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正了神色:“他管着几个仓库的军粮军械,前阵子我一查才知道,粮仓空了一大半,就连军械库也空了,都是他私下倒卖!他做下这种事,就算他是兄弟我也没法包庇,所以才拿了他,他是不是跟你说是我做的?他血口喷人!”
事情对上了,因果却完全颠倒。韩湛不置可否:“这个简单,上奏陛下,查一查就知道。”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好吵扰?”吴国昌摇头,“子清要是不相信我,那就请赵都指挥使来查,难道你也不相信赵都指挥使?”
昨夜张襄再三请求请皇帝查察,两人态度大相径庭,谁真谁假不难分辨。韩湛道:“你私自向军户收税,有没有此事?”
“有。”吴国昌点点头,“但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咱们这里是陛下的潜龙之地,谁不想过来瞻仰瞻仰?一年不说别的,光是招待少说也有几十起,吃酒要钱,游玩要钱,临走送土仪还要钱,卫所就这点家底,不加赋税,上哪儿弄钱?我也知道做的不对,弟兄们的艰难我也都看在眼里,你放心,我立刻就下令取消赋税,我老吴说到做到!”
“那徐双莲呢?”韩湛抬眼,“你送去都督府那些女子呢?你哄骗她们说给人做妾,其实送去做家妓,那些因此丧命的怎么说?”
“话不能这么说,她们刚进去虽然是家妓,讨了欢心抬成姨娘的又不是没有,再说她们在都督府锦衣玉食,也不吃亏啊!”吴国昌有点焦躁,“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难道为了几个女人你就要跟我翻脸?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韩湛看他一眼。当初沙场上的确是过命的交情,但人总是会变的,如今吴国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有一霎时想起慕雪盈,她变吗?会,但无论她怎么变,他都会追随,除了死,再没有任何事能把他们分开。
“我知道你的苦衷,但你也知道我,我一向最看重兄弟,如今老张让你抓了,老戈他们让你支走,我连见都见不着,你不是也在防着我?真兄弟会这么干?”
“这个好说,只要你不怪我,我立刻让老戈他们回来,不过老张犯了王法,我也不好就这么算了。”吴国昌忙道。
韩湛点点头。如今他被扣押,她被监视,先周旋着,等脱身之后再好好跟吴国昌算账:“咱们是兄弟,我怎么会怪你?”
吴国昌松一口气,忙唤了声:“来人!”
两个年轻美貌的婢女应声而入,手里各自捧着一个锦匣,吴国昌上前打开:“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我一点心意,子清不会不收吧?”
一匣金玉珠宝,一匣银票,收下了,跟吴国昌就是一条船上,吴国昌才会放心。韩湛点点头:“老吴有心了。”
“她们两个也都归你,今天就是洞房花烛,”吴国昌笑起来,唤着侍婢,“翠红、翠双,还不快上前服侍韩将军?”
两个女子连忙上前来拉扯,韩湛拂袖甩开:“退下!”
知道该做戏,但他怎么可能让别的女人碰?!
两个侍婢哆哆嗦嗦退去边上,吴国昌心生狐疑,收了钱还能吐出来,但要是睡了女人,从此就是把柄栓牢了,他不肯,那就不可信。笑了下:“子清是嫌她们不够美貌?也是,比起慕山长,她们是差得太多,我再给你换两个好的。”
韩湛一阵厌恶,冷冷道:“我跟你说过,慕山长是陛下和太后亲自褒奖过的人物,休得亵渎。”
吴国昌盯着他,他对慕雪盈太在意了,共事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留意过,肯定有问题:“行,我不开玩笑了,不过子清,今天这新郎官你不肯做,我可不能放你走,连二公子我也不能放。”
他大笑起来:“来人,送韩将军回房休息。”
亲兵上前带走韩湛,陆兴连忙凑上来:“大人,怎么样了?”
吴国昌冷哼一声:“油盐不进。”
思忖着吩咐道:“看紧慕雪盈,我总觉得那女人跟他关系不一般。”
***
入夜时刁斗清寒,韩湛脱了外袍扎紧衣袖,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哥想出去?”韩愿躺在床上,幽幽说道,“收了那两个女人不就行了?偏要假清高,连累我,也连累她。”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我想走随时能走,你呢?”
韩愿一轱辘爬起来:“我不用你管,你能走就走,赶紧送她出去,休要害了她!”
