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成为长嫂后 第37章

  王大有送信,应当发生在此期间。

  之后乡试举行,傅玉成前脚出了考场,后脚便举发徐疏舞弊,声称曾在徐家看到了此次乡试《诗经》科的题目,徐疏的本经正是《诗经》①。而徐疏则声称题目是傅玉成从吴玉津处提前拿到,被他撞破后傅玉成反咬一口,攀诬于他。

  丹城初审和三司会审都倾向于徐疏的说法,因为傅玉成和吴玉津的确来往密切,而且应试之前吴玉津也曾说过,傅玉成必能中试。目前的口供、证据也都支持这个说法。

  但这些都不能解释傅玉成为何要主动出首,徐疏为何不曾出首,也不能解释王大有的通缉令为何消失在卷宗中。王大有本人也消失了,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涉案人,还有放鹤先生。

  与傅玉成同为慕泓的得意门生,同样与吴玉津相识,先前他一直认为傅玉成的信是寄给慕雪盈的,但,有没有可能是给放鹤先生?毕竟,比起慕雪盈这个闺阁女子,寄给同为男子,同样涉足经史,在科场有一定影响的放鹤先生更为合理。

  韩湛起身:“提审傅玉成。”

  迈步向刑堂走去。这些天的审讯一直围绕着傅玉成,对于放鹤先生几乎是一无所知,但这个人,也许才是破案的关键。

  前些日子他一直疑心信给了慕雪盈,疑心她瞒着他许多事,但也许,是他误会她了。等真相大白之时,他得好好弥补她。

  韩府。

  “大爷的库房里是不是有许多御赐的物件?”慕雪盈跟在钱妈妈身后向书房走去,佯装无意,提起了昨晚的事,“昨晚上大爷穿了件御赐的大氅,太太来的时候看中了,想拿去给二爷。”

  钱妈妈步子一顿,声音里便带了唏嘘:“主子们的事,论理不该我说,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这家里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尽着二爷,大爷过得苦啊。”

  上次她就说过这样的话,出身富贵之家,便是苦,能苦到哪里去呢?慕雪盈抬眼:“太太走了以后,大爷拿着常用的那把梳子看了很久,我想问,又没敢问。”

  “哎,这事除了我,也没人知道了。”钱妈妈叹了口气,压低着声音,“那把梳子是大爷小时候得的,那时候大爷跟着老太爷学本事,熬三更起五更的,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是严厉的性子,大爷长到十岁时都没怎么出去玩过,有一回学武学得好,得了老太爷夸赞,破天荒地奖励出去玩两个时辰,我带着大爷去了东大庙赶集,那还是大爷头一回赶集呢,欢喜得很,在集上买了些小玩意儿,其中就有这把梳子。”

  十岁的韩湛,会是什么模样呢?慕雪盈顿了顿,会是当年韩愿那般天真随性的模样吗?

  在心里想象着那副画面,比现在矮,比现在瘦,稚嫩。眼中不由得带出了笑意,不,不可能,韩湛哪有稚嫩的时候?哪怕只有十岁,必然也是绷着脸压着眉,不苟言笑的,好像时刻都在上朝。“后来呢?”

  “后来东西带回家里,二爷看见了也要,”钱妈妈又叹了口气, “其实大爷也给二爷买了好些玩意儿,大爷从来都不是吃独食的人,有什么吃的玩的从来都少不了二爷的,可二爷偏偏就要大爷留给自己的那些,太太听见了,硬是全都拿去给了二爷。”

  慕雪盈没再笑了。这些天她看得出来,黎氏偏爱韩愿,现在的韩湛从来没有抱怨过,但那时候韩湛只有十岁,十岁的孩子,哪怕是韩湛这样早熟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渴望母亲的爱意?“后来呢?”

