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梅清将帷帽摘了,又将衣袖叠了叠,然后冲布坊掌柜伸手,掌柜愣了愣,起身把余下的桃仁连着纸包收了,双手递给了老太太,又蹲下。
“什么热闹?你细细说。”搓去桃仁皮放进嘴里嚼着,沈梅清小声道。
“嘿嘿,昨天夜里,罗家那些人都放了出来,据说是罗家五房替他们将银子都交了,每人都写了借据,独剩了个罗庭晖,听说因着之前的事儿惹了官老爷生气,得枷号示众几天。
“从衙门里一出来,罗家这些人就反悔了,说是罗家五房引了他们来,倒害了他们,就把那罗家老五臭打了一顿。罗五竟是个狠货色,转头带着人去了芍药巷抄家,罗家其他人哪肯让他把好处都捞了去?就都去了,今天早上罗家六房的林娘子回去见着了,也发了疯癫,拿了把砍刀见人就砍,硬是把人都走了大半。”
说着说着,布坊掌柜的语气有些唏嘘。
“那罗五不肯走,说是芍药巷的房子得归他抵债,林娘子提刀就砍自己,又要放火烧了宅子,硬是靠着不要命把人给吓走了。本来体体面面的罗家六夫人,从前提起来,多少人都夸的,没想到今日也被逼成了这模样。她儿子那般不孝不悌,她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那般好的女儿又离了家。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
听掌柜这么叹,沈梅清笑着摇头:
“掌柜的这话可偏了,罗家自罗六平以来三代男丁,只怕是没有一个知孝悌的好东西,只不过从前盛香楼繁花似锦,人人都能分到口肉,才没闹到外人眼前罢了。罗庭晖若是肯听他娘的,倒未必到了今日的地步。”
布庄掌柜看向身边的老太太,又探了探头:
“老安人您细说说?”
“该说的我昨日不是都说了?掌柜的且看着吧,如今罗家整个落败,这帮人就像是冬天里寻不着肉的豺狼,定是得互相撕咬攀扯,到时候少不了热闹。”
一口气选了十几匹布,自然不能让这样的大主顾自己抱了布回去。
布坊掌柜细细记下了她们住的地方,只收了一两银子的定银,约好了明日一早就把布送去,把她们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没想到夫人也是个能豁得出去的。”
走出几十步,一直没吭声的孟小碟轻叹了一声。
大步走在南河街上,沈梅清冷笑:
“哼,林氏一贯是个豁得出去的,只不过是到了今日被逼到绝境才使出了自己八分的狠。我为何厌她恨她,她这骨子里的狠能为她儿子使五分,却不肯为刀刀使出半分来,还反过来逼着刀刀为她发狠,又为她退让。
“慈母多败儿,她可不是慈母,她是一匹豺狼,你看着吧,罗致蕃机关算尽,以为自己能将罗家拿捏在手,到头来未必能在她手里讨得好处。”
孟小碟跟在沈梅清的身边,替她挡住了举着冰碗跑过的稚童。
“老夫人,她说到底是刀刀的生母,我只怕她现在做事凶狠,闹出事来会连累刀刀。”
“回去跟刀刀商量看看吧,按说她过继成了我的孙女,我也得给她另外指了爹娘才对……这也不难,在罗致鸿后头我生过一个孩子,落地一个时辰就没了,是个小姑娘,我给她起了名叫沈青湖,从罗家搬去山上的时候,我把她的骨殖也带去了,埋在后山的石头边上,索性就在沈家的家谱上把她记成刀刀的母亲。
“刀刀另外有了母亲,法理认了,沈家的祖宗也认了,林氏就算把天捅破了,也跟她没了干系。”
一老一小一口一个刀刀竟还叫得挺顺口。
金乌西斜,三人雇了轿子回了住处,还没打开大门就看见穿着一身青色圆领袍的沈揣刀骑着马回来了。
“轿子别走,另外去个地方。”坐在马上的女子顾盼飞扬,霞光自天边遥遥赶来,铺在她身上都多了些生气。
“祖母,走走走,咱们去新家看看。”
翻身下马,她把自己祖母扶进轿子里,又对孟小碟眨了眨眼,看向臻云也没忘了点头。
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欢喜。
越国大长公主给的园子沈揣刀刚刚粗粗看了一圈儿,喜欢得很,引着自己祖母往里走的时候她难得有些聒噪。
“说是三进半,其实正房后面是一圈儿房子,围着一个活水小池子,池子里有荷花,有亭子,又雅致又凉爽,东边那片假山里面有个凿出来的小屋子,凉爽得很,有壁龛桌椅,还有个石头榻,祖母,你不用急着回山上,热了就在那儿乘凉。”
沈揣刀又给孟小碟看一面墙上的蔷薇。
“这个屋子给你住最好,一开门全是花,后面有一片竹林,我看了是小佛肚,笋能吃!明年春天咱们一起挖笋!”
