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84章

不过,如今燕王亲自来了江陵,事情就变得更明朗一些了,燕王想让南郡的各大士庶豪强都支持他。得到南郡的支持,基本上可以向南控制湘地,向长江下游更好控制吴地,向西则可进巴蜀,再者,他本就取得了驻守襄樊的步昇的支持,算是卡住了南郡向北的咽喉。

胡睦起身简单整理了衣着,这才从衙里往清音阁而去。

清音阁距离胡睦的办公之所不远,只是有几重院落和高墙相隔。

胡睦一路走来,只见各处守卫比之前多了一些,查得也严,胡睦认为这是因为燕王住进了郡府,且县主之前遇刺,所以增加了守卫,便也没有多想别的。

胡睦本带了一名小吏跟着,但小吏却被上清园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仅准允了胡睦一人由守卫领着到了清音阁外。

这守卫还是燕王的亲卫,他对着阁里道:“大王,县主,胡丞被带来了。”

胡睦些许惊讶,明明说是郡守要见他,但是居然是燕王和县主。

一名燕王的近卫到了清音阁外,对胡睦打了个手势,沉默地把他带了进去。

清音阁里面空间阔大,即使在白日,如果不大开所有窗户,里面也会较为昏暗,是以,如果不开窗,白日里面也要点上蜡烛。

不过,此时里面没开窗,也没点上蜡烛,给人一种幽暗冷清压抑的感觉。

阁子分内外,因里面没有点上蜡烛,燕王、县主和长史都坐在靠外的位置,且不是坐在榻上,而只是铺了莞席,放了蒲团,燕王跪坐在县主旁边,侧着身子和她小声说着什么,他神态柔和,还像少年模样。

严长史则坐在下手,垂着头,似在思索。

胡睦上前,行礼道:“拜见燕王殿下、县主。”

在燕王转头对他笑着致意让他不必多礼请坐后,他才又对着严攸颔首致意,在严攸的对面位置上恭敬跪坐下来。

燕王见胡睦坐下,便说道:“此处没有外人,也无人可以窥视偷听,正适合密谈。”

胡睦和严攸一听,心下都是一凛,身子不由自主跪得更直了,看向燕王。

第65章

燕王讲完开头定下氛围的一句,便看向元羡,说:“阿姊,你看呢?”

元羡没想到他说一句就把话头推到了自己这里,她只好说:“是。殿下。”

元羡向胡睦道:“胡丞,有件大事必得让你知晓。昨日凌晨,府君在这清音阁栏杆处赏月,不慎失足,落进了荷塘里,这里荷塘水深,又有淤泥,因当时无仆婢在他身旁,无人发现此事,以至于惨被溺亡。”

这是燕王对此事下的结论,他在胡丞到来之前,和元羡说,不管李文吉到底是因何而死,但总不能说他是自杀的,但要是他杀,又没有找到凶手,是以对外一概说是不慎落水。

李文吉已死之事先瞒着,但可以让胡丞和严攸对外放出话去,说李文吉赏月之时不慎落水,受了惊着了凉病倒了,病倒几日后再不治身亡,能更好地解释此事。

元羡此话一出,胡睦受惊不小。

他本来以为此时没有见到李文吉,是因燕王到来,把李文吉给软禁了,没想到李文吉已经死了。

元羡说完,看向严攸,严攸便对胡睦说:“胡丞,此事一直是下官做的调查,府君的确是失足落水溺亡了。因没有仆婢在身边,此事初时无人知晓,直到昨日上午,四处都找不到府君,才发现荷塘里荷叶被折断,有异常,由护卫驾舟进荷塘查看,在荷塘里找到了府君的遗体。不知胡丞可愿随下官去为府君祭奠。”

胡睦震惊到一时难以消化这个消息,迟疑了半晌才应下。

燕王也说:“胡老,你去看看吧。”

“是,殿下。”

胡睦随着严攸出了清音阁。

随着严攸走在前往云门阁的路上,胡睦叹声道:“怎么会这样?”

