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燕王、元羡再次去到卢沆府上,因卢沆之死,卢府此时陷入了极度压抑和悲伤之中。
卢氏一族在西梁时期,便是大族,族中多有在朝中为高官者,只是,西梁到允帝时期,朝纲多败坏,谄媚献乐者才能得到重用,在这种情况下,整个西梁范围风气都是如此,以至于像卢沆这等有想法志气的年轻人在西梁国待不下去,卢沆也是因此远走北方去学习并寻找机会,这才同李崇辺而结识的,后也因此而得到重用。
不过,卢沆虽在之后手握重兵,并成为卢氏族长,在南郡几乎一手遮天,让卢氏一族在他做都督期间不断扩张,收留流民,掩藏户口,围湖造田等等,甚至让卢道子这等人为非作歹,他在成为当权者之后,便也私欲上头,一心扩大家族势力,根本做不到为君为民,实则已经舍弃年轻时的理想。
但即使他为家族做了这么多,但他就因为出身不是主支,居然依然会被家族其他族人排斥,没有办法收拢家族人心,聚集家族力量,他一死,卢氏一族就成一盘散沙不说,他的妻儿说不得还会受到家族更多排斥,无力自保。
卢沆府上的这种压抑和悲伤正是来自于此,一旦丧失当家之人,就马上会被攻击。
燕王同元羡一起到卢沆灵前吊唁祭拜,燕王又同卢氏新的族长聊了几句,表达对卢都督之死的哀痛。卢沆死后,卢氏便已经给皇帝上奏此事,根据卢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皇帝会派人来祭奠致哀,给予相应的谥号,由此才能按照相应规格下葬。
李文吉便也是如此,皇帝发来的圣旨已经追封他为江陵公,照此规格下葬。
燕王亲自到场致哀,又说他也亲自给皇帝写了信,还要荫庇卢沆子孙,卢氏族长自是十分感激。
卢沆夫人蓝氏接待了元羡,在后宅里,元羡先是表达了哀伤之情,又询问起卢沆被杀一案的调查进展。
元羡当时就在船上现场,不过卢夫人不知此事,之后元羡也一直关注案件调查进展,但从明面上来说,她是不知调查情况的。
卢夫人眼圈红肿,这几日没有少哭,她说:“承蒙夫人关心,调查已有结果。”
董轲杀了卢沆,证据确凿,他以下犯上,杀了上官,本该祸及家族,不过,经过一系列遮掩,之后只判了他一人之罪。因为卢氏一族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卢沆与刺客营之事有关,他是刺客营后的幕后掌控者。
元羡安慰了卢夫人一阵,便将话题转到了左仲舟一案上去。
元羡道:“左仲舟之女左桑供述,左仲舟乃是西梁允帝萧苌遗腹子,西梁灭国之后,被左家夫妇抱回抚养长大。之前在卢都督身边为谋士的萧吾知,他应是萧氏宗室,后被证实,他负责着长湖之中的刺客营,不止如此,应该也是他组织了对我和燕王的刺杀。他身携神刀,左仲舟应该也是被他用刀杀死。如今,这个人不知所踪。”
元羡语气平和,但所讲之事,却是如携带风暴。
这事不说清楚,怕是有灭族之祸。
当初萧氏皇族,几乎是被灭族的,逃跑躲藏起来的宗室子弟,也都改名换姓了,虽然这已经距离萧氏灭国三十年,不该再去追究萧氏子弟的存在才是,但是,要是卢沆明知左仲舟是萧苌儿子,萧吾知是萧氏宗室,却还是掩藏他们身份任用他们,这其中便有颇多说不清楚的地方了。
这些也就罢了,萧吾知组织刺杀元羡及燕王,而萧吾知是卢沆身边谋士,这又是人所共知之事。
再者,此次卢沆被杀一案,在经过不断调查和审讯之后,实打实查出卢沆与那刺客岛有关联,这是不容卢氏一族和卢夫人狡辩的。
卢氏一族到如今还没有遭遇灾祸,不过是燕王心慈罢了。
不过,南郡风云变化,其他家族已经跃跃欲试,想要侵蚀卢氏一族的权势和财富。
卢夫人虽是坚强的人,此时不由再次泪如雨下,说道:“愚妇实是不知这些事。还请夫人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在燕王面前替我家说说情。”
