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82章

元羡听完所有人的讲述后,严攸问道:“县主,您可有新的发现?”

燕王也看向元羡,他坐在这里,只当是如幼时听阿姊及仆婢们讲故事,虽然这次的故事不动听,但很有月夜赏景之美感,比起坐在受审之人鬼哭狼嚎的牢里,是要好多了。

他坐这里,随着月上中天,都吃了一盘糕点,喝了几碗茶了。

元羡说:“的确不是樊娘和白蕊杀了人。”

严攸道:“但别人更不可能。”

护卫在园子里,都是四人一队,没有谁落过单,而仆婢们,只有樊娘和白蕊进过清音阁,龚七和龚季财虽然接近过清音阁,但两人没有进去。

而要从荷塘接近清音阁也不现实,第一是水道有铁栅封锁,无法通人,检查后也发现铁栅没有出现问题,除此,荷塘里荷叶很密集,在水里很难分辨清楚方位,而要是乘船,又没发现有船进入过荷塘,护卫仆婢们也没听到过船行在荷塘里的声音。这些也都说明歹人并不是从荷塘进了清音阁。

元羡说:“府君落水,应该是四五更之间。樊娘和白蕊也解释了她们为何在清音阁里待得比往常更久,因为她们本以为府君还在清音阁里,但是进去发现没有人,便又四处检查了一阵,把阁子里的所有窗户都关好了,这才出来。”

严攸说:“把窗户关好后,更好行事,不是吗?应该对这二人用严刑,不然她们不会吐露真言。县主您对她们太和蔼了,她们怎肯说真话。”

元羡说:“不是她们,还有很重要的原因。”

严攸问:“什么?”

元羡说:“樊娘一直负责清音阁,阁内丢了四个铜制席镇,又摔坏了一只薄胎花瓶,那席镇乃是大师之作,制作精美,得要数十万钱;薄胎花瓶也是价值不菲,瓷窑里烧千只也不一定出这么一只精品,也要值数十万钱,樊娘根本赔不起这些物件,不管是不是她和白蕊谋害主人,没了这些物件,她也保不住自己,没必要在害主这事上撒谎,要是她早早知道这些物件不见,她早就逃跑了,但她没有逃跑,那是因为她没意识到这些物件不见了。除此,盘子里的水果糕点要怎么摆,即使闭着眼睛她也知道,如果是她谋害了府君,她趁着白日光线明亮时,会进阁子里去把糕点水果摆好。”

严攸无话可说。

此时已到深夜,元羡再次到清音阁里去查看。

这日乃是十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天空月色和昨日一般皎洁,整个清音阁里窗户大开之下,四处都较为明亮。

元羡让其他人都不必跟随,自己想再看看昨日李文吉一个人在里面会看到些什么。

虽然元羡不让人跟随,但燕王要跟进去,元羡便也无法拒绝。

因燕王在此,护卫们虽然没进清音阁,但是却把守住了周围各处。

元羡仅着布袜,慢慢走在这阁子和水榭里。

阁子和水榭都是木制建筑,地板也都铺上上好木头,元羡一步步向前,幻想如果自己是李文吉,昨晚在这里面徘徊了一整晚赏月,到底在想什么。

燕王腰间佩剑,跟在元羡身侧,也随着元羡目光四顾。

元羡突然转身,因她闭着眼睛,没发现无声无息跟着的燕王,差点撞到他身上去。

燕王赶紧伸手要扶住她,元羡却是感受到他的气息,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了。

这夜里,月色如水,从水榭栏杆处往荷塘望出去,秋日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荷塘里的荷叶摇曳着,发出哗哗的声音,月光从荷叶之间的间隙落下,落在水面上,闪过一阵阵流光。

元羡扶着栏杆,从一边走到另一边,又走回来。

燕王站在水榭和阁子之间的连廊上,望着一直走来走去的元羡。

元羡走了一阵,再次站在护卫们所说的李文吉赏月之处发呆,燕王上前道:“阿姊,你在看什么?”

元羡看了看他,在这月色里,燕王身姿高大挺拔,比之白日里更增几分少年英伟之气。

元羡说:“李文吉在这里,应该不是在赏月,而是在忧思。”

燕王问:“为何有这种判断?”

