罗守娴点点头,只说:“所以你还得等穆将军。”
“是,只能等他。”
“好吧。”
走到自己房门前的罗守娴对他摆了下手。
“好吧,那咱们就接着等。”
说完,她吹灭了手中的灯笼,走进了屋里。
第二日一早,曲方怀就如他说的那般,带着六抬厚礼到了盛香楼门前。
“望江楼曲方怀,来给盛香楼大师傅玉娘子赔罪了!”
南河街上人来人往,此时都凝固了一般。
只见盛香楼紧闭的门板被人一块块拆下来,一位身穿浅青布裙,头上扎着巾帼的女子抬脚走了出来。
头发斑白、双眸锐利的望江楼曲老爷弯下自己硕大爽阔的身躯对着她恭恭敬敬行了礼。
“玉娘子,我教子无方,污您清白,给您添了麻烦。”
柳琢玉站在盛香楼的门前,无数人正看着她,她心中是有怯的。
可想到这“礼”是东家如何为她争来的。
她还是不闪不让,让自己挺直身板,受了全礼。
一堆厨子帮厨都趴在后门上看热闹,脸上带着笑。
孟大铲和孟三勺笑得格外得意些,昨晚东家让洪嫂子陪着玉娘子住了出去,他们俩带着人去了贺家和柳家,连人带东西,都好好“收拾”了一番。
在这样的热闹中,罗守娴自己站在盛香楼,静静看着柳琢玉站在光下的背影。
谁也不知她此时在想什么。
她只是抱着小白老,抬头仔细端详着自己呆了八年的盛香楼。
一个时辰之后,几匹快马进了维扬城,直奔盛香楼。
罗守娴和谢序行以为十几天后才会到维扬的穆临安,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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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发现我忘了让赵明晗身份出场的时候,真的是爆发出激烈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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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个ID特别好。
第51章 刀宴·插曲
“东家,穆将军来了。”
方仲羽在后厨寻到自家东家的时候,罗守娴正在试做一道新菜。
上好的青鱼沿着鱼骨取下肉来,去了杂刺,在肉面剞上花刀,在葱姜水里泡过,扑上干粉,再切成长条。
人声入耳,油温刚好七成热,是炸鱼肉条的好时候。
罗守娴提起肉条下到锅里,看着鱼肉在翻滚的油花里渐渐被侵染成了金黄色,才抽空问道:“穆将军带了几个人?”
“七个人,五个是和之前一样军士,另有两人穿着不俗。”
鱼肉条成了金色的鱼肉圈儿,罗守娴将它们提到净油的篦子上。
“给军士们带去二楼东角临窗的大桌,引穆将军在一楼落座,说我有事与他说。他不喜欢吃甜的点心,捡几样咸口细点送上去,再上好茶。”
“是。”
“让阿平烙上……百来张肉饼,到时候给穆将军和军士们装了带走。”
“是”
方仲羽离开了灶房,罗守娴也在另一孔猛火灶上另起了油锅,先下姜蒜炝炒,再下糖、醋、香油,最后调了薄薄一点粉糊入锅勾芡。
没了残油的鱼肉条已经被孟三勺摆在白瓷盘里。
琥珀色的汤汁薄薄一层覆在外酥里嫩的鱼肉条上,酸甜香气甚是勾人。
“东家,这菜看着可真开胃。”
一旁孟酱缸也说:“酸甜口,正应了六月的时令。”
“三勺你去端几盘水晶肴肉,再让人切只老鹅,一楼一样送去一盘,余下的都送去二楼,猪头好了,再让你大哥拆个整猪头。”
“是。”
嘴上应了,看着东家做的新菜,孟三勺脚下仿佛生了根。
慢条斯理,如平常一般拿出迎贵客的礼数,罗守娴一边解下身上的罩衣,一边走出了灶房。
她也没忘了自己刚做的新菜:“师伯,你和几个灶上师傅都尝尝这菜行不行。”
“好。”孟酱缸已经拿起了筷子,其他厨子也都凑了过来,孟三勺是离得最近的,拈起一根鱼肉条,掰了一截扔嘴里就跑。
倒显得她这句吩咐都有些多余。
此时盛香楼还没开张,院子里帮厨和刀上人们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院子另一边的玉娘子也在带着嫂子们包点心,谢序行混在里面,卷着袖子揉面团,一折,一揉,再一折,他干得两眼无神,脸上沾了点面都不知道。
比刚来的时候顺眼了一点儿。
倒也不多。
罗守娴洗了手,用布巾仔仔细细擦干净,再把卷起的衣袖放下。
想到穆临安身边还有身份未明之人,原本打算带谢序行的罗守娴转开目光,看向小白老。
不知被谁偷偷又偷偷地喂了零嘴儿,吃得肚子滚圆的小白老此时正在洗脸。
罗守娴一弯腰,把它拎了起来。
“咪——”
“你比人可省心多了呀,小白老。”
八仙桌旁,看着白瓷盘里粉嫩诱人的肴肉和鹅腿,穆临安只喝了口茶。
自从进了盛香楼,他的胃就像是被人死死攥着一般,连水都是勉强咽下的。
此时盛香楼一楼的门板和窗板还没卸下,只有从二楼三楼窗子里投下的光,一团一团,难照亮下面的晦暗。
“穆将军,要不要给您挂一盏灯?”
