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没有证据。”韩湛抬眼,“来人,押他下去。”
差役上前带人,鲁宴急了,高声叫道:“孔启栋跟徐家明面上不相识,但私下里一直都有来往,孔启栋的四姨娘就是徐家送的,只要拿了四姨娘,一问就知!”
“我会查证。”韩湛淡淡道,“押下去。”
孔启栋与徐家暗中来往。孔启栋身为帘内官,诗经一科的考题都出自他之手。孔启栋派人追杀王大有。唯一不曾闭合的一环,薛放鹤。
处处都在,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都尉司的手段也不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韩湛思忖着,再又拿起案上放鹤先生的文集。案情一步步明晰,今天再审审傅玉成,若是有眉目,明天就能安排她见人。
韩府。
慕雪盈正吃着饭,韩愿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嫂嫂。”
慕雪盈放下筷子,这些天韩湛的人时刻守着不许他乱走,他是怎么闯到这里的?“二弟怎么来了?”
“我有要紧事回禀嫂嫂,”韩愿紧紧看着她。三天了,韩湛的人死死盯着,他没找到任何机会跟她说话,这次是跳窗跑出来的,脚踝可能又扭到了,断了一般的疼,“很重要。”
慕雪盈顿了顿,是从高赟那里打听的消息吧,她也想知道高赟说了些什么,也好和于家的消息印证。使了个眼色,云歌连忙拉着钱妈妈退到边上,韩愿走近些,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都尉司在通缉放鹤先生,据说傅玉成给他寄过信,里面有关键的证据。”
慕雪盈心里一跳,韩湛知道了,那些信?“高赟告诉你的?”
“对。”韩愿又凑近些,“高赟问了我很多家里的事,我没有说,他还问我不回家是不是跟大哥闹别扭,我说不是。”
高赟未免太小看他了,“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的道理他懂,他再恨韩湛也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何至于在外人面前说三道四?②
慕雪盈思忖着:“很好,此人居心叵测,你以后不要来往。”
居心叵测吗?也许吧,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韩愿低着头:“我知道了。还有件事,高赟说陛下许诺过,大哥若是能顺利结案,重创太后党,就给大哥恢复祖上的荣耀。”
祖上的荣耀?韩家开国之初封的是国公,只不过三代之后爵位收回,后来的子孙便都是各凭本事罢了。这个许诺不可谓不够分量,韩湛会心动吗?慕雪盈思忖着,没有说话。
“你放心。”韩愿看着她,千言万语又都咽下去。只要是你想要的,别说是保住傅玉成,就算要我的命,我都双手奉上,“我不是大哥,我不会管什么立场,甚至我也可以不管对错,我只要……”
只要你称心如愿。知道不能说出口,韩愿深吸一口气,猝然顿住。
“二爷还有事吗?”钱妈妈咳了一声,“大奶奶饭还没吃完,还等着吃药呢。”
吃药,什么药?韩愿怔怔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拖着伤脚往外走:“那,我走了。”
门帘子落下来,人走了,慕雪盈漱漱口,放下茶杯。
等韩湛回来时,便把韩愿的话告诉他。她做得越是坦荡,韩湛才越会信任,再打探消息也越容易。
“大奶奶吃药吧。”钱妈妈端着药碗,殷勤送上。
“有点热,晾一晾吧。”慕雪盈笑了下,“云歌,你不是说要请教妈妈怎么打宝塔络子吗?正好趁这个空子去问问。”
“是。”云歌连忙挽住钱妈妈,“大奶奶给太太做了个装经书的袋子,我想着打个宝塔络子挂上,偏生打不好,妈妈教教我吧。”
她拉着钱妈妈走了,慕雪盈屏退丫鬟,端起那碗坐胎药倒进花盆。怀里装着避子汤,方才云歌偷空送来的,心里不觉又想起了韩湛。
他知道了吗,那些信。有没有怀疑她。他说了带她去见傅玉成,是为了那些信吗?
都尉司。
文集一篇篇翻过,韩湛忽地皱了眉。这篇是游记,中间一行:正昌十五年秋,余随恩师过饮马河,望长荆关,亲历王师大破犬戎,勒石王庭之战。
正昌十五年,四年前,她也是那时候过饮马河,亲历了那场战役。难道那次薛放鹤也去了?
