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到今日,渡河攀山,沐雨奔波,她只在那艘船上半晕半睡了一个时辰。
“到此步,你就该停手了。”
“是。可是祖母,十几条人命,为了一份证据,折在了维扬。”
这是罗守娴在旁处绝不会说出口的话。
在旁处,她是罗东家,一心一意为盛香楼打算,满脑子是生意经,嘴上说的,眼中看的,都得是“好处”。
“谢九嘴上刻薄,像是喝了砒霜长大的,半夜里说梦话,全是喊人的名字,惊惧惨痛,如同被血海溺毙了千万次一般。”
“他的那手下,夜夜守在他床边,怎么也不能将他唤醒。”
“祖母,我没见过一滴血,却在大雨里闻到了血腥气。”
“他们既然是死在维扬的,我想,维扬城里,也该有个人,尽己所能,给他们个交代。”
以藤杖杵地,沈梅清看着自己孙女的背影,痛心疾首:
“那人也不该是你!”
“那人怎么不能是我呢?”
将一颗心剖开给从小陪伴她的神,女子睁开眼,是澄澈至极的清明。
“那人合该是我,唯有我,能让苏娘子的人连夜送我出维扬,唯有我,能让冯黑调派漕帮的船不问缘由,唯有我,能让望江楼的曲老板担上干系在大雨夜包船去淮水,唯有我,与维扬城内三教九流相交,能让一个差役在一艘船出现一刻之后请同僚喝酒,能让一个役夫在差役们喝了酒之后将火油桶打翻……他们无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不会被牵累。”
沈梅清怒极反笑:
“呵,那人合该是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那你呢?到头来只有你,从下午奔波到晚上!你去城东南的烟花柳巷,你去城南渡口找冯黑,你又去望江楼找曲方怀,你又要折返芍药巷,给那两个满腔英雄气概的蠢人灌酒,你还得雨夜赶路,你定好的时辰一丝一毫都不差,你以何定下时辰?为了不牵累别人,你得将耗时掐算到毫厘,就是你这身子气力耗尽每一毫每一厘的毫厘!
“凭什么是你?你有祖母,有挚友,你有好本事好手段,你熬了八年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打算,你都已经想好了要从盛香楼里脱身,你命贵千金,你说,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说,合该是你?!”
和离之后隐居山间,修身养性几十年的老人,此时,她眼角缓缓流下了泪:
“十几条人命又如何?谁做了噩梦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生来不欠任何人,没有一个人是为你死的。八年前,你把罗家家业把你父母兄长挑在身上,八年后,他们要刮净你血肉把你赶出家门。你想明白了,要从罗家脱身了,你却又犯了这毛病!现下你是将事情做成了,你若没成呢?若是那两人是狠毒之辈,要杀了你灭口?你该如何是好?”
罗守娴又闭上了眼睛:
“祖母,我躺在那个船舱里的时候,手指头都不会动了,只能抱着那个我从老槐树里掏出来的油纸包。
“那一刻,我怕极了,全是后怕。”
说着,她竟笑了。
“我想,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下一次,我死了,人们看着我的尸身,不会说‘这女子怎么跟罗东家这般像’,而是说,‘这沈家的姑娘,真是疯子。’”
“祖母,我改姓沈,可好?”
手里的藤杖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梅清缓缓抬手,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嘴。
门外,一直守着的孟小碟死死咬着衣袖。
雨渐渐又大了起来。
拎着常永济的谢序行和穆临安相对无言。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昨晚他俩为了争那只烤鹌鹑的时候,罗东家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就去了湾头。
吃了四成鹌鹑的穆临安说:
“罗东家孤身去了湾头,以其一人之力是断不可能此时回到寻梅山的。”
吃了六成鹌鹑还嚼碎了鹌鹑头的谢序行面色煞白。
“他那等人,何必……”何必去替人赴死?
两人此时已经忘了那位和罗东家像极了的罗姑娘,一起转身要往山下去。
“主子,主子,你此时去了,岂不是辜负了罗东家?”
“那你要我如何?再等一次旁人的死讯?”
一脚将常永济蹬翻在地,谢序行抢过一匹马就要翻身而去。
“你们,谁是虞家小儿?”
别院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手握藤杖、满头银丝的但是脊背挺直的老妇人大步走了出来。
谢序行心知这位是罗东家的祖母,心里酸涩难掩,从马上半跳半跌了下来,踉跄跪倒在对方面前。
“老祖母,我……”
藤杖高高举起,重重打在他身上。
一下,两下,三下。
想到那黑心狡诈的罗东家此时生死未卜,谢序行都忘了疼了,只跪在地上说:
“老祖母,您如何打都随意,我会去把罗东家……”
穆临安一言不发,也在他身旁跪下,用力磕头。
“拿着你家的聘礼,给我滚!以后再不许来寻梅山!若你再来,我只求诸神开眼,将你活活劈死!”
