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眼一闭差点儿歪地上,被陈大蛾又捞在了自己背上。
封腊月见状,笑着说:“余下的以后再说吧,陈大蛾,今日你既然肯站出来,以后如何行事我就听你的。”
陈大蛾的脸上却没有什么高兴模样:“现下比从前好太多了,你也别总惦记从前,多为以后想。”
封腊月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她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长疤。
“你是问心无愧,才能这般坦然做派,我们……终究是欠了一条命的。”
喝完了粥的女人们互相扶持着回去歇下了,洗刷干净的灶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沈揣刀倚靠在灶台边上,还在看着天上的圆月。
她面上没有表情,一张被天地仔细雕琢过的脸被月芒轻轻擦过,乍一看,像是灶房间生出的鬼魅精怪,妄图从月华里得悟出什么惊世佳肴,明月却赞她容颜之美,与她两两相观。
一点灯火飘飘摇摇进来,是陆大姑提着灯。
“糖粥还有么?给常娘子端一碗。”
“有啊。”
沈揣刀从灶台边上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灶口,打开锅盖,里面是被温着的两碗粥。
“陆大姑你要不要喝一碗?”
陆大姑看看那两碗粥,又看向嘴角带着笑的年轻女子。
“你是给谁留的粥?”
“自然是给陆大姑和常娘子,今夜二位都是有功之人,不管您二位喝不喝,这粥总得留一碗。”
“哼,别给我戴高帽子,明日我就回去面见公主殿下,你在织场里的日子只怕是不多了。”
沈揣刀毫不在意:“本来也不多,陆大姑尝尝我们大师傅的手艺?这可是放了极好的糖霜,五十文钱才能买一斤,玉娘子自己掏的,不算咱们账上。”
陆大姑还是冷眼瞧着她,片刻后,这位一脸端整的管事端起一碗粥,提着灯往外走。
“你把我那碗端着。”
“好嘞。”
“哼,既然觉得我也是有功的,就该给我把粥送过去,莫不是还要我这个管事跟那些女工同院吃喝?”
“有道理有道理,是我疏忽了,陆大姑教训的是。”
一间单独的小屋里,常娘子靠在床边,脸上煞白,额头鬓边皆是凉汗。
沈揣刀看了几眼,猜测她大概是伤后一直没有好好养身子,才过得这般辛苦。
“陆大姑,你不必管我,我本就是罪人……除了这织场,这天下早就没了我能去的地方。”
常娘子抬手婉拒那粥,又看向了站在门边的沈揣刀。
“沈姑娘……”
“常娘子,今日封腊月说不能再害了一条人命,这织场里从前死了的那人,你可认识?”
陆大姑碗里的粥差点儿洒出来,她霍然转身,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就知道惹事的女子,却见这人只看着常娘子,面上还带着笑。
“为了那个人,你已经掀翻了整个常家,她天上有知,如今纵有怨恨,也是恨你不肯放过自己。”
“常娘子,将糖粥喝了,做一场美梦,说不定她便愿意来你梦中见你呢?”
作者有话说:
古代的糖霜指的是用甘蔗汁做的糖的冰糖的统称
照尽红尘三万里,人间归处是灶旁——月归楼
第76章 幼林
“公主殿下,您到底从哪寻来了那么个沈姑娘,这等好挑事儿的精怪您把她塞别的地儿去成么?”
天镜园内,赵明晗正摆弄几盆垂丝茉莉,耳朵里几乎灌满了抱怨之词。
“怎么?她在织场里惹出了什么祸事?”
“祸事还算不上。”
身穿斜襟袍,头戴鬏髻,又插了对簪,在越国大长公主面前的陆大姑看着可比在织场里体面太多了。
将昨日织场里发生的种种都同公主说了,言语间对织场女工们也有些许的回护,见公主没有动怒,陆大姑斟酌了下言辞,才小心说道:
“沈姑娘是个性子活泼的,我只怕与她呆久了,织场里的女工们反倒生出许多妄念来,似昨日那般尚算勉强,终是为了不被人所欺,可若是行事太过,或是被有心人挑唆,我只怕给公主惹出麻烦。”
“不过几十个女人,惹出什么麻烦是我兜不下的?至于妄念……”
“生出妄念不好么?”赵明晗用手指勾着茉莉纤白的花瓣儿,嘴角带着笑,“若是能让常岫玉生出些妄念,离了织场,陆大姑你也不必在那儿守着了。”
这话让陆大姑微微低下了头。
平平看了她一眼,赵明晗一抬手,让人将垂丝茉莉搬了下去。
“咱们之前说好的,你让常岫玉为我效力,我替你寻人,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常岫玉还是那般半死不活模样,我倒觉得那沈姑娘比你活泛,说不定能把你的差事也顶了。”
这话让陆大姑只能苦笑。
“殿下,沈姑娘真的因蹴鞠踢得好,才被你看中的?”
“嗯?她是这么说的?”