后悔到了极点,当初为什么没有习武?若是习了武,现在出去救她的,就是他了。
韩湛没说话,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卫所半个时辰巡视一遍,他这里重点盯着,一刻钟一巡,眼下上一队刚走,还有一刻钟时间,足够了。悄无声息推开后窗:“你机灵点,别硬顶,只要我活着,吴国昌就不会动你。”
“那么大哥最好保住性命,”韩愿冷冷道,“不过大哥也请放心,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照顾好她。”
“你若为国捐躯,”韩湛闪身出去,“我会给你收尸。”
韩愿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半天才冷笑一声。
今夜也许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夜,但,只要她安然无恙,他什么都认了。
韩湛在夜色掩护中飞快地向外疾掠。卫所的道路虽然几经改造,但这两天他也摸了七七八八,只要溜出去找到戈战,有他的老班底,有他在长荆关的威信,未必不能与吴国昌斗上一回。
当务之急是先护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身后刁斗声咣咣敲了起来:“大人,韩湛跑了!”
韩湛一跃跳上墙头。
中军大帐,吴国昌从睡梦中惊醒,慌里慌张穿着衣衫:“都是废物!怎么让他给跑了?”
“大人,朔西都督府急信。”陆兴飞跑进来。
吴国昌撕开一看,脱口说道:“什么?!”
放鹤书院。
大门砸得山响,无数火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黄蔚低声道:“我护送夫人闯出去。”
“不行,外面人太多,走不掉,何况书院还有别人,不必做无谓的牺牲。”慕雪盈披上披风,“我出去看看,你想办法带云歌和师兄脱身,再告诉大人不必顾虑我,该如何就如何。”
说话间傅玉成和云歌也都来了,慕雪盈低声叮嘱几句,独自推开出来。
抓她是为了挟制韩湛,但,她不会让自己成为韩湛的软肋。
拉开大门,吴国昌的笑脸骤然闯进来:“慕山长,不,我该称呼你一声,韩夫人。”
慕雪盈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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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不必哥·湛:我从身到心都是老婆的!为老婆守身如玉!
第108章
韩湛望见了不远处的路口, 转过路口往东,穿过一片黄芪地就是书院,她现在睡了吗?有没有做梦, 梦里有没有他?
心绪缠绵起来, 韩湛转过路口,道边的黄芪地里黄蔚无声无息钻了出来:“大人。”
韩湛停步, 听见他低低的语声:“吴国昌知道了夫人的身份,带人抓走了夫人。”
脑颅中嗡一声响,韩湛脱口叱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属下有罪,请大人处置!”黄蔚想要跪下, 又被他一把拉住, 韩湛深吸一口气:“起来。”
发怒无益, 当下最要紧的是救出她:“当时情形如何?”
“大人,都是属下的错, ”黄蔚愧疚着,“白日里夫人出关被拦, 于是命刘庆乔装出关,带走了密折。属下在关口探查多时, 没找到出去的机会,原本属下提议去戈千户家中暂避, 谁知方才吴国昌带兵围了书院,属下想带夫人杀出去, 夫人说不必做无畏的牺牲,命属下脱身,来找大人。”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从来都是冷静理智,黄蔚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在千军万马中救她出去, 保住黄蔚,还能有个人居中传信,她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夫人有没有交代什么话?”
“夫人让属下转告大人,不必顾虑她,该如何就如何。”黄蔚道。
韩湛紧紧攥着拳。是她会说的话,但,他怎么可能不顾念她?他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一定要她安然无恙!
“大人,”黄蔚又道,“夫人还吩咐要尽快把大人在卫所的消息散布开,还让傅夫子去请县令,就说二爷有急事,请杜县令去卫所见面。”
韩湛怔了下,于愧疚自责中,涌出深沉的爱意。
果然是她,永远机敏冷静,在最困苦的境况中永远不放弃,从不可能之中,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那么好的她,吴国昌怎么敢!
嗤啦一声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匆匆写一封短信:“拿这个去找戈千户,命他立刻联络旧部,为我接应!”
卫所,中军大帐。
慕雪盈迈步走进,看见主帅座前的白玉屏风,被烛火推出浓重的阴影,压在光洁的地面上。
昨天吴国昌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消息是从哪里走漏?如今他可脱身?
“先前不知道慕山长就是韩夫人,失敬失敬!”吴国昌笑容可掬,“子清是我兄弟,夫人就是我弟妹,我已经让人去找子清了,今天我设宴为你们夫妻接风!”
