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虽然觉得老四突然发难向皇帝告发集贤坊之事,是想借此打击太子,自然乐见其成,只装作完全不知集贤坊到底出了什么事。
因太子觉得集贤坊之事没什么,王祥和王通之前也觉得这事可以马上就解决,不会引起太大反应。哪想到,皇帝很显然是故意想借此事清理人,这事便变得不好办了。这事不好办还在其次,主要是由此可见皇帝对太子的心意已改,皇帝后戚之间矛盾也摆到了明面上,再难调和。
依王祥所想,除非太子马上登基,王家怕是难以善终了。
**
宫中元旦朝贺后的筵宴,虽是菜品丰富,但因人多,又以羊肉为主,真被端上食案时,已经冷了,这些权贵平素都是山珍海味,吃宫中筵席,只为场面而已,几乎不会真吃,是以王祥见皇帝离开后,又同同僚聊了几句,便出宫回家了。
书房中,王通向王祥道:“父亲,那个萧长风来了,想见您。”
王祥身材高大,略白胖,他一向是较和蔼的面容,此时神色却阴沉下去,道:“事情就是从你听信他的那套话开始转坏的。”很显然,他对这个萧长风很不满意。
王通却替萧长风说话,道:“父亲,萧长风负责集贤坊的经营后,集贤坊的确获利多了不少,我们也掌握了不少人的把柄,拉拢了更多人,可见萧长风颇有本事。而且,他培养的那些人,身手是真过硬,即使集贤坊被查了,但他的那些手下,没有被抓,以后我们还要用他。”
王祥皱了眉,叹道:“我们的确是掌握了很多人的命脉,但是,我们的命脉这不也在萧长风的手里了吗?”
王通却说:“父亲,陛下将齐王、燕王召回京中,就是有意换下太子,而且陛下故意疏远姑母,不就是因为觉得我们王氏后戚专权,要打压我们王氏。当初陛下登基,我们王家可是出了大力,他现在就想清掉功臣了。太子性格过于柔弱仁善,不是人君之相,既然他们李家想过河拆桥,父亲何不取而代之。”
王祥沉着脸看着长子,心说王通重用萧长风,便是因这萧长风一直向王通鼓吹这一套“取而代之”的言论。
虽然王祥自认为自己已经看清看透了所有人所有事,但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无法从心底反驳儿子。
王祥道:“高昶现在都抓了哪些人了?”
王通列了几人出来,都不是太子丞相一系的核心人物,不过是一些普通角色,王通又说:“我已经让人去打听清楚了,高昶不可能拿到集贤坊经营的账目,又没有抓到萧长风,他是没有十足证据查到我的头上来的。太子殿下也传出消息来了,高昶没敢擅自做主,都是禀报陛下,由陛下吩咐查谁,才查到谁的头上去。”
王祥哼道:“高昶自诩刚正不阿,实则不过是陛下的应声虫。”
王通打量着父亲的神色,道:“那萧长风说,他有要事禀报,父亲,您看,如何处理?”