“大人。”刘庆走进来,犹豫着,面带难色。
“有事?”韩湛放下文集。
“有件事,”刘庆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前些天小的发现云歌去外面一家药铺买药,昨天又去了,小的私底下查了查,刚刚才从伙计嘴里问出来,云歌买的是,是……”
韩湛看着他,一言不发,刘庆硬着头皮,不得不说:“避子汤。”
韩湛刷一下站起了身。
韩府,耳房。
阳光斜斜一线从窗子里照过来,钱妈妈一边打着络子,一边低声问云歌:“大奶奶上个月什么时候来的小日子?”
云歌含糊着:“好像是月末,我也记不清了。”
“以后你可得留心记着,”钱妈妈乐滋滋的,“咱们得算着日子给大奶奶进补,就能早点抱上小少爷喽。”
怎么会有小少爷?避子汤一天不落喝着。云歌心里想着,点了点头:“好,我以后记着。”
“最近伤风咳嗽的多,康年才好,小燕又倒下了,你可千万留神照顾好大奶奶。”钱妈妈又道,“你自己也得注意,姜茶早晚都得喝,我还弄些了干蒲公英,到时候一起煮水喝。”
“好,”云歌笑了下,“早晚都喝呢。”
“外院也有好几个倒下了,那天刘庆还问你有没有生病吃药。”钱妈妈又道。
云歌心里一动,追问道:“他怎么突然问起我,什么时候的事?”
“休假最后一天,我记得真真的,大爷那天早起练武,”钱妈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还从没见过大爷这么卖力练武呢,准是练给大奶奶看的!”
后面再说什么云歌已经听不清了,心脏怦怦跳着,休假最后一天,她记得清清楚楚,头天她去买过药。急急起身。
钱妈妈正说着,见她忽地抬脚走了,不由得一怔:“云歌,你去哪儿?”
外面有动静,隔窗看见门前衣角一晃,韩湛进去了。
卧房里,慕雪盈热好避子汤,拔下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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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致zjk组审核:第60段“韩湛低低嗯了一声。不是为公事,乃是私事”被zy锁了,这一段没有□□色情,没有其他任何违规,所以我申请了重审,我知道你们不会通过,你们从来都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果然,同组lijuan立刻把之前通过的章节“船急桨快,于芦花深处”再次锁掉,维护了你们的裁决。好样的。审核大权握在你们手里,晋江没有作者投诉审核的渠道,我发了站短也打了客服电话都告诉我没有投诉渠道,只能向上面反馈,好,我修改,我继续反馈,你们大权在握,可以随意揉捏作者,五六年前的完结文都被你们拖出来锁章,你们报复吧,这件事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注释:①出自《孟子·尽心上》。
②出自《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意为兄弟虽然有小矛盾,但还是至亲之人。
第64章
似乎哪里有响动, 轻得很,直让人疑心是听错了,但慕雪盈突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急急回头。
看到了韩湛。
画屏半遮着门, 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画屏与门之间,浓黑的眉低低压着, 在看见她手里的药瓶时,绷紧的神色一霎时变成了茫然。
慕雪盈看着他,忘了动作,唯一的念头是, 韩湛竟然, 也会迷茫。
眉抬起来, 目光失去了焦距,棱角分明的唇微微张开, 除了茫然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情绪,是什么呢?
绣金的软帘悠荡着落下, 带出细微的响声,慕雪盈猛地回过神来。
他只是回来了, 未必就发现了她的秘密,这个场景她曾经设想过, 模拟过,应对过, 尤其他们现在夫妻情好,她对他越来越了解,她能应付的。
像平时那样笑着,顺手将软木塞子塞回瓶口:“你怎么回来了?”
韩湛紧紧盯着那个白瓷瓶,不大, 三寸来高一寸来宽,细颈宽腹,瓶口的软木塞子包一层油纸用以密封保质,铺子里常拿这种瓶子装桂花油。
所以,是桂花油吧。
在忧惧与欢喜的轮流折磨中上前一步,她随意握着瓶子,笑容像平时一样温存,但,他近来越来越熟悉她,还是看出了其中几乎不露痕迹的紧张。
一颗心陡然沉下去。
脑中不可避免,跳出那三个字,避子汤。
是避子汤吗?韩湛深吸一口气。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慕雪盈笑着,意态闲适,随手便要将瓶子放回妆奁。那里面那么多瓶瓶罐罐,装进去盖上盖子,他未必会留心,“我脸上有花吗?”