气势汹汹的老太太将一个小匣子砸在谢序行的脑袋上,便转身大步离去。
在她身后,别院的门又关上了。
谢序行只在电光火石间看见了一个女子满脸讨好地去扶那老人。
雨水将他淋得分外狼狈。
从前那么多天,他或许无一日不狼狈,今日,他只觉得自己连心气都没了,只剩了一个念头——死在湾头罢了。
拿过那掉在地上的匣子,他转身要去抢马下山。
忽然,他顿住了。
刚刚那女子腰间挂着的玉,好生眼熟。
是不是他给他那个黑心大舅哥抵账的那块?
心中猛地被塞入一团气,让他头晕脑胀,谢序行缓缓低头,看向手里的匣子。
穆临安正在和公主府的守卫缠斗,忽然听见自己的好友发出一声嚎叫。
“祖母!祖母你开门!我不退婚啊祖母!祖母你开门啊!我是你世上最孝顺的孙女婿啊祖母!”
第56章 刀宴·客至
“罗姑娘,我错了,我虞长宁大错特错,活该千刀万剐,求您见我一面吧!罗姑娘!罗姑娘!”
谢序行不仅自己对着院内,还对穆临安嚎:
“表叔!表叔你来帮我求情啊!我必要再见罗姑娘一面!”
穆临安看着他那癫狂模样,若不是眼中还清明,只会当他是疯了。
“虞长宁!你莫要在此发疯!”
看穆临安大步走过来,谢序行直接往他身上蹦。
“快快快!叫不开门咱们爬墙!”
穆临安连忙抓住他腰间的革带把他从自己脖子上往下薅:
“你到底是怎么了!”
“那是!那是!”死死抱着穆临安的脑袋,谢序行低声说,“那是罗东家,罗东家假扮了罗姑娘,就为了把证据送上山来!”
证据?!罗东家?!
惊喜这般大,穆临安根本不敢信,连忙问。
“你如何知道的?”
“祖母扔我身上的那所谓嫁妆,就是梁家的账本!罗东家活着,罗东家也上了寻梅山,不过为了掩人耳目还乔作女子装扮,刚刚咱们还在猜二人怎会那般相像,真是两头蠢货,什么相像,那分明就是罗东家自个儿扮的!她腰上还有我那块碧玉佩!”
边说着,谢序行揪着穆临安的耳朵,只当骑马缰绳:
“我就知道像我大舅哥那等人是决计死不了的!快快快,你把我送到墙头上,让我再看看!”
“院中还有女眷,你怎能翻墙……”
“哎呀,你这木头。”
两人正在墙边纠缠着,谢序行忽然捂着头痛呼了一声。
他一抬头,看见院墙里,一头银发的老太太手持着一个紫檀包铜的弹弓。
“若是石子还打不走你这给人添麻烦的登徒子,老身也有铁弹珠。”
说话时候,沈梅清将手中足有鸽子蛋大小的弹珠架在弹弓上,对准了谢序行的脑袋,竟有几分沙场老将要夺酋首的气势。
“祖母你别动气,我立刻就打发了他们。”
穿着槿花色长裙身上一件翠色大袖衫之人匆匆自正堂里出来,抬手握住了自己祖母的手。
谢序行扒着墙头,眼前忽然一阵模糊,仿佛细细碎碎的雨水都进了他的眼睛里。
“罗、罗……罗姑娘!”
罗东家!大舅哥!
他死死抱着墙头,身子一垮,是穆临安从他的纠缠里挣脱了出来,下一刻,刚刚还说不要惊扰女眷的穆将军也趴在了墙头上。
“罗……千恩万谢之言,生死事上都嫌轻薄,待此间种种了结,我定为盛香楼请匾,为罗东家请碑。”
“不必了。”隔着濛濛细雨,站在廊下之人微微欠身。
即使穿着广袖罗裙,头上戴着珠翠,依旧是笃定从容模样,果然是罗东家。
只是比平日里那俊美之外多了许多雅逸飘然,像是生在这寻梅山上的山君。
“钱货两讫,到此为止,二位他日再来维扬,若还愿作我座上宾,我必扫榻以待,珍馐相迎。”
说罢,她略一抬手,道:
“前途漫道,祝二位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