  “二爷很快就玩得烦了,砸的砸,扔的扔,二爷是宠着长大的,什么东西都不稀罕,不像大爷从小管得严,老太太从来不许大爷弄这些小玩意儿,这还是大爷头一回买,”钱妈妈摇着头,“后来大爷去太太房里,瞧见这把梳子弄断了扔在金鱼池里,大爷就给捡回来补好了,后面就一直用这把梳子。”

  那把梳子虽然很旧了,但并不能看出修补的痕迹,韩湛当初想必补得很认真吧。慕雪盈慢慢走着,不知怎的,心里有点怅然。她虽然亲缘福薄,父母亲都早早离世,但父母在的时候都极爱她,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她,韩湛虽然父母健在,但所感受到的亲情,大约是远远比不上她的吧。

  也就怪不得昨晚他一直拿着那把梳子出神。他不许她碰那把梳子,包括不许她碰别的东西,是不是也出于这个心理?被肆意剥夺的人,对于属于自己的那些,大约都会格外在意,不允许别人染指吧。

  “大奶奶是厚道人,我说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话,”钱妈妈停住步子看着她,神色恳切,“大爷这辈子都是为家为国,从来没为过自己,从大奶奶来了,我才看见大爷脸上有些笑模样,大爷心里一千一万个想对大奶奶好,只不过大爷老实,不会说那些甜的好听的,大奶奶千万别跟大爷计较,我只盼着大奶奶和大爷和和美美过一辈子,那我真是感激不尽了!”

  慕雪盈顿了顿,随便说句话就能应付的,偏偏不想应付。她打听过,钱妈妈当初为着家里穷,不得不抛下不到一岁的女儿进韩家当乳母,挣的月钱一文不少全都捎回家里养女儿,可过了好几年才知道,女儿早就病死了,丈夫在家拿她的钱讨了小的,又已经生了好几个儿女。从此钱妈妈再没提过出府,一颗心全都扑在了韩湛身上。

  这样一个老人对她说着掏心窝子的话,又怎么能随口应付。慕雪盈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钱妈妈重重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剩下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书房很快出现在面前,慕雪盈停住步子。

  书房看守严密,前面几次来的时候有韩湛在,能不能进去有他定夺,但这次他没在家,慕雪盈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进去吧,”钱妈妈猜到了她的顾虑,“没事的,库房设在厢房里呢,咱们不进书房。”

  院里面有动静,刘庆快步迎了出来:“小的见过大奶奶。钱妈妈好。”

  慕雪盈眼尖,看见他手里拿着的几本书,心里砰的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钱妈妈惊讶着问道,“没跟着大爷出去?”

  “去了,大爷让我回来找几本书,”刘庆笑着答道,“我这就给大爷送过去。”

  那几本书,前几科的程文,丹城那边书商刊印的名家点评版②。慕雪盈心里砰砰跳着,韩湛要这些,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注释:①本经,考生从五经中选定一门专门研习,称为本经,在科举考试中考生只需选考本经相关内容。

  ②程文,科举考试后,挑选出来的优秀范文。

第37章

  书房乃是一座小院, 正面三间两明一暗,是韩湛在家处理公事,放置卷宗书籍的所在, 厢房一明两暗, 一边放置不常用的家伙事儿,一边便是韩湛存放东西的私库, 钱妈妈门前停步:“请大奶奶开锁。”

  慕雪盈定定神,取出钥匙开了锁。

  那些程文,乃是丹城的书商邀请地方名家做的点评,前面几科由慕泓牵头点评, 最近两科则有傅玉成, 也有放鹤先生。

  发售的范围并不算广, 除了丹城和周边几个州县,外面想来没什么人知道, 韩湛为什么会有这个,为什么突然要刘庆送这个去衙门?

  “大奶奶请看。”钱妈妈打开靠门前的一个大立柜。

  慕雪盈定睛看去, 一柜子全是各色各样的衣服,冬天穿的皮货, 夏天穿的竹丝衣,春秋两季各色贵重衣料、补子, 上面的隔板里放着各色头冠,下面的隔板里是各色衣带、鞋履。

  钱妈妈在介绍:“一大半是御赐的, 还有些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给的,都是贵重东西,大爷不爱铺排,不是重大场合很少穿用。”

  跟着又打开柜子旁边的一口箱子:“这里头差不多也都是御赐的。”

  竟是一箱银子,有银锭, 银条,亦有银饼,大多都用黄布口袋装着,显然是御赐。饶是慕雪盈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打趣道:“大爷好有钱。”

  钱妈妈笑道:“大爷有钱,那不就是大奶奶有钱嘛!”