王祥沉吟片刻,说:“祸端之源便是这萧长风,不如,把他叫进来,你去安排几名好手,将他在府中处理了。”
王通没想到他父亲是这个意思,他没有顺着王祥的话行动,再次说道:“父亲,萧长风手下可用之人不少,都是些能人勇士,且只效忠于他,我们杀了萧长风,只怕他的手下会为他报仇,我们可就防不胜防了。再说,我们还想用他和他的手下。他又说有要事禀报,何不先听他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王祥皱眉看着儿子,道:“你这是被他给你画的谋反梦给迷住了。我们手里没有兵马,再有钱,也不可能改朝换代。”
王通却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太子登基,他性情羸弱,又最信任父亲您,只要筹谋一番,怎么会得不到兵权。如今阻挡太子登基的,不仅有陛下,还有齐王和燕王。这种事上,最能用得上萧长风这等人。他手下那些刺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一个人。”
王祥沉声道:“这些话,可就只能你知我知,不然便是灭门之祸。”
王通道:“儿子自然知道。父亲,您就安心吧。”
王祥于是说道:“这萧长风到底有何能耐,得你如此保举,既然如此,就让他来,我要听听他到底有何事要告知我。”
王通松了口气,他的确觉得萧长风是帮助自己通往帝位的贤人,自然不肯让父亲杀了他。
王通亲自去见了萧长风,领他去见王祥。
萧长风正是萧吾知。
不过他此时已经换了一副面貌,更像洛京人,不仅是容貌变了,甚至他走路的姿势都已然不同,像是一名时刻要对权贵卑躬屈膝的商人。
王通对萧长风颇为看重和尊重,口称先生,道:“此次集贤坊被查,并非先生之过。不过是燕王想借此打击太子而已。先生有何事想告知吾父,你到了他跟前,直言便是。”
萧长风道:“公子真知灼见。陛下难道不知燕王是想借集贤坊打击太子,他知道,却扩大此事,便是他的确很看重燕王之故。集贤坊之事再查下去,定然会波及到太子、皇后和丞相府。这种时候,只能先下手为强。事以速成,事以密成。”
王通自己想当皇帝,萧长风总能把话说进他的心坎里,在他心里,萧长风便自然是如张良一样的人物。
王通道:“先生大才。要是您能说动我的父亲,这事就成了。”
书房周围没有别的人,王通亲自引了萧长风进了书房。王祥正倚着隐囊坐在榻上,萧长风到来,他并没有动作,只是抬眼打量此人。
萧长风由着丞相打量,行了大礼,说道:“长风拜见丞相。”
虽然王祥听儿子说了很多萧长风的事,但这是王祥第一次接见萧长风。
王祥审视着萧长风,道:“你蛊惑吾儿达知,是想借此做什么?”
王通想说自己根本不是被人蛊惑的人。
萧长风并不需要王通为自己说话,答道:“那些都是实情与世间常理,怎么会是蛊惑。”
王祥冷笑了一声,道:“你要见我,是想告诉我什么?”
萧长风郑重道:“丞相,我还未介绍自己。我出自西梁萧氏,父亲乃西梁丞相、景阳公萧随,吾父一心辅佐孝允帝,奈何允帝亲小人远贤臣,后被魏烈帝攻下城池,孝允帝自焚而死,吾父不肯为魏烈帝效力,自投长江而去。随后,我便一路游历天下,修习王佐之术,到过漠北,也到过南越,到过泰山,也去过西蜀。后在南郡卢沆手下效力,卢沆被杀后,我便北上洛京,在路上偶遇大公子,见大公子有帝王之相,便想辅佐之。”
王祥沉默了片刻,当然不完全相信萧长风这些话。
王祥知道卢沆之事,便问:“你之前在卢沆手下效力,卢沆死时,你是否在他身边?”
萧长风道:“我正在卢都督府上。卢都督是被燕王害死的。”
王祥身体不自已地挺直了一点,又问:“你要见我,便是想说这件事?”
萧长风道:“非也。丞相,我是有更重要的证据告知丞相,可以直接对付燕王的证据。”
王祥提了口气,燕王和齐王被皇帝召回京城,洛京城中,连小儿都知道是因为皇帝觉得太子难当大任,想要更换储君。
齐王比燕王年长,所以将目光投向齐王的人很多,不过王祥和齐王、燕王接触过后,觉得燕王比齐王更有城府,陛下可能更趋向于燕王。
王祥问:“什么证据?”
萧长风道:“卢都督本就有意将女儿许配给燕王,多次给皇帝写信提到此事,既然如此,卢都督同燕王正是利益一体,为何燕王要谋害卢都督呢。”
王祥神色深沉,看着萧长风,示意他别卖关子,有什么说什么。
萧长风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意,说道:“燕王不止谋害了卢都督,连他的堂兄,南郡郡守李文吉李君谦也是被他谋害。”
王通不由也聚精会神地看向萧长风,心说萧先生不愧是当谋士的,这讲秘闻的水平都比别人高。
萧长风继续说道:“燕王本没有理由谋害他的这位堂兄,其原因,不过也是同他谋害卢都督一样。”
王祥被他这些话吊起了兴致,问:“怎么了?”
萧长风道:“不知你们可见过李君谦那夫人元氏?”