严攸也神色哀沉,说:“是啊。谁也想不到会这样。如今真是多事之秋。好在燕王到来,至少可以稳定南郡局势。不然,郡守身死,县主无人借力,怕是不好行事。”

虽然严攸之前只听李文吉的,是李文吉自己辟的人,但从官职上来说,胡睦也算是严攸的上司。

胡睦说:“府君出这等事,对燕王和县主来说,都不算好事。如果有心人想利用,说不得会用这事攻击他们。”

胡睦的这个意思很明显了,认为李文吉这死,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死得不是时候,对燕王和县主不利。所以,他作为燕王派,不认为李文吉的死与这二人有关。

严攸颔首道:“胡公,怎么不是这样。燕王和县主,都对此忧心不已。为了消减此事的影响,燕王的意思是,暂时对外隐瞒府君已死此事,只说是不小心落水受惊着凉病倒,过几日,待燕王和县主掌握住本地士族豪门的心意后,再放出不治身亡的消息。届时可以少些乱子。”

胡睦又看了严攸一眼,颔首表示这样挺好。

虽则李文吉之前就不怎么干活,但他至少起了一个稳定本地各大家族情绪的作用。

胡睦随着严攸到了云门阁,他先祭拜后,才去瞻仰了遗容。

胡睦不由感叹:“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府君会失足落水。”

严攸也感叹:“是啊。”

不过严攸是知道实情的,李文吉不是失足落水,但为何落水,却是如云山雾罩,一时无法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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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睦随着严攸离开清音阁后,燕王便对元羡说起悄悄话,主要是讨论下午去卢沆府上之事。

元羡问:“你是在卢沆府上,让卢沆将你介绍给江陵众人吗?”

燕王颔首:“正是。也正好让大家看看,阿姊你和卢沆已经因为我握手言和了。”

元羡说:“好吧。”

燕王伸手去握住元羡的手,说:“就是让阿姊你受委屈了。”

元羡不太受得住他这动不动就爱握住她的手的做派,这虽是执手礼,但也不必总这样。

元羡不着痕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说:“阿鸾,我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说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就是真有深仇大恨,也可以消解。我没有因此觉得委屈。你也不必认为我受了委屈。”

和卢沆产生的矛盾,对元羡来说,本来就只是对事不对人。

再说,没有永远的敌人。

元羡分得很清。

即使她之前差点被卢沆的人杀死,而且她的两名女护卫因此而死,还尸骨未寒。

恨和痛苦,也许会持续很久,但是,不会让她因此迷失。

燕王说:“我当然知道阿姊心胸宽广,只是我心疼你啊。”

元羡心下生出一丝感动来,但又知道,他不过是嘴甜,说:“嗯,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替我不平。”

但一直在这里姐弟情深也太浪费时间了,元羡赶紧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对燕王说起南郡及江陵城各大家族的情况,以便下午到了卢沆府上,燕王可以据此应付本地这些豪族。

**

下午,缭绕整个江陵的薄雾已经散了。

元羡乘坐马车,随在燕王的马车之后,一起前往卢沆府上。

卢氏如今是南郡第一大士族,在江陵城里,卢沆有不小的宅邸。

卢宅占据了江陵城西面的一整条街,既然是燕王前来,卢宅正门大开,卢沆亲自在大门处相迎。

燕王从马车上下去,和卢沆寒暄两句后,又亲自去扶了元羡从马车凳上下来。

卢沆便也过来问候,见李文吉没有来,他便问起。

戴着帷帽的元羡说道:“夫君赏月时不小心落进水中,受惊受凉,病倒了,不能前来,还望都督见谅。”

李文吉是个喜好雅致的文人,赏月落水,也不是稀罕事,卢沆没有多疑,说了几句问候病情的话,便让夫人蓝氏前来招待元羡,一起进了府中。

除了二人外,其他客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以赏花为名的宴会一向盛行,这个时节的赏菊宴会,每个士族家里都可以办一场。