“不必了。”
上菜的那道布帘子被人掀开,一抹光照了进来。
“穆将军。”
“罗东家。”
怀中抱着一只绒团般的白色小猫,让方仲羽退下守着门,罗守娴大步走向穆临安。
却见这位寡言但能吃的年轻将军忽然退后两步,然后深深对她弯下了腰。
“罗东家,是我穆家对不住罗家,我也无颜再见罗东家。”
他身边两人也连忙起身,对她行礼。
手指从小猫的颈间梳过,罗守娴侧了侧身子,语气有些不解:“穆将军快起来,您这是何意啊?”
“罗东家……”穆临安弯着腰,眼睛看着被洒扫干净的地,心中又愧又涩。
“当年与令妹定下婚约的虞家,正是我的母家,虞长宁的祖父,就是我母亲的长兄,也是我的大舅。”
没想到穆临安一来就翻旧账,还翻到了这件事上,罗守娴默不作声,心中倒是大概知道为什么这位穆将军会突然出现了。
穆临安几乎是以将自己腰折成两半的气魄在行礼:“实不相瞒,我家本是穆家旁支,我祖父也不过一个七品的武职,我爹是他第三子,因虞家的嫁妆丰厚,外祖父就做主让我爹娶了我娘。
“二十四年前,靖安侯世子死在先帝御驾亲征途中,穆家嫡枝无以为继,先帝下旨令靖安侯府从旁支中择嗣过继,侯爷便从族中选了十个男童作备选。
“恰好我娘生下我那一日是靖安侯世子冥诞,靖安侯夫人就将我抱去京中抚养。十年前,靖安侯请封我为侯府世孙,又怜我自幼离了父母,将我父母一家都接去了京城。
“我母族虞家也是那时迁去京城,再不提与令妹婚事。”
十四岁才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后又跟着穆家旁支和虞氏一族,自幼得了侯爷教导的穆临安也曾好奇过、憧憬过。
他亲生父亲是个有些小聪明的,想要占便宜就拱着虞家站在前面,虞家则一心想借着与靖安侯府的牵扯改换门第,母亲被这两边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哭着来寻自己的亲儿子,让他也为难。
不过一两年光景。父亲和虞家的小动作就把穆临安心中对亲生父母的孺慕之情砸了个稀碎。
穆临安本以为将父亲拘起来,让母亲跟着侯夫人学管家理事,不让虞家人找上门,事情就能好转,谁曾想虞家竟然打了靖安侯府的招牌疏通关系,想要染指盐引。
侯爷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还笑着让他不要为难。
穆临安没说话,出门就去兵部请调西北。
拿到调令,他又带着侯府的亲卫堵了虞家的门,逼着他们离开京城,随他一起走。
谁能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自西北征战回来,转调金陵练兵,在维扬城遇到了一个他有心结交的人杰,倒让他知道了虞家还有别的孽业。
也不只是虞家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