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 第9章

初春天里,方七财的头上多了一层薄汗。

“东家,我这就用自己的工钱去买一对足膘的前肘。”

罗守娴看着自己这位师叔。

老实,憨厚,重情分,知错能改,但是总有改不完的小错。

他也是盛香楼里刀工最好的,一寸见方的鱼肉放在他手里,他能片出几十片。

她转身喊了一声:

“仲羽,你跑一趟刘家肉铺,跟刘屠户说,缺膘肉只今天这一次,是盛香楼看在方刀头为他家说好话的份上才没追究。

“再跟他说,他要是缺了猪食补膘,每日可以从咱们这提两桶泔水,外头一桶泔水四文钱,咱们收他三文,供他一个月,要是他愿意,就带他来定契,要是不愿意,你也不必多说,再去城北的两家肉铺,各买一对三指膘的前肘,让刘屠户看见。”

从两个壮汉中间挤过来,穿着布鞋和半截罩衫的方仲羽将她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纰漏,立刻转身去了,看都没看自己亲爹一眼。

方七财越发垂头丧气,连眼睛都不敢抬了。

罗守娴看着他的样子,缓声说:“肘子挑得大一些,拿一对回来就煨在柴灶上,忙过了午场给大家加菜。”

本来因为东家训刀头而鸦雀无声的院子里立刻鼓噪了起来。

“方刀头今天有点小错,请楼里上下吃顿肘子,昨日为了我罗家的事,大家都忙坏了,跟我去海陵的要跋涉百里地,留在楼里的一人顶了一个半人用,都忙坏了,今天东家我也给大家添只鸡,有肉有鸡,算是我和方刀头一块儿请了大家了。”

刚刚连剁肉都轻手轻脚的汉子们满脸喜气:

“东家您昨天已经给我们每人一百文赏钱了!”

“忙一趟能顶了三天的工钱,这好事儿再多点儿才好!”

“谢谢东家,谢谢刀头!”

看见方七财涨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愧疚,罗守娴将手里的肘子放回到案上,在棚边的布帕上擦了擦手。

盛香楼里外打扫的规矩是她三年前正式成了东家之后定下的,每日打烊之后内外清扫,最后一步就是要把所有的帕子都煮洗干净晾上。

“东家,今日新起的酒滤了两遍,味道怎么尝都有些淡。”

膀大腰圆的“灶头子”孟酱缸端着一个粗瓷酒碗从灶房里走了出来,碗里是微黄的米酒。

罗守娴端过来看了一眼,说:“今年春风起得晚了些,先把酒用姜煮一遍,再试试。”

孟酱缸立刻走到小灶前面煮酒,罗守娴跟过去守着,片刻后,掺了姜味的淡淡酒香气就在灶房里弥散了开来。

“还是淡。”手指轻轻敲在灶台上,孟酱缸还没将酒提起来,罗守娴就知道了结果,“今天只做酒烹鸡,将酒烹白鱼先撤下。”

“也只能如此了。”孟酱缸点了点头,随手把碗里的酒喝了,手掌在自己凸出的肚子上拍了下。

“师伯,前几日我同你说想在狮子头里加鱼胶,您试过了吗?”

“昨天我试着做了,确实能有些意思,就是没你做的好。”

孟酱缸打开蒸笼,从里面端了一碗狮子头出来:

“这是今天早上刚做的,用的是昨晚上发的黄花胶。”

罗守娴拿着筷子夹开狮子头看了一眼,又吃了一口:“是冷水发的?”

“嗯。”

“黄花胶还是先蒸后泡的鱼胶能做的更好些。”

“是,咸腥味儿更淡,跟猪肉和虾仁融的更好,入口也更弹,要是超过了十两银子的大席面赤嘴胶,那味道定是极妙。”

各式鱼胶中以鳘鱼为贵,潮汕一带的赤嘴鳘所产的花胶颜色金黄,胶厚味醇,不仅是好药材,也是厨子眼里的好食材。

罗守娴笑了:“来咱们盛香楼花十两银子点席的客官如果要吃赤嘴胶,那定是要让咱们整个炖好送上去,让人知道是好东西。”

“也是,也是。”孟酱缸又拍了拍肚子。

罗守娴再次吃了一口加了鱼胶的狮子头,说:“那咱们今天的‘一两席’就换上新制法的狮子头吧。”

孟酱缸瞪大了眼睛:“这么快?不用试菜了?”