  慕雪盈笑了笑,假如她还是韩家大奶奶的话,以韩湛的性子,想必是不会吝啬交给她的。

  只是那些程文,韩湛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

  钱妈妈又指着另外几口上锁的箱子说道:“这里头是金银珠宝,还有些贵重首饰,那口小箱子里是房契地契,都是大爷历年得的,并不需要上交公账。大爷平常不怎么留心这些,钥匙是一串七把,因为平常不怎么用,我估摸着大爷昨儿都没想起来,回头肯定会交给大奶奶的。”

  又打开一口大箱子:“这里头都是名窑的碗盏杯盘,大奶奶要不要顺便挑挑?看看冬至宴上需不需要。”

  琳琅满目一箱子瓷器,哥窑、汝窑、越窑都有,慕雪盈眼尖,当先看见一个双鱼形状的浅汤碗,半边豇豆红半边杏子黄,造型有趣,瓷胎也十分细腻,若是用来盛那道沙鱼缕,美食美器,是不是相得益彰?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足够数量,够不够每桌一个。

  伸手拿起来:“这个汤碗有意思,不知道还有没有?”

  “清单在账房收着呢,我这就去要。”钱妈妈行事利索,立刻便要走。

  “不急,”慕雪盈笑着止住,“等我看看再说。”

  一件件看着,挑着,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书已经拿走了,韩湛这时候也许都已经看上了,事已至此,担忧也无用,不如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这些天耳鬓厮磨,她对于怎么安抚韩湛,也不是毫无心得,即便有什么突然状况,想来总也是能应付的。

  只是案发至今都没能见到傅玉成一面,消息不通,也就无从得知傅玉成为何一直不肯说出真相。若是能见上一面,弄清楚他的顾虑,事情也许就好办了。

  都尉司衙门。

  刑堂上久久没有动静,傅玉成因为伤重不支伏在地上,视线里看见衙役们皂色公服的下摆,水火棍底部包着扁铁,柱在地上时,冷冷一点金属光。

  说要提审,为什么押他过来,却迟迟不审?傅玉成忍不住抬头,看见刑堂正中坐着的韩湛,神色从容,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卷。

  封皮半掩,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丹城书商刊印的前科乡试程文点评。一惊之下禁不住匍匐着向前爬了一步,呼啦,脚镣发出刺耳的响动。

  韩湛放下书:“傅玉成,这本书,你很害怕?”

  傅玉成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又不说话。

  韩湛看着他:“是不是怕我发现,放鹤先生也是涉案之人?”

  傅玉成猛地抬起头,嘶哑着嗓子:“他跟案子没关系,你们不要攀扯无辜之人!”

  韩湛慢慢将书翻到放鹤先生那页。之前在高赟手里严刑拷打都没能逼得傅玉成开口,现在只是一本书,就如此激动,他没猜错,这桩案子跟放鹤先生,绝对脱不开关系。

  刚接手案子时,为了迅速了解傅玉成的情况,他让人搜集了傅玉成参与点评的程文,几乎每本都有放鹤先生的点评,他也是个中高手,看得出放鹤先生的才学跟傅玉成不相上下,这样一个人,年纪轻轻,声名鹊起,却从不曾出现在公众面前,做的是科举文章,自己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仿佛是出世之人,行事却又是入世,着实古怪。

  案发之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都尉司的暗探都找不到任何线索,更是古怪。韩湛慢慢翻着书页,看着行列中朱笔点评的字迹,行楷,字迹灵秀飘逸,如美人舞剑,妩媚中透着锋芒。心里忽然一动。

  这字,为什么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傅玉成,你托王大有送的信,给了放鹤先生?”

  看见傅玉成迅速扩大的瞳孔,他嘶哑着喊了声“没”,立刻又改口:“我说过,这件事跟放鹤先生没有关系,全是我一人所为!”

  “那么,跟慕泓的女儿呢?”韩湛慢慢走下刑堂,停在傅玉成面前,“王大有寄的信,给了慕家姑娘?”

  目光如炬,将他眼中的一闪而逝的躲闪尽收眼底,韩湛心思急转。为什么不是惊惧,而是躲闪?立刻加了一句:“还是说,慕姑娘与放鹤先生……”

  “不是,没有,”傅玉成急急喊了起来,“休要攀扯无辜之人!”

