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88章

元羡问:“你为何要杀他?”

左桑目光里放出深深仇恨之意,道:“他杀了我阿娘,我当时就立誓要报仇。但他对此不以为意,认为我是他的女儿,便会继承他的意志,按照他的方式去做事。我犹豫多时,在卢府发现有这糕点后,就对家主说想再见父亲一面,家主同意了。”

“你只是将糕点给你父亲,未做其他?”

左桑摇头:“没有。”

燕王来了兴致,倾身向着元羡,小声道:“从左仲舟的尸身上的伤口可见,那伤乃是利刃所致,这小女娘恐怕很难得到那么锋利的刀子。想必另有他人,见左仲舟中毒昏迷,便趁机结果了他。”

元羡亦有同感。

她继续问左桑:“你父亲当初为何杀你母亲,你可知原因?”

左桑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悲伤,道:“阿父欲带走我们三姊妹,阿娘不愿意,说给我安排了亲事,妹妹也快成人,过两年也可以成家了,让阿父不要带走我们。阿父不忿,就打了她,母亲说他要把我们带走,就去官府告发他,阿父便掐死了她。我本要去救的,但被他扇在地上,等我再去救时,阿娘已经气绝了。”

元羡问:“去官府告发你的父亲,告发什么?”

左桑摇头。

燕王说:“应非小事,不然他何至于杀人灭口。”

元羡也觉得是这样,因为左仲舟是卢道子的护法,他连杀人都不怕,却怕妻子告密,那这密,肯定是比杀死妻子更严重的事。

元羡又问:“你父亲为何要带走你们三姊妹?就为了让你们给贵人做奴婢?”

元羡并不认为是这个原因。

左桑说:“阿父自己是武人剑客,为贵人效劳,便也想我们能据此一步登天,带走我们,正是要培养我们。只是我年岁已长,故被送作卢昂娘子的侍婢。”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燕王,说:“阿父说卢昂娘子要做王妃,我跟在娘子身边,也可为王爷侍妾,让我好好做事,为卢家效力。”

左桑说到这里,面色绯红,不知是羞是愤。

燕王颇有些不自在,偷瞄元羡神色。

元羡察觉他的动作,轻叹一声,对左桑说道:“那你当时找到我,对我表明身份,是何用意?不想在卢家待了,要我帮你?”

左桑道:“我当时只是想看看您。”

“啊?”元羡不明所以,“看我作甚?”

左桑对着她伏身拜道:“县主是我的恩人,我想看看您,并无其他原因。”

燕王也说:“阿姊是菩萨转世,菩萨心肠,受人感激自是应当。”

元羡却是满脸犹疑,显然不太相信,不过,她觉得还是应该鼓励一番小女孩儿,说道:“我当时路过,见你母亲遇难,心生恻隐,这是人之常情。如今你父亲已死,虽然他是吃了你给的食物而昏迷,但他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割喉,如今凶手并未抓到,你是否知晓线索?”

左桑赶紧摇头。

元羡说:“你父亲是死有余辜,即使你说出凶手是谁,我也可以保他。只是,要是你不说,到时候,查出来是谁,参与调查的人甚多,最后便不好为这凶手保密了。”

左桑呆愣了一瞬,神色复杂,问:“县主您真会保他?”

元羡说:“在杀左仲舟这件事上,我定是会保他的。”

燕王笑了一笑,左桑说:“我只是猜测,可能是阿父的弟子,姓曾,是个哑巴,阿父叫他哑奴。”

燕王坐在那里颇为无聊,又把案上的干果盘拖到自己身边来,想要吃里面的香瓜子,看了几眼又不吃了。

元羡问:“你为何猜测是他?”

左桑道:“之前他一直跟在阿父身旁,今日上午阿父进卢府,他并未在侧,我想,他可能是在外面等阿父,见阿父昏迷,故而找到机会杀人。”

元羡不由好奇:“他为何要杀你父亲?”

左桑犹豫道:“他是阿父弟子,经常为阿父传信送物到我家,阿娘待他颇善,为他缝衣做鞋,备食款待,他感念阿娘恩义,阿父杀了阿娘后,他和我一样痛哭流涕。阿父欲带我们离家,无人为阿娘下葬,他便说其家乡习俗,过几年回乡埋骨,是为孝。他允诺几年后为阿娘下葬。阿父不在时,我曾对他说,若有机会,必为阿娘报仇。他见阿父昏迷,或想起我之言,便杀了他。还请县主念在他为义而行,莫要抓他。”

元羡说:“他不是哑巴吗?他能和你说话?”