罗守娴微微一笑:“听说最近维扬城里有位挑剔客人,这几日您在灶上多用些心。”

孟酱缸看着憨壮,脑袋是个清楚的,一听就知道是跟争行首有关,一双铜铃眼立刻瞪了起来。

“那要不这几日你也在后灶吧。”

罗守娴想了想,说:“今日的狮子头我来做吧。”

刚查看完了昨天蒸泡的鱼胶,后面门上有人送来了定席的口信儿,罗守娴又从灶房里出去了。

她刚订好了席面单子,方仲羽已经带了猪肘子和要定契的刘屠户一起回来了。

谈好了泔水的事,孟三刀也回来了,带回了青兰瓷坊会在明早把新碗碟送来的消息。

“东家,我打听了,那跟着刘书生到处吃喝的客人仿佛是姓袁,还是元?穿戴不凡,手上戴着好大的戒指,一看就是北面来的暴发户。”

一块石头轻轻落下。

慢慢悠悠地,罗守娴长出了一口气。

“那就成了。”

太阳一点点往天顶爬,慢慢悠悠,又快得吓人。

巳时三刻,穿着一身素青绸袍的年轻人带着几十号人在盛香楼的前厅站定。

对着高高在上的“盛世有香”牌匾,她深深拜了下去。

“一谢圣恩浩荡,二谢祖上荫庇,三拜刀下清静,四拜火上太平,香传四方,味引客来,吃喝得意,诸事平安。”

起身后,她拍了拍手。

“起门板,八方迎客。”

“是!”

门板卸下,天光照在青砖地上,刀落案上声声响,灶房炊烟阵阵升,盛香楼又迎来了客似云来的一日。

……

“‘新芦伴春蚌,河鱼弄碧池,桃花裹嫩笋,斗酒烹黄鸡。’客官,您要的‘一折惊春宴’四道菜上齐了,另有两碗碧粳米,一会儿给您上。。”

衣着齐整的店小二将四道菜在桌上摆正,略躬了躬身子就退下了。

黑油木桌上,三个细白瓷的盘子围着中间的一瓮碧色热汤,看着很是诱人。

桌旁的男人拿起竹筷在碟子里一杵,先夹了离手边最近的一道菜,举到眼前看了看,笑了。

“‘一折惊春’,名字倒是风雅,菜么,倒是有些平常了。”

将夹过来的菜放在自己面前的细瓷碟里,他语气挑剔地说道:

“芦蒿拌蚌肉,春笋狮子头,一只酒烹鸡,这个鱼羹看着也不出奇……四道菜起个风雅名字就要一两银子,刘贤弟你今日给我推荐的这个盛香楼,可真是个花钱的好地方。”

男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唇上留着整齐的短胡子,头戴长者巾,透过网巾能看见他固发用的镶宝小金冠,身上则是穿了青色银丝缎子做的直衣,把玩着筷子的右手上戴了枚白玉马镫戒指。

与他这通身的豪富之气不同,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穿着件略有些褪色的赭石色文士袍,头上就是最寻常的四方平定巾。此时,他的手指缩在袖子里放在身前,并不敢去碰面前的筷子,只低着眉眼笑着说:

“袁三爷您有所不知,维扬城里的知州大人最是勤俭,去年在盛香楼吃过四道时令鲜菜,盛赞盛香楼的菜肴简拙雅致,不失天然之味。那之后,每半月,盛香楼都迎合时令做这样的小宴,三四道菜,一道热汤,看着是寻常模样,能合了贵人心意,才是最大的本事。现在不光是各处衙门里的大人、州学里的学子,连我们书院里的先生偶尔进城,都得来赏一赏、品一品,再写两首诗文赞上一赞。晚生带您来此,绝无一丝敷衍之意。”

