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60章

只在那张端秀之中透着清俊可亲的面皮上寻到了一点点残存的痕迹。

于是他说:

“能想出这法子,又下得去手,罗东家真是机变之才。”

“木大头,你看我的脸夸她,我看你是疯了!”

二楼上的穆临安的亲卫们所坐的八仙桌两面临窗,唯独看不见楼梯下面,方仲羽匆匆忙忙跑上来的时候,这些亲卫还在啃着饼吃着肉,看两个穆家子弟竞相对罗东家献殷勤来下饭。

“东家,穆将军在河边看见了虞公子,出手把虞公子打了一顿。”

“什么?!”

罗守娴自椅子上起身,揣着小白老匆匆向楼下走去,亲卫们纷纷提刀要跟上,她回身抱拳道:

“各位军爷,穆将军训他表侄乃是家事,也是为了给我罗家讨公道,你们去了反而不谐,仲羽,你留下,再让人端两条鱼上来。”

“是,东家。”

河边,孟大铲和几个膀大腰圆的厨子好容易把“虞长宁”从“穆将军”手中抢出来护在身后,孟三勺长着两只手拦着穆临安。

“穆将军,虞少爷在我们这儿没少挨了我们东家的揍,那脸养了好几天勉强能看了,您一下子又给打回染缸里了。”

穆临安面上一贯是没什么表情的,此时添了几分阴沉,看着甚是有些吓人。

“背信弃义之徒还敢跑到苦主家里叫嚣,这就是虞家教你的处世之道!”

“哼!虞家教了我什么。跟你这个从小被人抱走的有什么关系?不过仗着是侯府的螟蛉子,也来我面前充长辈?维扬城我爱来就来,与罗姑娘的婚约我愿意守就守,不用你管!”

听着还真是有些欠揍哈。

挡在他前面的孟大铲忽然有些后悔。

谢序行连挨了三四拳头,四五巴掌,整张脸已然肿的人鬼不分,越想他越觉得穆临安是趁机报复他说罗东家的坏话,心里越发不忿。

三分的故意挑衅,他演出了十分的气人。

“穆将军,穆将军,唉,今日自见面起我就想告诉你虞公子在盛香楼,只是这话一直未曾说出口。”

一看见是被穆临安推崇备至的罗东家出来了,谢序行连忙躲在她身后,穆临安抬手要捞他,被罗守娴举起小白老拦了下。

“大舅哥!我对罗姑娘一心一意,天地可鉴!他穆临安来这儿充哪门子长辈,还要拆散了我和罗姑娘?”

穆临安见谢序行熟练地攀着罗东家的手臂,脸上的恼恨竟有了几分真:

“你们虞家一走便无了音讯,害得罗姑娘韶华空付,花信蹉跎,此等卑劣行径,世人不齿,你竟还有脸躲在苦主身后?!”

谢序行的回答是把自己身子都塞在“大舅哥”的身后,然后对自己的“表叔”做了个鬼脸。

"就算亏欠,也是我亏欠了罗姑娘和大舅哥的,与你有什么相干?大舅哥都已经打过我了!大舅哥……穆临安他下手好狠!我牙都被松了!"

谢九!他之前还说罗东家奸诈,转头就去晃罗东家的袖子!好生无耻!

只见一道流光闪过,穆临安穆将军竟然拔出了自己的剑。

有心看热闹的罗守娴这下不得不拦住了他。

“穆将军,有话好说,切莫大动兵戈!”

到了此时,其他人也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位讨饭讨到厨子门上的饭桶穆将军竟然是虞公子的长辈,这是在教训表侄子。

“罗东家,你对他全力相护,可知他是何等样人?”

握着剑,穆临安说话的语气中竟有几分委屈。

他是何等人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更知道他是给我七千两银子的财主。

罗守娴只是笑:“穆将军,虞公子已然吃过教训了,这些天他在盛香楼的后院拉磨、和面,也有几分诚心悔过之意。所谓不教而诛谓之虐,将军要教训他,又何必动刀动枪?”

穆临安终是收起了剑。

躲在“大舅哥”的身后,谢序行伸出手指,在他将要触到“大舅哥”后背的瞬间,他的“大舅哥”已经转身看向他。

“虞公子,你是不是头晕?”

心中的异样一闪而逝,谢序行的身子从善如流地软了下去。

罗守娴后退一步,任由他倒在地上。

用脚轻轻踢了两下,她说:

“挨了打之后又惊又怒,晕过去了。”

摸了摸小白老,罗守娴又看向穆临安:“穆将军,盛香楼是吃饭的酒楼,不是让人看我家中热闹的地方,不如您和我一道送虞公子回去?”

穆临安点点头,扔下了他带来相亲的同族子弟和他的亲卫,骑着马跟着驾车的“罗东家”到了芍药巷。

“谢九爷,穆将军都已经来了维扬,你们走了就是,怎么又演了起来?”

“罗东家,我进城之时已经被人盯上了,想要带走谢九,拿到东西,还得找好借口。”

“这么闹了一场,你是要将他当成真的虞长宁一般带走?”