找。慕雪盈松一口气。去找韩湛,那么他必定已经脱身。虽然心中做此猜测,但此时听他亲口说出,悬着的心才终于能够放下。“指挥使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必定知道我与韩将军已经和离,也许还知道我是因为舞弊案触怒陛下,由韩家长辈做主休弃。我身份尴尬,韩将军并不愿意与我再有瓜葛,更不愿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指挥使的美意我很感激,但我无颜再见韩将军。”
“哎,夫人这话就太见外了。”吴国昌笑起来。赵清穆的确说过他们已经因为舞弊案和离,但,看韩湛这几天牵肠挂肚的模样,他们肯定藕断丝连,这女人就是韩湛的软肋。
韩湛的婚事办得仓促,和离更是,就连京中也有许多人不知道他娶妻,但赵清穆年前去京中觐见皇帝时听宫人说过,牢牢记住了慕雪盈这个名字。
也是老天帮他了,恰巧朔西学政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扶持放鹤书院,嘉奖山长慕雪盈,又恰巧让赵清穆知道,八百里加急给他送了信,提醒他行事谨慎些,他竟意外抓到了辖制韩湛的利器,“夫人与子清的私事我不过问,但我跟子清过命的交情,我知道子清很看重夫人,我来帮你跟子清说和!”
不等慕雪盈回话,立刻抬高了声音:“所有哨骑都出去找韩将军,就说夫人在我这里,我请韩将军回来吃酒。”
门外人影纷乱,慕雪盈转回目光。以她为质,逼韩湛现身,若真的回来恐怕就出不去了,吴国昌很可能已经动了杀心。他冷静理智,必定能审清利弊,只要他无事,吴国昌就不会轻易动她。
但,他对她实在太好,又怎么肯独自逃走?心里沉甸甸的,吴国昌也许是狗急跳墙,但吴国昌显然很了解他,知道他的软肋。
若境遇颠倒过来,她会回来吗?思绪蓦地飘忽,慕雪盈垂目看着烛台的阴影,也许,也会回来吧。
“夫人请坐吧,”吴国昌笑吟吟的,“但愿子清能赶紧回来,我是个粗人,性子急,要是等得久了,难说会对夫人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
慕雪盈抬眼:“吴指挥使与子清共事多年,应当知道他的性子。”
吴国昌心中一凛,以为她还要再说,她却什么也没说,款款坐下了。
烛影摇摇晃晃,门外不停有人来往进出,是各处哨探警戒的,明明占尽上风,吴国昌却突然有点没底,她怎么这么平静?她不怕吗?难道她还有后手?
心里越来越慌,眼看着刻漏一点点落下,韩湛还是没有消息,吴国昌再坐不住:“来人……”
话音未落,陆兴一路小跑冲了进来,“大人,大人,韩将军回来了!”
慕雪盈抬眼,看见吴国昌眉头骤然一松,身体向圈椅里靠下去,脸上带了笑:“让他进来。”
“不是一个人来的,”陆兴咽了口唾沫,“有,有很多人。”
吴国昌不觉又坐直了,皱着眉不笑了:“什么很多人?”
卫所门前。
韩湛停步,向着身后的人群朗声道:“诸位兄弟,诸位父老。”
火把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跟在身后的有云歌,有张凤姑父女俩,有双莲娘一家,还有许多邻舍街坊,军民掺杂。这些都是她出事后云歌通知过来的,浓黑的夜色里还有人不断往近前来,是散居在卫所之外的军户,他下令急召,到卫所聚齐。
当年他在此地抛洒热血,拓土守疆,这些曾与他一起血战,同生共死的同袍,便是他最大的底气。韩湛在火光之下,向每一个赶来的人颔首示意。
吴国昌用她为质,逼他现身,如此破釜沉舟,摆明了要杀人灭口。如今这么多人闻召而来,十里八村都知道他们夫妻在卫所,灭口之计,不攻自破。
气沉丹田,音声浑厚:“吴指挥使私自向军户征税,又哄骗良家女送去朔西都督府,徐双莲失踪便是吴指挥使策划,如今放鹤书院的慕山长已经在卫所里,正与吴指挥使交涉,搭救徐双莲,我这就去见吴指挥使,这两件事我一定会问个明白!”
人群里,双莲娘要跪,又被云歌扶住,哽咽着说道:“慕山长和将军的大恩大德,我和双莲永世不忘!”
众军户受苦已久,此时听说要向吴国昌质问,立刻欢声雷动:
“太好了韩将军,一定要跟吴国昌问个清楚!”
“跟指挥使说说,税实在太高了,咱们真是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