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霁安久久看着他:“你说是……我的夫人?”
那人低头不语。
温霁安觉得自己在做梦, 或是所有人都疯了, 但早春的寒侵袭着面颊和鼻头,细细闻,他还能闻到自己脸上面脂的淡香,那是临行前她交给他的,嘱托他记得涂……这一切这么清晰而真实, 半点不像假的。
他不再说话,往春熙堂而去。
郭氏神色无奈而哀婉,告诉他同样的消息,过世的是许流玉。
此时是第三人口中说出同样的消息,他已能镇定一些,问:“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她如何过世?”
郭氏说是与大伯娘一起去赴喜宴,回来时路不好走,与马车一起掉下了悬崖,第二天派人下去,只寻到零碎的血衣和尸骨。
温霁安满面不可置信,那条路他知道,的确危险,但细心一点还是能安稳过去的,家中车夫不是向来稳妥吗?怎么就会出事?怎么偏偏就是她掉下了悬崖?
既然人掉下去了,为什么不马上点灯点火把下去搜救,要等到第二天再去?
他心中既愤怒又疑惑重重,更多还是不愿相信,便道:“她在哪里?我去看看。”
郭氏拦道:“没什么好看的,找到时人早就没了,你看了也是白白伤心……”
温霁安想着时候还早,自己又没回,定还没有出殡,棺木大概就停在丽景堂前厅,便转身去往前厅,郭氏与身边妈妈交待几句,连忙跟上。
丽景堂前厅的确停着口棺木,旁边燃着白烛,挂着灵幡,只有个小丫鬟守灵,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棺木前,抚着那棺木,却好像突然就泄了力,没有勇气去开棺。
临行前她还生龙活虎,警告他不许去拈花惹草,他只觉她是没事找事,无奈解释他去的都是驻扎在关隘的军营,可不是什么莺歌燕舞的地方,她便说等回来她要检查,他问如何检查?查体力么?
她那样鲜活,那样年轻,没道理如此突然,在外这些日子他甚至连梦也没做一个,若她真的身故,就不去看看他,进他梦里与他说几句话么?
想到此,他毅然推开了棺盖,看向棺内。
棺内昏暗,他拿了旁边蜡烛来照,一眼便是带着血的破衣裙,叫他心头一紧,几乎要站不住。
随后就是几块骨头,这骨头碎得彻底,只剩一截一截,他多看一眼,只觉怎么看怎么不对。
他早年外出做过监军,也在边关做过安抚使,那时是见过几次骸骨的,大致知道人身上几块骨头长什么模样,而这碎骨中有两块看着像腿骨的骨头,却是既粗短又弯,完全不像人骨,还有几片脊骨与肋骨,那肋骨过长过圆,脊骨也粗,看上去竟像是猪排骨。
此时他有了力气,在棺内翻了翻,没找到更大块的骨头,也没找到头骨。
连头骨也没找到,竟宣判她人没了吗?
他抬起头来,看见大伯娘身旁的张妈妈候在旁边,此时说道:“大老爷有事见大爷,大爷若有疑惑之处,随我来吧。”
温霁安最后往棺内看了看,放下蜡烛,随她而去。
张妈妈一边吩咐人将棺木盖上,一边带温霁安往承贤堂去。
到了承贤堂后院,大伯温彻与窦氏早已坐在房中,温彻问他此次出去是否顺利,然后让他坐。
此时温霁安已经大致确定,所谓他妻子之死多半有内情,只是他不知道是怎样的内情,他只盼不管是什么样的内情,她人还活着。
温彻看一眼窦氏,窦氏与他说起面见太后之事,太后话中的暗示,以及家中的决策。
温霁安听完问:“所以你们趁我不在,逼她假死离京?”
窦氏辩解道:“不是我们逼她,是太后与皇上……”窦氏停了停道:“你想想,为何你被派去巡查?公主远走北辽十年,太后不愿委屈这唯一的女儿。”
“公主远赴北辽,不是我的罪,也与我妻无关,却为何要我们来还?”温霁安反问。
温彻道:“这是皇恩,不是问罪,穆声,你该知道这话的荒唐。我们带回那样的尸骨瞒天过海已是违逆太后,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窦氏此时道:“她去了扬州,是她自己选的地方,说以后会投靠外祖家,也有可靠之人送她过去,你不必担心。她倒是比你洒脱,没哭闹纠缠一句,是欢喜着走的。”
温霁安不说话,转身往外走。
温彻叫住他:“你做什么?”