  韩湛一言不发,淡淡看着他。方才那一句原是审讯之时的手段,说一半留一半,引得受审之人心神不宁,露出破绽,傅玉成一介书生,对这些衙门里的手段全然不知,稍稍一试便露出了破绽。

  从他的反应至少可以推测出两点,第一,王大有送信确有其事,第二,放鹤先生和慕雪盈很可能都是涉案之人,难道那封信送出去后,两个人都看到了?而且他方才用的词“不是”,正常否认会说没有,什么情况下会让他脱口说出不是?

  一想到她,心头情不自禁,涌起片刻温存,韩湛很快收回心思。也许是他多虑了,假如从前她对他心存疑虑,不敢实言相告,那么经过昨夜,经过这些天的耳鬓厮磨,厮抬厮敬,她应当不会再对隐瞒。她既然没说,那么,应该就是没有。

  耳边沉重的呼吸声,傅玉成昂着头,颓势中努力支撑的文士风骨:“我没有舞弊,此心可表天日!你们想打想杀都冲我来,与他人无干!”

  他好像很害怕牵扯到旁人。他主动出首,揭露此事,却又在三司介入后一言不发,连证据都拿不出一件。韩湛心思急转:“你受了何人胁迫?”

  傅玉成又是一惊,片刻后立刻否认:“没有,此事是我一人所为……”

  “傅玉成,”韩湛打断他,“我念在你是慕老先生的高徒,斯文一脉,所以从不曾对你用刑,但都尉司的手段你应当听说过,我不想再听你搪塞,假如有人用放鹤先生胁迫你,只要你如实供述,我会保他平安无事。”

  只能是放鹤先生。案发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先前他想的都是避祸逃逸,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被人控制,用来胁迫傅玉成闭嘴呢?如此一来傅玉成主动出首,之后拒不提供证据也不肯认罪,就说得通了。

  傅玉成低着头,看见他深紫色官服的下摆在眼前一晃,他慢慢走回堂上:“我耐心有限。”

  衙役拖起来往牢房里送,傅玉成沉默着,听见身后韩湛的吩咐:“带吴玉津。”

  傅玉成忍不住回头,咣啷一声,廊子上另一头的牢房开了,衙役们押着人出来了,是吴玉津吗?极力想要去看,忽地被人撞了一下,傅玉成抬头,一个小吏打扮的人擦着身子过去,帽檐底下一张平凡到记不住的脸。

  但他牢牢记得。在丹城时,他就见过。

  傅玉成重又低了头。

  刑堂里。

  韩湛反反复复看着放鹤先生朱笔的批注,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曾在哪里见到过呢?这妩媚中透着锋芒,端正却又秀逸的笔触。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人的另一幅面孔,假如他曾见过这笔好字,没道理记不住。

  “怎么,韩大人还有什么要问我?”门口传来吴玉津冰冷的语声。

  韩湛放下程文。

  吴玉津,丹阳乡试的主考官,也是试题的出题人。傅玉成出首之时,吴玉津还曾以主管官员的身份和知府孔启栋一道调查,随即情况急转直下,他自己成了泄题的嫌犯,又因为在他住处搜出了与傅玉成来往的信件,也有数个人证证实他曾在考前亲口说过今科傅玉成必定能中式①,嫌疑越来越大。

  “吴大人请坐。”韩湛淡淡道。

  吴玉津是官身,定罪之前并不曾经过拷打,此时衣冠还算整齐,向椅子上坐下,冷冷道:“找我所为何事?”

  虽然同朝为官,但吴玉津是朝中反对追尊先太子最为激烈的一批人,跟他这个帝党嫡系向来没什么好说的,韩湛并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吴大人否认泄题,那么以吴大人之见,是谁人泄题给傅玉成?”

  “你少给我下套!”吴玉津立刻听出了蹊跷,愤愤驳斥道,“我没有泄题,题目不是我一个人出的,也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尤其《诗经》的题目,备选项和最后中选的几乎都是孔启栋所拟,他比我嫌疑更大,他还跟徐家来往密切,为什么不查他?哼,你们抓着我不放,无非是结党营私,想要排除异己,卑鄙!”

上一篇:昭昭之华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