王通想到什么,笑了笑,道:“此妇人乃当年当阳公主与驸马元轶之女,她出身高贵,性格骄傲。据说她此次同燕王一起回了京城,前几日被陛下和皇后召见入宫。在宫中,因齐王对她言语调戏,她便大闹了一番,辱骂齐王,让陛下和齐王都好没脸面。不过她这样一闹也好,陛下本来就认为齐王粗鲁不堪大用,这下更是对他评价降低了。”
萧长风还不知道这事,愕然之后,倒也不觉得奇怪,便说:“此女虽已为人妇十几年,但依然风韵甚佳,容貌艳丽,和燕王勾搭在一起,在南郡时,府中不少人撞破两人奸情。燕王一心在此女身上,故而不愿意娶卢沆之女,怕卢沆因此和他翻脸,便先下手为强谋害了卢沆,如今南郡兵马,都在燕王亲信手里。而燕王同他这堂嫂有奸情,自然怕他堂兄到陛下跟前告状,一不做二不休,便也谋害了他的这位堂兄。”
王通听得瞠目结舌,又看了看他父亲,说:“这等事,只要陛下不信,又能奈他何?”
萧长风道:“洛京城中,如果人们都知道燕王同其堂嫂有私情,陛下难道会不介意。就说太子殿下不过是夜里游河,就能被人编排出绯闻艳情来,惹得陛下大怒,惩处太子和其身边臣属,难道这事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王祥道:“没有证据,陛下不会信,便伤不到燕王根本。”
萧长风道:“丞相,我这里不仅有证据,而且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王通问:“是什么?”
萧长风说道:“燕王那位堂兄,李君谦,还没有死。当初燕王想谋害他这位堂兄,被他堂兄意识到了问题,他堂兄便用了金蝉脱壳之术,让替身替他赴死,他自己逃脱了。如果他亲自前往陛下跟前,揭穿燕王谋害他并同堂嫂通奸之事,陛下难道不处置他?”
王祥因这绝大的秘密跪直了身体,他思索片刻,道:“如今燕王借集贤坊之事打击太子,陛下有意借此打压我等。那李君谦人在何处,只要他出现,燕王便要疲于奔命处理此事,无暇再管集贤坊之事了。陛下也会对燕王失望,如果燕王与齐王都不堪其用,太子又没有大错,陛下也会对太子回心转意。”
萧长风说:“正是如此。只是,此事须得快才行。不然,让燕王和元氏那毒妇先找到了李君谦所在,谋害了他,我们就失了这一助力。”
王祥问:“既然李君谦已金蝉脱壳,燕王同那元氏妇人,为何还要去对付他?”
萧长风道:“燕王同元氏早就知道李君谦是金蝉脱壳,死的不是他的真身,他们只是见机行事,将替身下葬,坐实李君谦已死。”
王祥和王通都没想到燕王与元氏如此大胆。
王祥道:“既然如此,李君谦如今在何处?去将他带来,我会想办法带他入宫,面见陛下。此前,我先去见皇后,让她心中有数,做好安排,我才能带李君谦进宫。”
萧长风说:“我将李君谦藏在了一个安全之地,要李君谦配合,我还得带个人去见他才行。”
王祥看着萧长风:“你什么时候可以将李君谦带来?”