元羡道:“站在这里,风较大,且风景一般,这些便罢了,这里有水里的水腥气和腐臭味,一直站在这里实在没有必要,而且,他身形较胖,站着很累,他没有道理一直站着。再者,这个阁子就是他的,不必整晚在这里受冻受累赏月,昨日不赏,今日再赏也是一样。所以,他是昨夜,心情不好,吃不下,睡不着,很发愁,先是在阁子里徘徊,然后又站在这里发呆。”

燕王“哦”了一声:“这与谋杀他的人有什么关系?”

元羡看着他,说:“所以,我怀疑他是自杀的。”

“啊?”燕王疑惑一声。

元羡说:“不然,虽然月色明亮,凶手即使视力再好,又怎么把四个镇席给挂在他的腰带上的?那镇席上的孔可不大,不是对那四个镇席非常熟悉之人,根本不知道镇席上有小孔。但,要是是李文吉自己把镇席挂在腰带上从这里跳入水自杀,就说得过去了。还有一点,那个花瓶,虽是摔碎了,但花瓶里本是有水的,阁子里榻上和地板上却没有水渍,也就是,那花瓶可能是被搬到这水榭边扔了菊花倒了水,再被摔碎的,然后他想用瓷片自杀,但又怕痛,就把碎瓷扔进了水里,再次犹豫后,他选择了跳进水里溺死。”

燕王说:“他为何要自杀?”

元羡说:“是啊。这是最奇怪的地方。他活得没心没肺,除了自己,几乎不爱任何其他人,有什么事,能让他自杀?如果他真自杀,他总得有点征兆,但我昨天傍晚来见他,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来。”

元羡虽然推断李文吉是自己死的,但是又觉得这实在不合理。但要说李文吉是被人所杀,又没有合理证据。

燕王却不在意李文吉是怎么死的,自杀的,他杀的,都没什么关系,他死了就行,于是不太在意地说:“不管什么原因,他既然自杀了,死了也就死了。你也不必太在意这事。”

元羡微微蹙眉,抬头望向天空月亮,说:“怎么能不在意,如果不查出真相,那别人说不得会谣传是我杀了他。”

第64章

燕王安静地站在一边,一时没有再说话。

对于他来说,给李文吉的死亡安一个理由和凶手,是容易的,不过,很多事,人们不需要真相,只是要一个针对政敌的理由而已。

虽然元羡推测李文吉最大可能是死于自杀,但是,李文吉为什么要自杀,现在却是一个更大的谜团。

如果不是自杀,李文吉是无意中跌下栏杆落进荷塘溺水而死,这样的话,那就不会有那个摔碎的花瓶和四个被挂在李文吉腰带上让他沉塘的席镇。

所以,无论怎么看,这些证据又指向李文吉是自杀的。

如果真是自杀,也许李文吉会写遗书。

元羡去唤了婢女进来把阁子里的烛灯给点上。

阁子里有数十盏烛台,点燃后,里面灯火通明。

阁子后面由一面大落地屏风隔绝内外,里面摆有书架、百宝架、琴架和书案等。

书架上放的书不多,有简牍、绢本和纸本,元羡翻来看了,没有看出什么特别,而书案上则摆着昨日由人送来的文书信件,这些文书信件都被李文吉翻看过了,只是没有写回信。

元羡认真看了一阵,发现了其中可疑之处,便又在阁子里走了走,各处查看,看看烛台,看看香炉,看看窗户等等。

燕王见她四处细查,走过来说道:“阿姊,此时时辰不早,你还是先去歇下吧。既然他人已经死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找出他的死亡真相。”

元羡刚刚想事情太入神,没有注意到燕王一直在旁边,此时被他一说,才回过神来,她目光一转,又扫了扫这专门放置物品的区域,想着要是自己不回去休息,燕王也不会回去休息,便回道:“好。我们走吧。”

走出阁子,元羡吩咐仆婢将阁子里的烛灯都灭了,又关上所有窗户,将整个清音阁先封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她这才又对一直等候在清音阁外的严攸说:“长史,你辛苦了。今日暂且到这里,你也先去休息吧。”

严攸应后,又问:“那樊娘等人?”