不过,因中秋时郡守夫人在九华苑被刺杀,导致江陵城这几日来形势紧张,自中秋至今日,还没有谁家大张旗鼓举办宴会邀请客人赴宴,这卢府,还是那事之后第一家办赏花宴。

江陵的这些士族豪门,在郡守夫人遇刺案上,也都猜测有卢沆参与,他们不太敢得罪卢沆,但是,郡守夫人身后有燕王,大家更不想得罪燕王和元羡,不想参与到两方的争斗中。

于是,初时大家收到请柬,还不敢确定要不要来参加宴会,不过之后有人得到消息,说燕王来了江陵,如今住在郡府,今日会到卢府赴宴,郡守夫妇也会陪同前往。既然如此,这些人才定下前往卢府。

因郡守夫人受邀,且如今燕王没有正妻,又还是刚弱冠的青年,其他豪门士族,也愿意由当家主母携着未出阁的女儿前往赴宴。

卢氏菊花园里,很快就因客人们的到来热闹起来。

卢氏园林在江陵也是知名园林,因卢沆夫人蓝氏雅好花木,里面多种奇花异草,菊花品种甚至比九华苑还多,只是不像九华苑规模宏大。

男宾由卢沆亲自在客堂里招待,女宾则由蓝夫人在花园里的台榭里招待。

男宾里,最受瞩目的是燕王,小女娘们初时在长辈面前还较矜持,但随着长辈们也聊起燕王的婚事后,她们就也参与到这个话题里来了。

元羡坐在蓝氏旁边,看着一屋子的小女娘,不由也有些想女儿了,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对李旻解释,她父亲溺水死了这件事。

蓝氏见元羡一脸忧思,便对她嘘寒问暖:“夫人是否是身子不爽利?”

元羡今日前来,未画浓妆,头上也只是簪了素钗,衣裳也穿得素淡,虽更显几分淡雅脱俗,却也显得过分素净了些,像是兴致不高。

当然,其他夫人自然觉得元羡前几日才因刺杀之事受了惊,来卢府赴宴已是因燕王和卢氏的关系勉强前来,当然没有兴致华服艳妆来做戏,或者,也许她之前受了惊说不得真病了,也不想撑着满头珠钗,自然随性一些。

元羡果真说:“前几日在九华苑里受惊,便不太能安眠,身体的确不太爽利。不过,也不止如此,夫君他前日夜里在湖畔赏月,一脚踏空,摔进水中,又受惊又着凉,便也病倒了,虽是叫了名医诊治,但他却是讳疾忌医,也不肯见外人,如今还在府中病着呢。唉,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少年郎,也不让人省心。”

蓝氏说:“月夜水面反光,最易出事,既然着凉,还是要听医者之言才好。”

元羡说:“怎么不是呢。”

蓝氏又想问一些有关燕王的事,但一群小姑娘本来在隔着屏风的外间里嬉闹,突然却又躲进屏风里来,蓝氏又不便问了。

正巧卢昂作为这些小女娘之首也跟着跑进来,蓝氏便问她道:“昂儿,怎么了?不在外间领着妹妹们玩,进来作甚?”

卢昂这次见到元羡,不像上次那样童言无忌,而是有了很强的疏远感。

元羡认为她的这个态度是因卢道子之事,但这种事,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元羡便也只是温和相待,没有多关注她。

卢昂红着脸道:“没什么。”

有别家十三四岁的小女娘笑嘻嘻道:“燕王殿下随着其他人到园子里来,我们方才都看到了,哈哈~”

燕王前来,别说这些小女娘感兴趣,就是坐在房间里的中年夫人们,也都感兴趣。

蓝氏还没说什么,就有夫人说:“方才我来得晚,却是没有见到燕王殿下,这般机会难得,还得去见见嘛,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羡心说,你们也真是够无聊的。

不过,有一人提议,其他人本就想去看,此时便附和起来。

再说,男宾们已经到了园子里赏花,前去拜见,也不算不合礼数。

蓝氏问起元羡意思,元羡似笑非笑略带调侃说:“殿下倒是真的年轻英俊,是翩翩少年,比之看一群中老年胖子,要有益于眼睛得多。”

既然元羡这样说,大家都捂嘴笑起来,纷纷起身,要去外面拜见。

卢昂却是有点不高兴了,又不好当面发火,就沉了脸,哼了一声,脚步慢了几步,在她母亲叫她的时候,她才赶紧跟了上去。

江陵多水,卢府花园里也少不得有曲水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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