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妈是她的心腹管事,虽是仆妇,在东西两府都颇有体面。慕雪盈忙道:“谢老太太体恤。”
“祖母,”韩愿想说陪她去,话到嘴边又急急刹住,昨天她那般对他,他还不至于下作到上赶着去护送她的地步,她要见于季实,就让她去好了。改口说道,“我送你回去。”
韩老太太点点头,韩愿上前扶住,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道往夹墙方向行去。
韩愿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慕雪盈正往回走,天是青的路是白的,她的身影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亮色,轻盈着一闪,消失在门后。
她对韩湛,永远是言笑晏晏,温柔体贴,她现在对他,却是恶劣得很。
慕雪盈回到正房,叫过钱妈妈:“有劳妈妈看着,太太要吃要喝都行,就只一条,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和表姑娘在一处。”
收服黎氏只剩下最后一步,万万不能让吴鸾再插一脚,像上次一样功败垂成。
“大奶奶放心,”钱妈妈会意,郑重说道,“都交给我。”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慕雪盈便也放下心来,不觉想到,果然是韩湛的乳母,行事做派也是他的路子,沉稳利落,刀刀见血。
到黎氏跟前禀告了行程,黎氏带着恨怒,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慕雪盈也没多说,回到房里正梳妆时,张妈妈来了,捧着个官绸的大包袱:“大奶奶,这是老太太年轻时的衣服,都没怎么穿,特意找出来给大奶奶,老太太还说,要是不合身就叫裁缝来改,不用忌讳。”
身后的丫鬟又递过一个匣子,张妈妈接过来:“这是老太太年轻时的首饰,也是给大奶奶的。”
慕雪盈接过来一看,首饰是一整套红宝石的头面,从簪环到手镯、戒指都有,光是凤钗上那颗东珠就有拇指大小,衣服是一件狐膆披风,一件紫貂短袄,两条银鼠皮裙,虽然不是当下时兴的样式,但这种料子贵重,端庄耐看的款,几十年也不会过时,韩老太太当真出手大方。
忙取了红封塞到张妈妈手里,笑道:“有劳妈妈跑一趟,等我回来就去谢老太太的赏。”
丫鬟收起衣服首饰,簇拥着她去里面梳妆更衣,张妈妈在门外等着,不觉想起韩老太太给衣服时说的话:来了一个多月了,来来回回就那几件衣裳,穷家小户。
若说是喜欢这个长孙媳妇,怎么会说这种话?若说不喜欢,怎么又给了这么多好衣服首饰?饶是张妈妈跟了韩老太太几十年,此时也有点看不明白,便决定打起十二分小心,谨慎服侍为妙。
门开了,慕雪盈梳妆完毕出来,头上戴着金累丝红宝石衔珠凤钗,耳上戴着红宝石仙人楼阁的耳坠,手上是赤金二龙戏珠红宝石镯子,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韩老太太给的那套,但最外面赫然披着那件狐膆披风,一整套贵重浓郁的打扮,越发衬得她眼如秋水,端正明艳。
果然是聪明人,上头给了东西,立刻就穿戴出来,好让上头知道她的感激欢喜。张妈妈连忙上前扶住,赞道:“大奶奶这通身的气派,真有些老太太当年的模样。”
“怎么敢跟老太太比呢?”慕雪盈含笑谦逊着,“只盼着以后能时常服侍老太太,学着点眉高眼低,也不算白活一场了。”
“那大奶奶以后就多去几趟,”张妈妈扶着她出了门,笑道,“每次大奶奶去了,老太太饭也能多吃几口,心里别提多喜欢大奶奶了。”
“真的?”慕雪盈也笑,“那我以后天天都去,只求老太太别嫌我烦就好。”
“不嫌,老太太肯定喜欢。”张妈妈附和着,心道,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这做派这伶俐,阖府上下也只有蒋氏能比了。
怪不得老太太喜欢。
车子套好了,等在大门内,慕雪盈低头上车,余光瞥见远处人影一晃,似乎是韩愿,定睛再看时,空荡荡的只是墙,并没有韩愿的身影。
三刻钟后。
窗户支起一点,慕雪盈隔着软缎帘子望见于侍郎府的大门,门前下马石,旁边几级青石台阶,除此之外,与普通住宅没什么区别。
于连晦清廉如水,府第也这般朴素。
心里突然一动,慕雪盈回头,韩湛跨马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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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霸王和营养液,加更奉上。明天还是0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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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车行慢, 马行快,一眨眼他便到了跟前,隔着窗户, 俯身看她。
慕雪盈连忙打起软帘:“夫君怎么来了?”