园中铺的水纹青石上薄薄一层藓,犹如一层绿色的纱,越发显得整个院子幽静了。
沈梅清看着一应齐备的窗纱、新刷了漆的游廊和没有丝毫杂草碎瓦的屋顶,又看向自己孙女:
“这院子你又是当了几回山大王,从谁手里抢来的?”
“我与人蹴鞠赢来的!”
沈揣刀得意的很,虽然狼狈了些,她今日也打得很痛快,大长公主真大方,她真得请那些跟她蹴鞠的姑娘们好好吃顿大席面才好。
“奴婢流羽。”
“奴婢垂环。”
“见过主子。”
看着忽然冒出来的一对婢女,沈梅清和孟小碟一起转头看向她。
“这也是你蹴鞠赢来的?”
“你是去跟九天玄女蹴鞠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吴绫非常贵
天水碧也是非常昂贵的颜色。
三林塘是松江产大布最好的地方,番布也是松江布的大品种,上面有各式织出来的花纹,象眼云纹都是花纹种类,高丽布是番布的一种。
冰梅丸子是用梅子制的药丸,生津去燥,可以内服可以外用。
小佛肚是竹子的种类
第69章 刁难
新家里忽然冒出了一对大活人,沈揣刀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在她从来不是怕人的,问了两人对这园中陈设可清楚,流羽垂环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说她们也今日刚被送来的,沈揣刀就没再管她们,自己扶着祖母继续看园子。
西边是蔷薇花墙配着小佛肚的翠竹,中间是池子后面建在高处的雅轩,从外头看像一艘船,从轩内往外看,则湖水映天色,被绿榕红枫装点得极好,向东绕过假山就是一棵足有四丈高的丹桂,丹桂树下一道洞门进去,又是一个端正的院子,玉兰芍药垂丝海棠都过了花期,趴在矮墙上的凌霄花和墙边的垂丝茉莉倒是正好。
从这个院子往北转深处走,又是一溜儿齐整屋舍,有库房,有停车马的院子,还有下人住处,其中一间摆了两个包袱,想来是这两个人的细软。
“这个园子,少说也得有十来个下人才够用。”
回到正房坐下,捏了捏簇新的引枕,沈梅清看向自己亲自动手点灯的孙女。
“不然光是点这屋里的灯,你那兰婶子一个人爬上爬下就得忙活半天。”
从梯子上直接跳下来的沈揣刀当即笑着说:“那祖母您帮我选好了人,把规矩教好了,您再回山上去?”
