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韩湛点了头,刘庆连忙收拾了桌子,飞快地往内厨房去。这两天韩湛不对头,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他直觉跟慕雪盈有关,前天韩湛明天命他查查慕雪盈有什么大的开销,他一直还没查清楚,内厨房整天跟慕雪盈打交道,去问问那边,也许就知道了。
慕雪盈出了书房,沿着青石道路往回走,四周黑魆魆的,昨夜她也是在同样的黑暗里,沿着这条路去寻韩湛,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竟是这样的后续。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破天荒地做出这么多怪异的举动?
慕雪盈低着头,细细回想着这几天的情形。前天晚上分开时他一切如常,还帮她堵住黎氏的后路,主动提出让钱妈妈跟她换班,当时他对她,甚至称得上是亲密。
昨天早上他明显冷淡了许多,但还是给她送来了冬衣,还叫了裁缝来给她裁衣,他发落了吴鸾,因为吴鸾故意为难她,一直到这时候,他对她都还是维护的。
可到了昨夜,一切急转直下,他很明显的,对她有了心结。
昨天早上的反常应该是为了当票的事,前夜他回去后发现了她故意留在妆奁里的当票,知道了她典当的事,他不高兴,大约是因为她对他用心机,但截止到昨天早上,他的不快都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那么昨夜他的反常,只可能是昨天早上到昨夜又发生了什么。
可这期间他们根本就没见面,又怎么会触怒他呢?
“大奶奶早。”迎面走来一个厨房干活的媳妇,提着食盒向她行了一礼。
是给黎氏送药的,隔着食盒,都能闻到苦味儿。慕雪盈问道:“今天厨房做了什么?”
“有蒸饼、包子、甜咸两样粥还有菜蔬和蒸风肉,钱妈妈还做了烧蘑菇莜面窝窝。”
莜面窝窝是西北的吃食,钱妈妈当年跟着韩湛去了北境,大约是从那里学的。慕雪盈点点头:“莜面窝窝要是有富余,就给老太太那边也送一份。”
心里突地一跳,她想起来了,昨夜最大的异常,她见过韩愿。
那媳妇还在说话,一句接着一句,大约是说莜面窝窝有富余,钱妈妈事先已经留好了给韩老太太的份例,慕雪盈一半听见了,一半恍惚着。
算算时间,她与韩愿见面的时候,韩湛是不是刚回来?所以他看见了吗,她和韩愿碰面的情形?他昨夜的反常,是因为这个?可她昨天对韩愿,根本称得上是疾言厉色,他若是看见了,就应该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绝没有瓜葛。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大奶奶,莜面窝窝这就送去西府吗?”忽地听见媳妇问道。
慕雪盈回过神来:“好,你这就去送,药给我吧。”
接过食盒往正房走着,将这两天的行踪细细又捋一遍,再没有别的可疑之事,唯一的可能便是韩湛看见了她和韩愿私下见面。可她刻意保持距离,称得上是泾渭分明,韩湛又是为什么生气?难道他知道了,她私下求韩愿打听傅玉成的消息?
心砰砰跳了起来。她怎么忘了,还有傅玉成。韩愿这些天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她和傅玉成有瓜葛,难道韩湛也这么想?
一时间心神不宁,抬眼,望见正房粉白的院墙,墙头碧色的瓦当,墙下砌成云水纹的虎皮石,屋里还有黎氏需要对付,此时不能乱了方寸,就算有再多麻烦事,一件一件慢慢来,总有解决的时候。
进得门来,钱妈妈正用热毛巾给黎氏擦脸,黎氏蓬着头,黄黄一张脸,恹恹地歪在枕上,今天没骂钱妈妈,也许是没力气了吧。
慕雪盈打开食盒,拿出药罐:“母亲,该吃药了。”
“不吃。”黎氏闻见药味儿就想吐,拉起被子蒙住头。
这模样活像个任性的小孩,慕雪盈有点想笑,轻言细语哄着:“先吃药,吃完了想吃什么我都给母亲做,好不好?钱妈妈还做了莜面窝窝呢,母亲想吃的话我这就让他们送过来。”
黎氏慢慢钻出被子。她知道莜面窝窝,韩湛去西北的时候钱妈妈不放心,非要跟着去,待了几年别的不知道,倒是学会了许多西北菜,这个莜面窝窝之前也做过,虽然是粗粮,还真挺好吃的。心里想着,嘴巴里就有了口水,仿佛看见了捏得薄薄的,一卷一卷的莜面窝窝,浇着浓香的蘑菇肉汤浇头,有时候是土豆肉丁的浇头,反正哪一种都好吃。
所以她到底在跟谁较劲呢?三天了,水米不进,只是灌苦药汤子,这家里真有人在乎吗?韩老太太跟不知道一样,韩永昌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如今连两个儿子也不露头,就算她说是慕雪盈没尽心照顾耽误了病情,难道真有人会替她出头?除了自讨苦吃,还有什么用呢?