左桑摆手道:“他只会用手比划,并发一点声,言语不清。”

燕王插话说:“阿姊,墨子有言‘楚之南,有炎人国者,其亲戚死,朽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如此一来,那哑奴,会否是这楚之南之人呢。”

元羡说:“可能是的。”

左桑说:“您会放过他吗?”

元羡道:“现在还不清楚是不是他杀了你的父亲,只有找到他才行。”

元羡还怀疑一件事,问:“这哑奴,是天生便哑,还是如何?”

左桑不忍道:“他是被人割掉了半截舌头,故而无法好好讲话。”

燕王凑到元羡耳边小声说:“这人不就和刺杀阿姊你的刺客一样?”

元羡感受到他的气息拂在耳畔,颇不自在,又不好让他离自己远点,只得自己稍避,她微一侧头,发现燕王几乎和自己近在咫尺,赶紧避了避,说:“我也是这样怀疑的。看来必须找到他了。”

元羡对左桑道:“你能找到他吗?如果找到他,不管是不是他杀了你父亲,我都可以保他。”

左桑道:“我可试试,但他若不愿现身,我也无法寻到。他与阿父一样身怀武艺,若要躲藏,我难以找到。”

元羡点头:“好。此事便拜托你了。”

左桑听她如此吩咐,心中竟生出一股干劲。

第68章

元羡吩咐人去请月娘前来和左桑相认,又派了人随左桑一起去引曾哑奴现身。

安排妥当,元羡见燕王还在,便留了他一同用晚膳,看来燕王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一直不肯走。

元羡自从到了南郡,生活便较简朴,非是特殊场面,吃穿用度都不追求精致奢侈。

天下承平没有几年,百姓生活较为困苦,虽皇帝提倡皇室贵族节俭,但上层贵族豪门,私底下依然以攀比豪奢为荣,府中仆婢乐伎成群,非山珍海味不入口,非绫罗绸缎不上身。

元羡不过是吃自己庄园里出产的粮食蔬果畜禽等,衣裳也多是穿旧后才会舍弃,很多时候也会穿布衣,并非只着绫罗。

她这样节俭,不能招待燕王也这样,她以为燕王会在卢府用完晚宴才会回来,厨间自然没有安排精细大餐,只有她会吃的那些,不过是米饭、鸡鸭鱼肉、菜羹、菊花酥几样。

燕王回来,也只能吃这些,元羡歉声道:“只备了这些饭菜,没有羊肉、蒸饼、酪浆,你可吃得惯?”

燕王跪坐在她对面的食案后,慢慢咽下嘴里的鸡肉,微愁道:“自从到得江陵,我还没有吃饱过,这个鸭肉鱼肉,实在吃不下。”

元羡自己倒是挺喜欢吃的,鸭肉和鱼肉都是她喜爱的食物。

元羡想到他总要吃点心,才意识到是他正餐没有吃饱,不由苦笑道:“你怎么不早说。”

燕王也笑了笑,说:“不好让阿姊发现我挑食。幼时我不肯吃马肉,你就说这样不行。”

元羡挑了挑眉,道:“故意气我呢,这不是让我待客不周吗?我现在吩咐厨下为你做羊肉和蒸饼去,只是酪浆、酥酪,一时却是没有。”

燕王道:“我到阿姊身边来,实为回家,哪有挑拣家中饮食的。”

元羡叫了婢女吩咐厨房重新给燕王准备饮食,让北方厨娘下厨,又说让厨下接下来都按照燕王的喜好准备饭菜,燕王带来的精卫,他们有什么饮食上的要求,也按照他们的要求采买准备。

燕王说:“太过劳烦阿姊,不必如此麻烦。”

元羡坐回自己的位置去,责怪燕王道:“既然你说是回家,如果回家都不能在饮食上惬意,怎么能行。”

燕王不由问元羡:“阿姊到了南郡,饮食已经全然是南人饮食了吗?”