元羡说:“先把他们关着,但不要苛待。”

“好吧。”他认为元羡在这件事上太仁善,又看向燕王,燕王对他略颔首后,和元羡一起先走了。

燕王把元羡送到桂魄院门口才离开,本来元羡不让他送,但燕王巴巴地跟着她走在一道,元羡便也无奈,待到了桂魄院,才劝了他赶紧回去休息。

回到房里,元羡由着婢女帮忙拆解了头发,又简单梳洗后,才准备睡下。

这时,月亮已西斜,再过不久,就要鸡鸣了。

但元羡却不太睡得着,如今遇到的这些事,太过复杂,让她生出焦虑。

今日是飞虹随在她旁边伺候,睡在屏风外的榻上。

听到元羡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飞虹轻声说:“县主,您可要喝点安神茶?”

元羡说:“你睡吧,不必了。”

飞虹说:“您是太过劳累了,要不,奴婢给您按按穴位,这样可能会好点。”

元羡轻叹说:“可能是年纪大了吧,都有睡不着的时候了。”

飞虹轻手轻脚起身,就着窗外照进来的月色,走到元羡睡的眠床边,说:“主人您哪里年纪大了,您年轻着呢。”

元羡让她别劳累了,就陪在自己的床上睡会儿也行。

元羡的床很大,小丫头们只在小主人需要哄睡的时候,陪着睡过,这时候随受宠若惊,却不好意思去占据主子的一角床。

元羡突然想到什么,睁开眼来,看向飞虹,说:“你明天去问问凤来她们,府君平常可有烧掉信纸的习惯?都是怎么烧的。”

飞虹应了,又问:“主人,府君过世了,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能住在这里了?要回当阳县去吗?”

李文吉的死亡,对这个府里的所有仆婢们来说,更是大地动一般,即使是元羡身边的人,恐怕也是人心惶惶,更遑论那些知道此事的李文吉自己的仆婢。

元羡安慰她说:“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安排这事。如今燕王在此,我们倒不至于被逼马上搬离,不过,真要搬离此地,我们也不会再回当阳县住了。”

飞虹问:“我们要去洛京吗?”

飞虹是本地人,也许她不想去别处吧。

元羡问她:“如果要去洛京,你们想去吗?”

飞虹说:“县主您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除非您不要我了。”

飞虹的声音里带着些惶然,她虽然在元羡身边只有几年,但是也听说和亲眼见过不少贵族因各种原因而远去他方或者家庭离散,这种时候,贵人们自然不能说好,但下层的仆婢们,更糟糕,被发卖的也不会少。

男子被发卖,还是去继续做奴仆,有的有钱的,也能自己赎身,但是,女子就要惨不少。

飞虹跪在眠床边,元羡坐起身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放心吧。我会保住你们的。到时候,所有愿意和我一起走的,都可以跟着我走。不愿意走的,我也会给大家做好安排,愿意留在庄园里的,可以在庄园里做女户,愿意留在县里也行,甚至留在江陵城,也行,我给大家安排良民身份。不会发卖人。”

飞虹十分感动,仰头望着元羡,轻声说:“谢谢主人。”

元羡轻叹一声,说:“傻丫头,有什么值得谢我。”

飞虹说:“主人您自己都这么不易,还为大家着想,我们都看在眼里,当然谢您。”

元羡说:“我也只能做我能做到的。你们自己也要争气,如果我出什么事,你们无论去哪里,也能有一技傍身,可以好好活下去。”

飞虹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主人您不会出事。”

虽是这样讲,中秋节时,飞虹虽是没有随着元羡在凤鸣园里直面刺客的刺杀,但是,她之后听说元羡出事,和其他仆婢飞快跑去凤鸣园,却是清清楚楚看到了现场的惨烈,再说,还有两名一起做过事的女部曲因保护元羡被杀,十七和廖隐也都受了伤,他们都知道,元羡所处环境并不安全,是真有生命危险。

元羡哄着她说:“好,我不会出事。”

飞虹轻声哭泣起来,哽咽道:“下次再有刺客杀您,我也可以在您身边保护您。”

元羡安慰她道:“好孩子,别哭了,再哭,今晚更是没法睡了。”

飞虹抹着眼泪,道:“我也要去习武,我也可以保护您。”

元羡轻叹安慰她道:“人各所长,哪有什么事都要精通的。让十七她们知道你要去抢她们的位置,那还不和你急啊。”

飞虹被她逗笑了,说:“十七才不会,她平常就恨不得给每个人当武术老师呢。”

元羡也笑了,说:“好了,我现在有些困了,睡吧。你也别多想了,也安慰凤来她们,我不会不管大家。”

飞虹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元羡床边退开,回榻上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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