不如先吃饭,别的事,以后再说。黎氏心一横,正要开口时,吴鸾掀帘子进来了:“姨妈,今天好点了吗?”
黎氏顿了顿,头一个念头就是,莜面窝窝看来今天是吃不上了。满肚子馋虫乱钻,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就那样。”
“都三天了,这可怎么办?”吴鸾的声音哽咽起来,“嫂子照顾了三天一点没好,病反而更重了,怎么也得找出个缘故吧?”
慕雪盈抬眼,吴鸾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这件事非同小可,姨妈,还是尽快报给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吧。”
西府。
韩老太太吃了口莜面窝窝,叫着蒋氏:“你也尝尝,虽是粗粮,味道不坏。”
蒋氏忙也吃了一口,笑道:“浓香可口,京中难得吃到的风味,托老太太的福,每次湛哥儿小两口孝敬什么好吃的,我都跟着沾光。”
韩老太太又吃了一口:“自从湛哥儿的早饭挪到内厨房,有他媳妇盯着,伙食比从前强了不少。”
“正是这么说呢,湛哥儿如今也是享了媳妇的福了。”蒋氏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早饭的份例一直还没改到内厨房,这些天的饭钱都是湛哥媳妇自己垫着呢。”
“你说什么?”韩老太太放下筷子,脸沉下来,“岂有此理!”
蒋氏连忙起身:“母亲息怒。”
“没什么可怒的,要是认真计较,我这些年早气死了。”韩老太太很快恢复了平静,“你也记着,莫与蠢人论短长。”
蒋氏恭恭敬敬答道:“是。”
“她病还没好?”韩老太太又拿起筷子,“吃完饭你跟我去瞧瞧。”
东府,内厨房。
刘庆提着食盒进了门,迎眼看见刘妈妈正在灶台边上装食盒,笑着唤了一声:“娘,还忙着呢?我来还家伙。”
“怎么是你来还,不用跟大爷出门吗?”刘妈妈顺手递给他一个烤红薯,“还没吃饭吧?快吃吧,还热着呢。”
“还是娘疼我,正是想吃这个呢。”刘庆接过来吃着,看看边上几个媳妇提着装好的食盒陆续出去了,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娘,有件事跟你老人家打听一下,大爷听说大奶奶近来手头有点紧,到底是为着什么?”
“这事大奶奶没跟大爷说?可真是个好性子能忍的。”刘妈妈叹着气,拉他到灶门前坐下,悄声说道,“自打大爷的早饭挪到内厨房以后,上头一文钱没给拨,大奶奶怕我们这些下人为难,这么多天的饭钱菜钱全都是自己垫着呢。”
刘庆吃了一惊:“这都多少天了,一直没拨钱吗?”
“没拨,”刘妈妈又叹口气,“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吃饭,除了大爷的一份,还要给老太太,太太送,还有两回给大老爷也送了,一顿饭下来少说也几两银子的勾当,上头愣是一文钱都没拨,全是大奶奶自己掏腰包。”
刘庆这下明白了,是黎氏故意克扣,毕竟这些天里黎氏对慕雪盈的情形,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行,我知道了。”
“要说大奶奶真没得说,待大爷尽心尽力,待下人又体恤,厨房里都是费事的活计,难为她从来不嫌麻烦,给大爷的吃食都是亲手做的,对咱们也都是和和气气,从来不摆架子,这要是换了别人,上头不给钱,有几个能替咱们垫着?还不是咱们当差的闹饥荒。上次太太说饭菜不对吃得吐了,要查内厨房,也是大奶奶一力担下了,这样的主子上哪里去找?”刘妈妈感叹着,知道刘庆是替韩湛来打听的,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大奶奶的月钱也没发呢,这都来了一个多月了。”
也就难怪钱不够花,要去当首饰了。大爷只怕还以为是为了买冬衣。刘庆把剩下的红薯全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娘,我先走了。”
到马厩牵了头灰驴出来,快马加鞭追出去。这事得赶紧回禀韩湛,那天见到当票时,韩湛的脸色可不好看,只怕就是因此生出的误会。
一路追到衙门跟前时,远远看见韩湛正要下马,刘庆连忙加上一鞭:“大人!”