穆临安环顾小院,眸光在院中八十斤和一百斤的石锁上停了停,才微微点头,说:“又给罗东家添麻烦了。”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扁小的匣子。

“谢九说他与罗东家说定,此事若成,就给罗东家一万两银子。这匣子里的三千两原是我为了给罗姑娘赔罪带来的,先给罗东家抵账。”

接着,他看了谢序行一眼,又从腰间摘了一个锦囊下来,一方小小的金印自锦囊里滑了出来。

“这是我的私印,在维扬的道库钱局能支取余下的七千两银子。”

罗守娴看了那私印一眼,没有接,而是看向了谢序行。

“既然当初说好了是钱货两讫,还是别留了尾巴才好,我一个升斗小民,拿着侯府世孙的私印去维扬的府库钱局取银子……”

她缓缓摇头,只将那个装了三千两银子的匣子收了。

“啪。”谢序行将一块碧绿的饕餮玉佩扔在了桌上,“晋万和票号在维扬也有,这是私家的票号,凭信物取钱,也不会问你钱是怎么来的,这个玉佩你拿了去票号找一个姓安的掌柜,让他给你支七千两。”

说着,他抬眼斜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人一眼:

“这样可是钱货两讫了?大舅哥?”

罗守娴笑了笑,将那玉佩拿起来端详许久,笑着说:

“绝好的和田玉,要是取不出钱,把它卖了也值几千两。”

谢序行冷哼了一声。

家里有了这么两人和一万两银子,罗守娴便留在了家里,正好她娘也不在。

兰婶子端着茶进来,一双眼睛忙得很,端详完了左边端详右边,退出去的时候眼前都发昏。

“穆将军今日还没吃东西吧?幸好我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扒肘子,再添些饭菜,您填填肚子?”

穆临安摸了摸自己早就打鼓的肚子,刚要点头,就听谢序行在一旁阴阳怪气:

“我每日在后院那么辛苦,你没想着带个肘子,今日带了这块木头回来,你倒想着带肘子了。难怪在人家眼里你是清正机变之辈,敢情儿这体贴照顾从来没用在我身上。”

罗守娴笑着看他:

“谢九爷下次来维扬的时候正大光明地来,报了自家名号,掏了银钱规规矩矩吃喝,我自然当你是座上宾。”

谢序行翻了个白眼儿,又去看穆临安:

“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狡诈这是什么?”

穆临安端着茶杯,多日来的愧疚难捱渐渐散去,竟有些松快和淡淡欢喜,他端起茶杯,片刻后才说:

“是进退有度的守礼之举。”

谢序行差点把茶壶扣他头上。

回了自家的罗守娴是极少下厨的,兰婶子拦她总是说:“东家在外头忙的是灶上营生,回了家就不该再碰了。”

所以,这顿饭还是兰婶子做的,炒了几道菜,又闷了一大锅饭,装在桶里,罗守娴去提了过来。

“罗东家身手利落。”

穆临安语气中带着赞许。

“饭后,可否请东家与我过两招?”

除了长玉师傅之外,罗守娴极少与人比武,每次出手靠的都是奇、快二字,能跟正经武学传家之人交手,于她是极难得的。

“还请穆将军不吝赐教。”

谢序行看看她,再看看他。

然后忍着一脸的疼歪着嘴嚼饭粒。

第53章 刀宴·火油

穆临安的弓马功夫都是穆家家传,拳法也走得也是刚猛一道,扩腿展臂,大开大合。

罗守娴擅长以劲卸力,抱元守缺,与对手争于方寸。

两人都是长手长脚,一人穿直身袍,一人穿曳撒,打起来连风带影,衣角飘转,煞是好看。

兰婶子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直了,见自家的东家挥开袭来一拳的,抬脚踢中了穆将军,她立刻欢喜地挥舞起了手,又看见穆将军拧住了自己东家的手臂,她就着急起来,再看见东家脚踩在穆将军的肩膀上像一只鹤一样脱困,她当即啪啪啪拍巴掌。

一个看打架的,竟比打架的人还忙。

她这外行人看的是热闹,谢序行可不是外行。

罗东家学的是道家的正派拳脚,讲究气劲浑圆如行云流水,那双手却在迫近对方的时候突变杀招,带着一股拆人筋骨的强悍。

“果然是个干禽行的,满脑子想的都是血啊肉啊,有本事你真从木大头身上卸个肘子下来炖了呀。”

“木大头你别留手啊!拿出你一枪捅穿蛮子的气魄!”

穆临安想要瞪他,中途又连忙避开了罗东家的一只手,眼前掠过了分明的指节和老茧。

提起一口气后退两步,他说:“幸好不是在战场上遇到罗东家。”

罗守娴又近身缠上,在双拳要集中他头边要穴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一个开酒楼的要是上了战场,怕只有这维扬城外贼寇来袭了。”

两人也算点到即止,每次可能真伤到对方的时候就会留手。

谢序行越看越气,终于忍不住说:

“你们能不能换一个咱们三个都能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