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伴着一桌幽幽的菜香,让被称作袁三爷的男人点头一笑。

“原来如此,这一两银子里不光是有一餐果腹,还额外送了一份儿来往交情。”

他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手里的筷子磕在了他的戒指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罢了,刘贤弟确实是为我着想。”

袁三爷看一眼小心赔笑的穷酸书生,便低下眼睛先用筷子划了一小块的“桃花裹嫩笋”送进嘴里。

唇齿一动,他微微挑眉。

第9章 有香

狮子头是江淮名菜,维扬城里上下食肆酒楼都会做这道菜,做法也多样,清炖清蒸,红烧烂扒,都取的是猪肉的丰腴油润。

盛香楼这道狮子头用的是清蒸做法,将猪肉调出桃花瓣儿一般的粉嫩颜色,入口便酥化成了肉香,肉香之外又多了一些脆嫩香气,是春日里的嫩笋,和……

“虾仁、鱼胶、笋丁……这道菜看着平平无奇,倒是内秀。”

嘴里品着,袁三爷又夹了一筷子的放在嘴里。

鱼胶是特意炮制过的,取其软脆浓鲜味道,没有一丝腥气,和虾仁、嫩笋、猪肉融合得浑然天成。

两口狮子头吊起了袁三爷的食性,巡视面前这一桌,他拿起调羹给自己盛了一碗绿色的汤,喝了一口,竟然闭眼停了停,才长出一口气。

“黄鱼和菊花脑做的羹,你们管这个叫缕子脍是吧?鱼肉切得绵柔如丝,和成了丝儿的菊花脑不分彼此,刀工不俗,汤也鲜美。”

将一碗汤饮下,再吃一口芦蒿拌的蚌肉,唇齿清爽了几分,袁三爷转回去吃了几口狮子头,又盯上了那只酒烹鸡。

鸡肉被斩成块儿,又依着整鸡模样摆在细瓷大盘之中,黄澄澄的鸡皮油亮细嫩,被包裹着的鸡肉隐隐散发香气。

“刘贤弟,快吃快吃,这酒烹鸡趁热才香。”

说罢,他径直夹了个鸡腿放在了书生的碗里,又给自己夹了半截鸡翅。

刘冒拙一直窥着他的神色,见他脸上再无一丝讥嘲和不快,心中一松,也伸出了筷子。

“这鸡也不错,应该是找人专门养的,酒的香气都藏在肉里,也是被我小瞧了。”

用戴着玉戒指的手指拈着翅尖儿一点点细品,袁三爷再看着坐满了宾客的盛香楼,说话的语气已经和刚刚完全不同:

“四道菜,有刀工之精,有用心之细,有食材之精,就连这道凉菜的芦蒿都比旁的地方鲜嫩,竟然才要我一两银子。方才是我白生了一双眼招子,金玉摆在眼前都认不出呀。刘贤弟你果不愧是维扬城里的事事通,今天真是带我来了个好地方。”

听了这话,刘冒拙才终于不再拘束,他笑着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才低声说:

“平日我来,也就是烧饼夹了水咸菜,加一壶粗酒,闻着旁人的肉香味儿下饭罢了,是袁三爷抬举,让我也能沾光来尝尝这“一折惊春”。”

两人相视一笑,袁三爷又招了店小二来,另点了一壶“玉瓶春酒”,两人用佳肴佐酒推杯换盏,好不惬意。

喝了几杯酒下肚,刘冒拙面颊、额头都泛起了微红,说话的声气也足了:

“袁三爷,您往您右斜边儿的墙上看。”

袁三爷转头,看见了一块匾额,上题四个字——“盛世有香”。

“这字……”

“三爷,话可不能乱说,这字是真宗御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