韩湛回头,他飞快地冲到了近前:“当票的事小的查清楚了。”
东府,正房。
药碗摆在桌上,热腾腾地冒着白烟,慕雪盈抬眉:“鸾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嫂子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吴鸾又擦了擦眼梢,帕子上一点湿,“姨妈病了这么多天都不见好,嫂子自然是尽力了,但病越来越重总是不成的吧?不如早些回禀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实在不行那就换个人来照顾。”
慕雪盈看了眼黎氏,她歪在枕上不说话,目光闪躲着,既不看吴鸾,又不看她。是想含糊过去吧,这件事自然是她们早就约好的,借着绝食的机会,定她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趁机发落她,如今绝食已经三天,所以吴鸾过来催促黎氏,去韩老太太跟前告状。
但黎氏明显是犹豫了,既不想背弃与吴鸾的约定,又觉得告状只怕也没用,所以一言不发,只管拖着。
可这件事没有两全之法,黎氏今天必须在她和吴鸾之间,选出来一方。
慕雪盈扶起黎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住:“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吴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晚上不见,她们竟这样好了,黎氏竟肯让她扶着坐?连忙凑近来扶住黎氏另一边胳膊:“姨妈,你说呢?”
“我,我,”黎氏苦着脸,心里怎么都拿不定主意。原本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可这几天折腾下来,就算她再迟钝,也发现家里似乎没人站在她一边,更何况从昨晚上开始,这个讨厌的儿媳妇好像突然变得没那么讨厌了,黎氏想不清楚原因,只觉得此时骑虎难下,嗫嚅着看向吴鸾,“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要么再等等,也许明儿就好了呢?”
吴鸾顿了顿,她是要打退堂鼓,成事不足的废物!叹了口气:“也好,那就听姨妈的,等等也行。”
黎氏松一口气,下意识地就去看慕雪盈,慕雪盈也有点意外,吴鸾筹划这么久,难道就这么罢手不成?思忖着说道:“母亲还是得吃饭才行,只要能吃下饭,人有了精神,病也就好得快了。”
“姨妈先吃药吧,”吴鸾端起药碗,趁势便揽过黎氏靠在自己身上,“吃了药,再说别的。”
她舀了一勺送过来,苦得很,黎氏闻见了就一阵恶心,可她刚刚违背了她们的约定,心虚得厉害,不得不张开嘴,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吴鸾又舀一勺,轻轻吹了吹:“姨妈心肠好,每次生病宁可自己熬着,也不想麻烦别人,我还记得我才来那年姨妈头疼,我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姨妈疼得再难受,夜里也不舍得叫醒我,都是自己忍着,我到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她眼角湿了,黎氏想着从前的事,有些心虚,又有些感慨。三年前吴鸾父母双亡刚过来投靠时,她其实并不待见,因为吴鸾的娘是小妾生的,母亲当初因为那些小妾可是生了不少气,她存心报复,一开始对吴鸾呼来喝去从来不给好脸色,那次头疼也是半真半假有意磋磨,谁知道吴鸾衣不解带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处处体贴她的心思,任凭她怎么骂都是笑着回话,一来二去她渐渐心软,这才真心留下了吴鸾。
黎氏叹口气:“这些年你服侍我,也是不容易。”
“姨妈说哪里话?都是我分内的事。”吴鸾眼圈越发红了,“这些年姨妈待我跟亲生女儿一样,我总想着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一日尽心竭力服侍姨妈,这样才能报答姨妈对我的恩情。”
慕雪盈听出来了,吴鸾是在动之以情,让黎氏念着她的好,才能哄着黎氏听她的话。还是她一贯的做派,躲在背后,拿人当枪使。
黎氏果然上了套,点着头叹道:“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她也知道吴鸾对她好,所以这三年里她处处优待吴鸾,甚至还想让韩湛娶了吴鸾,真正变成一家人,只可恨这个大儿子从来都不听她的,好好一桩亲事到最后竟便宜了外人。
一念及此,不觉横了慕雪盈一眼。
这是心思活动了呢。慕雪盈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鸾全都看在眼里,忙又擦了擦眼泪:“姨妈金尊玉贵的人,只可恨有这个头疼的病根,受了许多煎熬,姨父忙,大哥哥更忙,姨妈身边没个知疼知热的人,这几年我来了,咱们娘儿俩也算是相依为命,每次姨妈生病,我心里都跟油煎一样,只恨不能替姨妈受罪,我这一片心,也就是老天爷知道罢了。”
“我的儿,我都知道,”黎氏心里热乎乎的,搂住了她,“这家里也就你跟老二念着我,你放心,我都记着呢。”
慕雪盈蓦地又想起韩湛侍疾那天,黎氏夸赞韩愿的情形,心里生出微妙的滋味。黎氏好像从来不觉得韩湛好,可如果没有韩湛的牺牲和付出,哪里有韩家和她的尊荣?