元羡看她落泪,便拿了巾帕递给她拭泪,说:“如果不是燕王有心,这些事上奏到陛下案前,即使陛下同卢都督感情深厚,对他恩宠有加,卢氏一族怕是也会大祸临头。”
才刚接过巾帕拭了眼泪的卢夫人又哭了起来。
元羡继续说道:“之前左仲舟被杀便颇多疑点,虽然卢都督仙去了,想来夫人应该也知道不少事,还请夫人告知。不然,左仲舟一案一直不能结案,越查越多,只会越发对卢家不利。”
卢夫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别说被调查了,只要皇帝想追溯罪责,那能找出几十上百条罪名来,要是被查,自然更是处处都是问题。
是以只有不查,才能确保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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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羡的要求下,卢夫人陪元羡再次去到了左仲舟被杀的院落,此次因有邵堰以备咨询,当初左仲舟在紧锁的院落里被杀的谜团很快解开。
卢府同郡守府存在同样的情况,存在地下暗渠,从地下暗渠便可进入院中,杀人后便又如此离开。
卢夫人却对此一脸震惊,很显然,她自己反而不清楚这等情况。
元羡不由问她:“当初左仲舟在此处被杀,之后卢都督可同你聊过此事?”
这处用于存放货物的仓库院落,虽然左仲舟死在里面,但也并未因为死过人而被废弃,它依然在起着原来的作用,用于存放卢府的货物,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杀人现场的痕迹了。
卢夫人当初虽被杀人案吓到,如今在死过人的房间里,她脸上并无异色,看着当初左仲舟尸体倒下的地方,她忧郁道:“左仲舟是男子,我同他的确没有接触。夫君也不会同我谈论这等事。不过,当初夫君安排左仲舟的女儿左桑来昂儿身边为婢女时,我同左仲舟见过面。”
元羡说:“当时具体情况如何?”
卢夫人神色恍惚,轻叹道:“夫君一心想将昂儿嫁给燕王为继室,虽这是有益卢氏的好事,但我当时其实颇有担忧。
“昂儿自小不受拘束,自在惯了,要是远嫁到燕王府中去,不说卷入权力漩涡,她可能应对,就是北方饮食习俗,怕是也难以习惯,但我没有办法打消夫君这个念头。
“左仲舟的女儿身高体健,夫君说她习过武,力气也大,要是昂儿真的要嫁给燕王,身边有这样一个可以保护她的婢女,也是好事,我便同意了,留了这个小女娘在后宅中。当时,是左仲舟送这个小女娘来的,那时,夫人您已经对此人下了通缉令。我对夫君表达过忧虑,既然夫人您已经在通缉左仲舟,何不就顺水推舟,将此人交给夫人您。”
元羡不敢肯定卢夫人所言都是事实,不过她并未出声打断,只是认真听着。
卢夫人继续说道:“夫君认为左仲舟在卢道子身边护卫数年之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将左仲舟就此交出去,那卢氏在南郡又如何立足。”
元羡没有纠缠此事,继续问道:“萧吾知可到过卢府来?”
卢夫人窘迫道:“夫君应该不知道萧吾知与左仲舟乃是萧氏余孽,如果知道,他怎么会如此光明正大任用他们。萧吾知在夫君身边参谋军事,自是也来过府中。只是我一介女流,同他并无任何交道,也不清楚他的事。”
不管她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既然她这样说了,那么她应该就是不想告知元羡实情。
元羡道:“在左仲舟死后,萧吾知可还联系过卢都督?”