横了她一眼,沈梅清长叹一声:“唉,今日真是累了。”
沈揣刀立刻凑上去,抬着两只爪子给自己祖母揉肩。
“轻些轻些,哎呀你这手真是钳子一般,嗯……这还差不多。”
孟小碟笑看这祖孙二人一个装腔一个捧势,也走过去给老夫人捶腿。
受用了好一会儿,沈梅清才长叹一声:“罢了,我且多留几日。”
此时暮色四合,晚饭的时候都快过了,沈揣刀出了门,不一会儿就带了六七样吃食回来,一道老鹅,一道蒸肉,余下都清淡素菜,还有十来个三丁包。
流羽垂环两人一直站在正房外面,没有主家发话,她们动也不敢动。
沈揣刀提着吃的大步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捏着装了三丁包的油纸包出来了。
“一人两个,先吃着。”
两人断没想到新主子给自己买了吃食,竟连伸手去接都不敢。
看年纪也就十四五岁,身上穿得也单薄,沈揣刀也没有为难她们的意思,指了指旁边说:
“那边偏厅背风,你们去坐着吃完了,烧上水,再回来。”
说完,她把包子放在流羽怀里就要回屋。
“主子,奴婢们已经将水烧好了。”
沈揣刀回头,看向说话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声量立刻收敛了两分:
“主子今夜要是在园子里住,奴婢立刻去熏屋子。”
“你叫流羽是么?”
“是,奴婢叫流羽,她叫垂环。”
“我们明日才能搬过来,吃过饭就回去了,你们俩今晚跟着我们走吧,明日再一道过来。”
“是!”
第二日搬家倒也没什么难的,都不用去找力工,沈揣刀与方七财打了声招呼,呼啦啦来了十多个帮厨和刀工,还有孟大铲和孟三勺混在里头。
“东家,你这园子可真是顶顶好了。”
孟三勺拿着出门时候他娘塞给他的干净抹布,把几张桌子擦得光可鉴人,又趴在地上研究了半晌石砖是怎么磨的。
“运气好,这家主人进京了,我就把房子租了下来,总得让我祖母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那是那是,山上啥都不方便,老夫人能下山来住才好。”
“你们怎么也跟过来了?不该去寻店面起酒楼?”
孟三勺摇头:“我娘跟我一样,都觉得我爹开酒楼一准得亏钱的,再说了,我爹学的是罗家手艺,留在维扬城里少不得被罗家人盯上,我娘就劝我爹去外头闯闯,也长长见识,别天天只抱着罗家当了好东西。有您之前给盛香楼闯下的招牌,我爹去金陵都能找到极好的差事。”
听到蔡三花的主意,沈揣刀笑了:“这倒也是个好法子,可我答应了要帮你家把酒楼开起来,钱都备好了。”
“那钱您留着呗,我娘说了那钱在您手里是钱生钱,在我们手里可就不好说了。”
孟三勺“嘿嘿”一笑,在清凉的地砖上打了个滚:“要是我爹走了,我就继续跟着东家您混,还有我哥,我嫂子快生了,他也走不了,哎呀,我爹也到了该出去闯荡的年纪了,这维扬城里的清静日子就让我这当儿子的替他受了吧!”
“你爹走了还有你哥,别在里头躲懒。”扛着一个矮柜的孟大铲从门外经过,斥了他一句。
孟三勺撇了撇嘴,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他哥走远了,他又说:
“东家,昨儿下午那两块匾送去了罗家门口,我爹就把那口破锅也背了过去,放在了罗家门口,说他带着所有的罗家秘方和手艺已经从您这儿走了。我娘不放心,跟着过去了,林夫人开门出来求我爹,被我娘给拦下了。
“我娘让我跟您说一声,林夫人看着有些癫,您小心些。我寻思我娘让我爹离开维扬,也是有避着林夫人的意思。”
“我知道,回去替我谢你娘。”眼眸微垂,沈揣刀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
十几号人来帮了大半日的忙,沈揣刀买了三十斤的卤肉给他们每人分了,又额外给了孟家兄弟两块布。
“东家说了,我爹要是出远门,也该有件新衣裳,这块红的棉布是给嫂子的。”
蔡三花将给孟酱缸的那块布料展开,从里面轻飘飘飞出来了两张银票。
孟三勺手疾眼快捡起来:“宝盛号的百两票子,娘,这钱庄就是从金陵开过来的,我爹拿着这银票在金陵能取银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