他早就说了要回衙门, 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要跟她一起去于家吗,那她要如何跟于连晦说案子的事?心里有微微的紧张, 脸上却只是柔和的笑意,丝毫不曾露出痕迹。
于府就在眼前,韩湛下马,拉开车门:“走吧。”
她第一次出门拜客, 来的又是世交之家, 他若是不陪着, 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又要编排猜测。
今天左右已经是迟到, 也不在乎多迟一阵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大掌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其中, 慕雪盈惊讶着,顺着他把握的力量, 抬步下车。
他不喜欢当着外人与她有身体接触,她一直都记得, 平常在家里送他时,她握他的手, 他总是立刻松开。
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握她的手,扶她下车。
所以,不生她的气了吗?刚刚赶着回来为她出头,现在又主动扶她下车, 可他又是为了什么,突然之间转变了态度?慕雪盈猜测着,向他一笑:“多谢夫君。”
韩湛松开了手,于家大门近在咫尺,下人们想是得过主人吩咐,早已赶出来迎接,韩湛迈步上前:“我陪你进去。”
慕雪盈点点头:“好。”
如意踏跺久经年月,石材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踏痕,慕雪盈走在韩湛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急急思索。若他只是陪她进门也就罢了,若是要一起留下,那么,就只能另寻机会,再与于连晦细说案情了。
可这个机会上哪里去找?她如今嫁为人妇,想出门,却是要经过几层回禀,并不容易,况且于家和韩家阵营敌对,只怕下次韩老太太那一关就过不去。
“慕姐姐!”门内一声唤,慕雪盈抬眼,于季实快步迎了出来。
韩湛在大门前停步,看着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带着笑,一双眼望着慕雪盈,飞快地来到近前。他认得他,于季实,于连晦的幼子,当初他远赴丹城参加慕泓的葬礼时,曾远远看见过一眼。
那次原本应该是韩愿前去吊唁,可韩愿大约那时候便存了退婚的心思,推三阻四怎么都不肯去,最终是他代替,往丹城走了一趟。
“韩大人也来了?”于季实走到近前才看见身边陪着的是韩湛,愣了下忙上前行礼,“快请进。”
韩湛点点头,迈步进门。
唤她姐姐,唤他却是韩大人。他便当不得一声姐夫么?
“父亲一大早就在家等着姐姐呢,”边上于季实言笑晏晏,与她说着话,“上个月父亲就打发人去接姐姐,哪知回来说姐姐家里没人,问了四邻都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父亲挂心得不得了,一直在到处打听。”
韩湛沉默地听着。上个月打发人去接她,自然是知道了舞弊案牵连到慕家,想要接她避祸,昨日于季实又亲自登门去送回帖,于家父子对她的重视可见一斑。于连晦与慕泓莫逆之交,又同属太后阵营,对她来说肯定比韩家可靠得多,那么她进京之后为什么不去投奔于家,反而到了韩家?