这才是事情关键。
据元羡推断,卢沆应该知道左仲舟就是萧吾知杀的,如果出了这种事,卢沆还接见过萧吾知,且没对萧吾知采取行动,就说明,左仲舟极有可能是卢沆授意杀的。如果不是卢沆授意杀的,也可知,卢沆对萧吾知已没有控制手段。
根据现有的线索推断,李文吉是被萧吾知带走的。
燕王说,李文吉为何假死离开,如今在哪里,是要做什么,都不重要,只要给李文吉定性死亡,那么,李文吉这个身份便已死了,真实的他的一切都不必去计较。
燕王的这个说法,不无道理。
那么,带走李文吉的萧吾知也懂这个道理,李文吉再蠢,也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这样,为什么李文吉一直没有出现,他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死去吗?
这怎么可能,没有身份的人,比之流民尚且不如,什么都没有了。
李文吉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一旦没有李氏宗室的身份,没有一郡之守的尊荣和财富,他怎么活得下去?
由此来看,李文吉可能不是自己想要假死离开的,他有可能还是被骗走,或者被挟持离开,再被拘禁起来了。
但是,萧吾知拘禁他做什么?李文吉一旦失去了身份,他还有什么用处吗?
元羡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
卢夫人道:“愚妇不敢欺瞒夫人,夫君常年住在军营之中,回府居住时间不多。即使他真又召见过萧吾知,愚妇也并不知道。但据我对夫君的了解,他既然一心想要将独女嫁给燕王,又如何会有异心。还请夫人明鉴。”
元羡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
元羡便就此同卢夫人告辞,并告诉她,卢府任何人知道萧吾知的任何消息都要报给她。
卢夫人应下后,便送元羡离开后宅。
两人再次回到灵堂,卢昂此时在灵堂里守灵,看到元羡,她没有上前见礼,反而别开视线,假作没有看到她。
卢夫人板着脸训斥了她一句无礼,让她上前同元羡见礼。
卢昂这才不得不上前来行礼,元羡见她面色苍白神色憔悴,便安慰道:“卢都督过世,卢小娘子定然心中悲痛,但也正是如此,更要坚强才是。”
卢昂没有应声,这时,同卢氏新族长卢涚密谈结束的燕王也回到了灵堂,准备同元羡一起离开,卢昂见燕王前来,一时情绪激荡,本来还强忍眼泪,此时不由大哭起来。
她哭声凄厉,虽是在灵堂上大哭也属正常,但这也的确把在场之人都惊了一跳。
燕王看了卢昂一眼,因男女之嫌,便往旁边避开几步,并不当面相对。
卢涚见侄女突然失态,不得不上前安抚卢昂,不然这场面不太好看。
卢夫人也上前安抚女儿,要扶着她到后堂去。
卢昂却不肯就此离开,她突然挣脱卢夫人的手,向燕王倾近了几步,满脸眼泪地望着他说:“吾父被杀,你是不是不会再娶我了?”