元羡笑道:“倒也不是,本地菜也能做得很合口味。我在这里以吃水禽鱼肉为主,乃是因为此地出产水禽鱼肉,鲜美又便宜。羊肉也能吃,但此地夏日潮热难耐,再吃羊肉,难以消受。”

燕王看着面前的鱼羹,勉强舀了一勺吃了,这鱼羹里的鱼肉已剔除了所有鱼刺,又加了姜、韭、酱等进去,虽还有一丝腥味,但忍住腥味,便也觉得味道可以。

元羡看着他吃鱼,期待问:“如何?”

燕王略颔首,道:“除了有点腥。味道尚可。”

元羡说:“吃不了不要忍着吃。”

燕王道:“虽是可以吃,但吃不饱。”

元羡只得认可了,说:“等着吃羊肉和蒸饼吧。”

厨下要现做羊肉和蒸饼,时间可不短,元羡先吃完了,漱口净手罢,又和饿着肚子的燕王在院中散步,谈论如今江陵及南郡形势。

说到后来,元羡又问起燕王的婚事。

元羡说:“今日卢沆之妻蓝氏,向我探问此事,既然她还要来问我,是否是你没有答应卢沆的联姻之请。”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西边天空是一层层从红到黄到灰的色彩。

燕王身姿笔挺,站在桂树如华盖的枝叶之下,金黄色的桂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元羡。

从出生到如今,他虽只经历二十来年的时光,但他已在出生时便经历生母的死亡,父亲常年在外打仗,他在庄园里被仆人敷衍,被主子欺负,后来保护他的乳母也被害死,他在父亲偶然一次回家时,上前求助,被父亲派人送进京中为质,那时,他才四五岁。他听别人说,为质子并不是一件好事,只会比在老家生活更加艰难,但是,他被送进了当阳公主府教养。

那天,他被老仆从马车上抱下车,入鼻的便也是这样浓郁的桂花香味。

小小的他,抬起头来,只见一名比他高了至少一个头的少女站在他的前方,少女穿绿裳红裙,皮肤白如凝脂,眼睛大而黑亮,沉静而高贵。

他见过雪后的洁白大地,见过皎然的月色,见过月色下的大山,见过春日满地的野花,都很美,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就像月色下的山顶白雪。

少女对他伸了手,牵住他,说:“你就是李彰吗?以后,你就在这府上住下,由我教你了。”

他以后学过诗书,又有何等诗句可以形容面前的阿姊。

他仰慕她,尊敬她,喜爱她,她是他心中的月,他曾以为,她永远在山巅之上,不属于这凡尘。

在公主府里的几年,是他所能度过的最好的生活,既不在于有美食华服,也不在于有仆婢在侧,只是因为,他每天都有所期待,期待在她身边,可以看到她,听她说话,感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努力为“长大成人”而学习和锤炼,以可以长成她所期待的样子,变得像她那样博学多闻、坚定勇敢,但长大的代价便是她嫁给了自己的堂兄,别人都说他的这位堂兄性情柔和、博学儒雅、善通音律,和他的阿姊是天生一对。

他们曾天各一方,想要知晓各自音信,便有万难,如今,阿姊又在他的身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和氏之璧,隋侯之珠。

取之者勇,守之者智。

他的阿姊,于他而言,岂止只是和氏璧、隋侯珠。

燕王目深如潭,元羡被他看得颇生不安之心,不知他是何意,问:“怎么了?”

燕王轻轻抬手,将被风吹落于元羡头发上的桂花取下来,小小一朵,摊在手心里。

元羡不由抬头望向头顶的桂花树,轻声对燕王说:“中秋过,桂花落。不过,你不该为我取下来。”

燕王将那朵小小的花放进荷包里,道:“虽然没在发鬓间,但可以放在荷包里,香味可以留到明年去。”

元羡说:“这一小朵能有什么香味,待明儿,我们用树上桂花制成香包了,我拿给你就行。”

燕王不由略显惆怅说:“从树上摇落,院子里便再无它的香味了,但不摇落,便不能保存它,奈何。”

“不会取完,剩一些在树上就行。”元羡不由失笑,见燕王又取下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花瓣,她轻叹着稍稍避开,道:“唉,阿鸾,你早经过戴冠之礼,不是儿时那般幼童了。你我男女有别,还是应该注意避嫌。”

元羡如天上皎月,柔和,却坚韧,有千万年不变的轨迹,不以外物而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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