“姨妈,”吴鸾哽咽着偎依在她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别的不怕,就是怕姨妈心肠太好了,弄得自己处处忍让,受许多委屈。就像这次生病,都整整三天了也不见好,姨妈一直都自己忍着,什么都不说,如今有我在还能照应着点,万一将来我不在了,姨妈受了委屈可怎么办?谁能替姨妈说话?谁能给姨妈拿主意?”
“我的儿。”黎氏喉咙也哽住了。
慕雪盈知道,吴鸾命中了黎氏的脉门,黎氏快撑不住了。这些年黎氏与韩永昌夫妻不和,跟韩老太太和蒋氏处得也不好,这个家里最亲近的就是吴鸾,黎氏对她有感情,也有依赖,尤其黎氏头脑不太灵光,过去三年里想来许多事都靠着吴鸾出谋划策,黎氏既不忍心让吴鸾失望,也怕吴鸾甩手不管,以后对付不了自己这个儿媳妇。
如今怕是只想着赶紧顺从吴鸾的安排,好挽回吴鸾的心。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黎氏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放心,我这就去禀报老太太。”
“母亲。”慕雪盈唤了一声。
吴鸾心里一紧,怕她要说什么,连忙挽住黎氏。
黎氏看着慕雪盈,从前怎么对她都觉得理直气壮,这次却总有点犹豫,顿了顿才道:“怎么?”
“母亲要是去老太太那边的话,最好是坐个轿子,”慕雪盈平静说道,“天冷,母亲还病着,受不得寒气。”
黎氏既然选择了站在吴鸾一边,那么就必须承受这次选择带来的后果。
她并不惮于对付黎氏,但是韩湛,会怎么想。
先前他主动请王太医为她辨冤,又与她联手,堵死了黎氏的后路,他似乎猜到了她的打算,默默支持着她的打算,但眼下,他正在生她的气。她唯一顾忌的,是他会不会因此与她更加生分。
都尉司衙门前。
韩湛驻马阶前,听着刘庆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着:“前些天大人的早饭改到了内厨房,但是份例一直还在外厨房,并没有挪进来,夫人不想厨房那边为难,所有的花销都是自己垫的,除了大人每天的早饭,还有孝敬老太太和太太的份例,积蓄花完了,没办法才当了首饰。”
韩湛沉默地听着,心里一时凉,一时热。他原本以为,她当首饰,是为了买冬衣。他恼她不肯直说,反而设下圈套让他自己去查,却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能吃上口热饭,她竟受了这么多委屈。黎氏是他母亲,她守着规矩孝道,不肯向他告状,不得不用迂回曲折的手段引他发现,她处处隐忍周全,他却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责怪她用心机。
这件事,是他错怪她了。
“大奶奶的月钱也一直没发。”听见刘庆又道。
她来得急,连冬衣都没带,大冬天里还穿着秋天的薄鞋子。她当了首饰,不为自己保暖,只是想让他吃口热饭。韩湛拨马回头,加上一鞭,飞也似的向来路奔去。
耳边风声呼啸,路两边的亭台穿梭似的急急向后退行,街角处蓦地看见韩家的轿子,韩愿从轿中探头来叫他:“大哥!”
韩湛瞥他一眼,没有停,策马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