哪有士家大族的闺秀找男人质问这种事情的,此种行为太过失礼,会对名声影响极大,卢夫人要把卢昂带走,卢昂却是不肯走,仰着头,目光倔强,含着泪光,直直盯着燕王。
燕王愕然,大概他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呆愣当场。
他本来就没有答应和卢氏联姻,而且别说他没主动提过这种事,即使他主动提过,这事最终也还要皇帝下旨才作数,所以,他和卢氏小娘子之间,是没有任何明确关系的。
他又没有向这个小女娘下过聘礼,她怎么能这样质问自己呢。
被这样质问,好像他做过玷污卢小娘子清白的事了一样,再说,元羡又在旁边,她看到了这一切,燕王有些气恼,但是,这种时候,总不能再让这个小女娘受到更多伤害,也不能让别人误会,影响对方的名声,他只得压下恼意,说道:“承蒙卢公与小娘子厚爱,考虑择小王为婿,但小王刚丧妻不久,还在孝期,如何敢耽误小娘子。再说,卢公蒙难离世,小娘子丧父需守孝,也不是谈婚论嫁之时。”
这算是切切实实的拒绝了,虽然卢夫人早就明白会是如此,她自己内心深处也并不希望女儿嫁给燕王,但看女儿却是对燕王有意,不由很是替她着急,不肯再让女儿说话,向燕王和元羡告罪后,便示意婢女将卢昂给强硬带去了后堂。
乘坐马车回郡守府时,元羡本意是想同燕王讨论萧吾知可能的行踪和计划,燕王却先起了话题,说:“我没有想到卢家女娘会突然质问我婚姻之事,虽然我知道卢沆有意联姻,但我从未答应过。不成想却让卢家女娘误会了,以为本会成就姻缘,却因她父亲过世,我因此悔亲。”
元羡没想到他这般在意这件事,说道:“婚姻大事,本就应该认真考量。卢家女郎性情率真,天然纯稚,非是王妃佳选。卢沆有意将她嫁给你,只是为了家族权势计,未曾想过她的幸福。卢夫人今日同我说了,她是无意让女儿和你结婚的,一是做了王妃,便在权谋沼泽之中,二是卢小娘子从小生活在南方,恐怕难以习惯北方的生活。卢小娘子年岁尚幼,只慕儿郎年轻俊朗、位尊风流,不知其母计较之深远啊。”
元羡这话看似公允,岂不是还把燕王损了一顿,说他那个王妃之位,就是个火坑。
燕王眸子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看着仅一臂之隔的元羡,酸溜溜说道:“阿姊所思倒是深远,当初为何会想嫁给李文吉,他又是什么好人选?!”
元羡烦他总提自己和李文吉的婚事,好像自己嫁给李文吉,是做了什么很坏的选择一样,即使到如今,元羡都不觉得和李文吉的婚事特别坏,除了不结婚,又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细数当年可以选择的那些男子,又想想同自己结交的贵夫人们的那些夫婿,一比较,李文吉好像又没有特别差了。
元羡不得不瞪了燕王一眼,说:“不管他好或者坏,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一直提他,你是故意给我添堵?”
元羡发了一通火,燕王反而还舒坦了,他笑说:“阿姊说,年轻俊朗,位尊风流,是指我吗?你岂不是目光如炬,明白我的优点。”
见他笑意盈盈,倒是真的好皮相,看他要凑近,元羡便举起手里装饰性的团扇,把他挡开,心烦道:“你这样也就讨不愁俗事的小女娘喜爱。谁还能靠每天看着你而饱腹不成?”
燕王轻叹说:“不管如何,我自己忍饥挨饿,也必不让阿姊受苦。既然如此,何必不多看看我呢,至少现在还是年轻的。”
元羡一愣,心说他倒是越来越会辩论,不由被他给逗笑了。
看来燕王就是故意逗她,见她笑了,他便也松了口气,说:“阿姊,你总得多看看我的好处吧。世人又无十全十美者,我亦如此,很难让阿姊觉得我是良配,但多想想好的地方,便也多些欢喜,我只盼你开心一些。”
元羡轻轻吸了口气,举着团扇,目光安静地看了看他,笑说:“如若重回及笄碧玉之龄,我如何不会被你这巧舌如簧迷住。”
燕王说:“如何又是巧舌如簧了,只是不能更改之事,换个角度去看罢了。阿姊,你要求太过严苛。”
元羡道:“那是我的错了?”
燕王只得垂首道:“是我的错罢。”
元羡不由又轻笑起来,道:“好了好了,既然说让我多看看你,就把头抬起来吧。”
燕王抬头看她,说:“老莱子七十彩衣娱亲。我七十时,阿姊还要能这样看我啊。”
元羡举着团扇轻轻敲了他的胳膊一下,道:“胡说八道。我难道还要你尽孝吗?”
待回到郡守府,元羡都没能抽出时间来谈萧吾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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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元羡尚在灵堂里守灵,元锦前来,在她身侧耳语,说在地下暗渠里发现了一些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