“我离家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给于伯伯打招呼,”慕雪盈偷眼窥探着韩湛的表情,斟酌着言辞,“进京后多亏公婆和夫君收留照应,前几天我说要来探望于伯伯,祖母还亲自为我备办了礼品,对我十分慈爱。”
韩湛心想,她对韩家,真的是从不曾口出恶言。当初她来的时候,莫说黎氏,便是韩老太太也不大愿意收留她,她提起婚约,韩愿更是直接拒绝。至于这次来于家,韩老太太虽然答应了,但心里其实并不满意,言谈中也曾向他透露过,以她的聪慧,未必看不出来这些内情,但她对外人提起时,只会说感恩。
妥帖,得体,隐忍,周全,作为妻子,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却总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唯有当成公事公办的夫妻,才会如此冷静、大度。
“那太好了,”于季实仿佛是松一口气的模样,看他一眼,“父亲还一直担心呢,这就好。”
担心什么,怕他会苛待她么?韩湛淡淡瞥一眼。自从执掌都尉司,他在京中的名声并不算得好,像于连晦这些清流大约是把他当成爪牙黑手之类看待,或者有畏惧,但未必瞧得起。
在于连晦看来,大约会觉得她嫁给他属实委屈了,只是不知道她自己,又会怎么看。
前面便是厅堂,于季实躬身相请:“韩大人,慕姐姐,请进。”
韩湛迈步进门,厅中于连晦闻声起身,看见他时微微一怔,也只得拱手为礼:“见过韩大人。”
“于大人。”韩湛拱手还礼,礼毕之后,又向他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于世伯。”
慕雪盈怔了下,看见他清肃的身姿,恭敬的神色。她明白他的意思,先前拱手为礼,是与于连晦叙同僚之谊,行平辈礼,如今他却是按着她与于连晦的关系,行晚辈礼,口称世伯。
让她蓦地想起上次他与她一道祭祀父母时,亦是同样恭敬,恪守礼数,绝不曾因为他们是这样做成的夫妻,而有半分轻慢。
他的确称得上君子,可若是他留下来,若是他问起案子内情,她该怎么办,说,还是不说?
“贤侄请起,”于连晦见他执礼严谨,脸色稍霁,上前来亲手扶起,“坐吧。”
“世伯见谅,”韩湛没有落座,“晚辈此来专为护送内子,衙门里还有事,请恕晚辈先行告退。”
慕雪盈吃了一惊,抬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他向着于连晦又是一礼,转身离去。
“夫君,”慕雪盈连忙跟上,“我送送你。”
槛外是不阴不晴的天气,他回头看她一眼,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粉墙之外,慕雪盈突然有种感觉,他知道她为什么来,他走,是特意为她留出说话的空间。
“雪盈侄女,”于连晦跟着出来,皱着眉头,“我记得你是与韩二有婚约,怎么嫁给了他?”
慕雪盈听他的语气,对韩湛似乎颇有些排斥,一来大约是因为两人立场对立,二来都尉司监察百官隐私,颇有刑讯严酷的名声,先前在丹城时,士子之间也多有对韩湛非议的。忙道:“夫君为人正直,我在韩家屡次得他庇护。”
“那就好。”于连晦将信将疑,点了点头,“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先前派人去你家里,说是一片狼藉,东西都翻得不成样子,我担心得很,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伯伯,”慕雪盈低着声音,“我杀了人,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于连晦大吃一惊。
韩湛穿过庭院,在门外上马。
他看得出来,她并不想让他留下,他突然出现后,她脸上虽然一直带着笑,眼中却有犹疑,带兵多年,再加上这两年在都尉司做的都是刑讯审问的勾当,对于人心幽微处,他比别人看得清楚得多。
她来找于连晦,是为了舞弊案,她瞒着他的那些内情,或者会告诉于连晦。
她有太多秘密,先前他不曾过问,一来知道双方立场不同,她并不敢信任他,二来是觉得夫妻之间未必要事无巨细全都坦白,况且是他们这样做成的夫妻。但现在他觉得,也许他先前的想法都是错的。
他不喜欢她瞒着他,更不喜欢她对其他人,比对他更信任,亲近。即便他们是这样做成的夫妻。
加鞭向前,余光瞥见路边茶楼里人影一闪,依稀是韩愿的模样,韩湛回头,窗前只是一张空桌,并没有人。
但他没有看错,是韩愿,悄悄跟着她过来了。
如此放肆,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于他。
“大人有什么吩咐?”黄蔚见他神色有异,连忙上前。
“你留下,看看是不是你二爷在附近。”韩湛加上一鞭,乌骓马撒开四蹄,泼喇喇跑了出去。
茶楼里,韩愿望着韩湛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从屏风背后走出来,躲在窗后望着于家。
他没想到韩湛会来,而且是在府门外等着,送她进门便即离开。这样子,倒真像是恩爱夫妻了。让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掺在一起,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