萧长风说:“最快也得明天早晨。”
王祥想了想,道:“明日陛下要去龙兴寺,正好。我会安排李君谦在龙兴寺向陛下揭穿燕王,有佛主、高僧注视,想来陛下干不出为燕王遮掩而杀人灭口的事。这样比带李君谦进宫简单方便。”
第114章
萧长风从正平坊出来,便去了尚善坊,如今,胡祥正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尚善坊江陵公府中。
这座府邸本是元羡与李文吉成婚时的府邸,后来李氏夺位,这座府邸被没收了,不过后来李文吉一直给皇帝写信表忠心,这座府邸就又还给了李文吉。
胡祥在前一年因某些原因带着孩子先回了洛京来,就住进了这座府中,李文吉过世后,被追封江陵公,且可让子嗣袭爵,胡祥便赶紧去给府邸换上了江陵公府的牌匾。
不过,她只是妾室,平常便也不太出门和人结交。
她对外说要带着孩子去南郡为李文吉结庐守孝,让主母回洛京来住,不过,这事又不断因“孩子生病”而没有成行。
元羡回洛京后,胡祥先是当不知道此事,后有人说陛下和皇后召了江陵公夫人元氏入宫觐见,还留了她与江陵公长女在宫中用膳,胡祥便表示自己要去迎接主母回府主持中馈,不过至今这事还没去办。
胡祥所生长子已经六岁,可以继承江陵公的爵位,如果主母元氏死了,那她就可以一直守着孩子过日子,她的儿子是江陵公,她是江陵公的生母。
对胡祥来说,这是她所想过的,最好的生活。
仆人来对胡祥道:“夫人,一名萧姓男子说是您娘家人,要见您。这是他的名帖。”
胡祥一听,顿时神色就不好了,但她不敢不见,她可以逃走,但孩子不行,看过名帖后,她说道:“带到正房来吧。”
胡祥在正房里见了萧长风。
胡祥对外讲来人是自己叔父,把身边仆婢们都遣退了。
对于萧长风又变了个模样,胡祥并不觉奇怪,她脸色并不好,也毫不掩饰自己不欢迎萧长风,说道:“叔父,你来找我,又是要让我做什么?你要钱,我给了你,你要身份,我也帮了你,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如今我想要一点安宁的生活,依然不可得吗?”
萧长风面色平和,径直在榻上坐下,看着胡祥道:“安宁的生活?有几人可得?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家族,你是被我救活,被我养大的,你的命,都是我的。”
胡祥说不出那我把命还给你这种话,她还有孩子要养。
她皱眉盯着萧长风,恨不得这人去死,不过,她杀不了萧长风。
胡祥认命了,服软道:“你知道,我要养孩子,我可以为你做事,但不能为你卖命了。不然,我宁愿和你鱼死网破,让你什么也得不到。”
萧长风笑了笑,姿态放松,道:“蕊儿,你不要这样激动,我何时让你为我卖过命。你是我最在意的孩儿,我都是为你安排你能做的轻松事,所以,你的命也是最好的。当郡守夫人,当江陵公的母亲,除了你,别的人,可都没有这种命。”
胡祥的嘴角抽了抽,一时没有回话。
她以前叫萧蕊,萧长风说她是他兄弟的遗腹子,是西梁宗室后裔,胡祥曾经很相信这话,认为萧长风是她的亲叔父,对他很信赖亲近,但后来见萧长风又收养了很多别的孩子,她就怀疑也许自己只是他这样捡回来的,两人不一定有血缘关系。
胡祥是聪明的人,萧长风也好好培养了她,让她识字读书,学琴棋书画,甚至学管理家业及辅佐男人,在她及笄之龄,又让人教她床上之术,她以为自己会被萧长风嫁给某个门当户对的男人,毕竟他们是南郡萧氏,门第很高。但其实是把她安排后,让她去了一个有妇之夫跟前,并告诉她,让她自己取得这个男人的信任,控制这个男人,她其实就和那些被弃之如敝履的来回贩卖的妓子没有区别,去这个男人身边,甚至要当妾,都还要靠手段争取。她曾经以为的靠出身家世,同士家子弟结婚当当家主母,完全就是一场笑话。
萧长风,根本不把她当人,她只是一个工具。
胡祥最初内心非常拒绝,想要反抗,但后来发现,这也许反而是自己最好的命运,并且还可能借此摆脱萧长风的控制,她便接受了。
胡祥没想到要掌控李文吉会那么容易,这个男人只需要多奉承他就能讨得他的欢心。而府中的当家主母元氏,也因为过分骄傲,根本不多看她们这些身份低微的婢子一眼,她简单施为,当家主母就同李文吉析产别居了,而且根本不愿意回来。
胡祥发现自己有了另一个大世界,从此在李文吉身边如鱼得水,李文吉身边的女人,比她美的,没她聪明,比她聪明的,又太骄傲没她会笼络男人,比她床上功夫好会笼络男人的,没有她心狠手辣,加上她善于管家,善于理财,李文吉很快就离不得她了,待她又连连生下儿子,她在李文吉身边,和正妻并无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