赵明晗斜坐在榻上,抬手摸了摸下巴:
“这话倒也没错。”
陆大姑摇了摇头:
“她说您给她的刀是驸马所赠。”
“确实如此。”
深吸一口气,陆大姑抬眸看向赵明晗。
赵明晗端起茶杯作势要喝,遮住了脸上的笑。
陆大姑心知公主定是和那姓沈的小丫头之间有了默契,索性大声道:
“公主殿下,那沈姑娘说她勾引你,你怕驸马吃醋才把她打发去了织场,若此事也是真的,我以后行事就让她几分,谁让她这般年轻貌美,得了殿下的喜爱呢。”
赵明晗:“噗——!”
放下茶盏,赵明晗又气又笑:
“好你个陆白草,她是个促狭鬼,你也是故意来看本宫笑话。”
与此同时,沈揣刀骑着马已经回了维扬城里。
“哎呀……”看着摘下帷帽脸上带着汗水的女子,柔水阁的鸨母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出了一个合适的称呼:
“沈东家,大热天的,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妈妈,我有事求见苏娘子。”
在主腰外头只罩了件纱衣的鸨母摇着扇子,面上有些为难:“沈东家,你毕竟是个女子,既然已经以女子装束示人,咱们柔水阁这种地方……怕是于您名声有碍。”
“什么名声?”一手拿着帷帽,一手拉着缰绳控马,坐在马上的沈揣刀笑了,“是贤良淑德可嫁高门的名声?还是贞静自守不现于人前的名声?这些名声我若是放了丝毫在心上,,就不该踏来三坊四桥一步。既然穿男装的时候就不在乎了,难不成我穿了女子的衣裙,还得把这些规矩也穿上?”
她这般说,倒让鸨母不知该说什么了,踟蹰片刻,只能说一句:
“沈东家磊落至此,倒比从前……比从前还多了些快意任侠之气。”
“妈妈,让她上来吧。”女子的声音从二楼的窗纱后传来,沈揣刀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遥遥抱拳,“还是苏娘子懂我。”
自马上跳下来,沈揣刀照例掏了银子出来请鸨母给柔水阁的姑娘们买些凉茶点心,
拿着钱袋子,看着那瘦高的背影,鸨母只能小小叹了一口气。
再看那些悄悄开了一道门缝的隔间、厢房,还有门户影影绰绰的身影,她又叹了一口气:
“看吧看吧,人家都穿裙子来了,亲眼见了,死了心,也省得再哭了,都是些冤孽!”
“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外头那河水都涨了?”
刚进了房内就听见这么一句,让沈揣刀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看向苏娘子,就见苏娘子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衫子,手里摇着一把腰扇。
一双暗藏秋水的眼眸将她从脚看到了头,苏娘子忽然笑了下,只是笑得有些凉。
“名满维扬的罗东家竟是女子,维扬城里的伤心人,又何止成百上千,只这三坊四桥……哈,罢了。”
摇摇扇子,似乎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心里扇去一般,苏娘子自窗边起身,走到了沈揣刀的身前:
“听说你改了姓,又还是酒楼的东家,我就叫你沈东家罢。沈东家来寻我是为了何事?”
沈揣刀看了眼苏娘子的眼睛,又垂下眼,自怀里掏出了两张纸。
“苏娘子之前与我说这维扬城附近的暗门子都在高价买女童,昨日我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遇上了一桩,拿到了这两张身契,其中有个人牙子自称是四通行,不知苏娘子可曾听说过?”
“四通行?”拿过那两张契书仔细看了看,苏娘子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契书写的很是老辣,唯有正经牙行里的掌柜写得出来,四通行在维扬城里名声不显,生意做得倒是多,没想到他们在城外已经做起了逼良为娼的勾当。”
沉思片刻,苏娘子说道:
“维扬城内劝女儿家的父母将孩子卖去暗门子的人牙子多是些走街串巷的牙郎和牙婆,我的人摸来探去也没找到他们的跟脚,倒忘了往城外去找找。今日从你这儿得了信儿,我会让人盯紧了这四通行,看看能不能再摸着些脉络。”
沈揣刀熟门熟路坐下,给自己添了一杯茶,见自己的东西真能帮了苏娘子,她畅快一笑,将杯里的茶水饮尽了。
“我还有一件事求教于你,城北甘泉山下,原本有户人家姓常,家里有上千亩桑树,还开了织场,你可知道?”
“常福海,在维扬不算显眼,倒是个会钻营的,只是最后也死在了钻营上。”
在沈揣刀的对面坐下,苏娘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维扬每年都有纱绢和绣品作贡品入宫,他为了能让自家的纱绢入选,将他的女儿送给了上一任维扬知府孙肃南做妾。
“孙肃南去年因贪渎下了牢狱,常家也被抄了家,有传闻是常家那个女儿自作聪明,将她爹给孙肃南的钱一笔一笔都绣在了裙上,又在金陵赴宴的时候与人斗富,惹了贵人的眼,一下牵累了两家。”
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看对面坐着的女子还是从前一般的坐姿,苏娘子自嘲一笑,给她面前的茶杯续了水。
“常家人又不是疯了,若自家女儿真是这般蠢人,他们哪敢把她高嫁?只是不知这位常家姑娘对自家和夫家是何等仇深刻骨,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苏娘子看向沈揣刀。
“莫非你在哪里见到了那位常娘子?”
沈揣刀笑了笑,轻轻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