手突然被攥住了,他低着头,一双眼沉沉看住她:“这是什么?”
瓶子在她掌心,她的手又在他掌心,慕雪盈垂目,看见他骨节分明的大掌,因为握得用力,手背上能看见凸起的筋骨,深青的血管,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从前夫妻温存时,他大手抚过,手上的茧子总会带起她不由自主的战栗。
这一刹那最终意识到,他是知道了什么,他不是无意中闯进来的,她那些预演过许多遍的应对之法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是不管用了。
“姑娘,”云歌急急忙忙奔进来,“姑爷。”
“退下!”韩湛突然厉喝一声。
一怒之威,势如雷霆,云歌吓得一个哆嗦,依旧咬着牙不肯走,此时已知道事情多半是败露了,只想一个人抗下过错,好歹保全慕雪盈:“姑爷,是我……”
“云歌,”听见慕雪盈轻柔的唤声,云歌抬头,她神色如同往常一样安静,“你出去吧。”
“姑娘。”云歌犹豫着,她又向她点点头,云歌也只得退出门外。
“怎么了?”钱妈妈急匆匆赶来,正要进门,屋里传来韩湛怒意勃勃的语声:“都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
无声无息,里面的门关上,跟着是咔一声轻响,推上了门闩。
钱妈妈愣住了:“云歌,这是怎么了?”
屋里。
慕雪盈抬手,轻轻抚了抚韩湛微凉的脸颊:“夫君。”
韩湛想躲,然而她柔软手指触碰到他的一刹那是那样暖,那样让人贪恋,这躲闪丝毫不曾到位,她的手依旧抚了上来。
是避子汤吧,悬了许久的剑已然落下,假如他先前还不确定,但云歌惊慌的闯来,让一切都成为了事实。韩湛看着她:“这个,是什么?”
慕雪盈抚过他的脸,他的眼,停在他的残断的眉尾。他很生气,脸颊发着烫,太阳穴处血管跳动,突突的弹着她的指尖:“夫君。”
柔情随着她的抚摸丝丝缕缕蔓延,韩湛心里生出侥幸。也许是他弄错了呢?她这样平静,而且,她也是喜爱他的。
他能感觉到,从她的一颦一笑,从她拥抱他的力度,从床帏之间她的反应,甚至,从此时她抚着他的动作。她是喜爱他的,喜爱一个男人,不会背着他偷偷喝避子汤,是他弄错了吧?
期待着,忧惧着,声音放得轻柔:“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别怕,你告诉我。”
“我不怕。”慕雪盈摇摇头,手依旧被他死死攥着,那瓶子捂得暖热,硬硬地硌手。只差那么一小会儿,若是她没想着泡热水,就那么凉着喝下去就好了,那样等他进来时,就不会发现。
然而,后悔从来都无用,他不是能够糊弄过去的人,既然找来了必定是有证据,她要做的是安抚好他。缩了下手:“你攥得太紧了,疼。”
韩湛放开些,立刻又握住。她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让他心中的忧惧越来越沉,终于失去了耐心:“柳荫街,恒安堂,云歌在那里买了避子汤。”
一字字说出,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一点点刺痛。
她不该平静,假如她不知情,此时她应该惊讶,疑惑,甚至愤怒,怎么都不该是平静。
他从不轻易下论断,更何况是对她。刘庆回禀之后,他亲身赶去柳荫街查证,掌柜看见是都尉司的人,惊惧之下一字不漏全都招了,于是他知道,这避子汤云歌已经买了很久,亦且还准备继续买,还要求店里代为制成方便携带的丸药。
算算时间,正是从他们同房时开始买的。云歌是未嫁人的姑娘,不会需要这东西。要求做成药丸,因为家里到处都是人,汤药太不方便。
他深爱的妻子,很可能背着他在喝避子汤。
韩湛深吸一口气,在深沉的痛苦中,死死抓着最后一丝希望:“这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