温霁安道:“大伯说我荒唐,我却觉得这件事、你们所有人都荒唐,我这就去扬州。”
“我看你是疯了!”温彻立刻站起身,“你要将自己的前程不顾、性命不顾,将整个温家不顾?这宣宁侯府可不是什么不能动的铁堡,你祖父当年带着数十名族人投军,最后只剩得两三人,你我今日的荣耀,是祖辈用命换来的!如今你却要因一时意气,说毁就毁?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若你真将她带回京,你能保证不会有一日,她莫名就真的从悬崖上掉下去了?你能保证你能一直身居高位给她安稳?在这点上,我看你连她也比不过,她知天命不可违,才走得痛快,你却不知!”
温霁安无话可说,因为大伯说得对,这不是凭他个人意志能改变的事。
温彻见他神色似有松动,整个人从刚才的愤怒激昂变得颓丧起来,便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又说道:“你才回来,今夜就好好休息,将这事想明白,明日再作决策。”
温霁安没回应,离去了。
他回了她房中,发现还是往日模样。
坐了一会儿,他在房中翻找,却没找到她给他留下的只言片语,又叫来逐北,问少夫人之前是否有和他交待什么,他却连连摇头,只称没有、不知。
他只好放人离开,确定她是真的什么话都没留下。
他承认自己犹豫了,他也怕带她回来却换来更差的结局,可就此认命他又无法接受,他开始想寻求一些力量,一些义无反顾按自己心意行事的力量,比如她怪他负心,不愿离开,那他一定要倔强到底,哪怕太后、皇上,也不能随意拆散他们,逼人娶妻。
可是,她走得痛快,她丝毫没有同他说点什么的意思。
到第二日,他去找了母亲,问许流玉离开时的情形。
郭氏告诉他,许流玉确实是寻常模样离开的,听闻要假死,只提了要给家中爹娘去一封信,大概就是劝二老放心,女儿没有事,日后定会相见的话,再等两日便与大伯娘一同出门了,在回程前上了马车,转道走水路去往扬州。
温霁安觉得不能接受,但再一想,又觉得她确实是这样的人。
她是机灵的、变通的,她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也不会去和太后、皇上抗衡。
甚至她会很快找到下一任丈夫,因为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她大概在思虑之后不会在官场中选人了,多半会在扬州找个富庶之家,若要和他比,便不要比官职和权力了,找个比他年轻、比他英俊的就行,这样也没有输。
而她有外公做靠山,又有那般容貌和惹人喜欢的本事,要找个年轻英俊的小郎君也是容易的,说不定自己晚去扬州几天,她都开始议亲了。
那宁知呢?她会回头去找宁知吗?
至少宁知若知道她去了扬州,会主动去找她吧?
他突然觉得迷茫,也许桀骜和不甘的只有自己,只是他一厢情愿要冒这个险,她是不愿的。
她爱这世间的一切,谁要跟他回来,成为太后的眼中钉呢?
在扬州找个如意郎君过安稳日子不是更稳妥吗?
他一个人回丽景堂,没有去宫中复命,而是让人去衙门给自己告了假,只在屋中静坐。
向来勤勉的他连续告了两天假,到第三天才出门去,到宫门前求见皇上。
二月过去,三月杨柳轻拂,万物复苏,再也没有二月的寒气,到四月,芳菲落尽,农事繁忙,几匹马从田野旁官道上经过,惊起一行白鹭。
温霁安寻到扬州罗家时已是四月下旬,天色清明柔暖,正是朝阳升空时,阳光洒在那精致的门头檐坊上,尤显生机勃勃,定远上前去叩响大门。
门房来应,定远道:“与你家老爷说,京城温大爷前来拜会。”
门房打量他一眼:“你谁呀?”说着要关门,一副遇了神经病的模样。
定远觉得小小商户,竟还如此猖狂,挡了门正要说话,温霁安上前来,拿出一枚腰牌:“我们是朝廷的人。”
那腰牌是他为方便行路随手借来的,一枚普通禁军的腰牌,门房一看便立刻肃穆起来,连忙道:“官爷稍候,小的前去通报。”说完就飞快往内奔去。
温霁安在外等着,不过片刻门房便过来,领来一名管事,管事亲自来会,温霁安见他衣着鲜亮,神色沉稳,大概不是小管事,兴许知道自己,便说道:“我自京城来,姓温。”
管事一怔,即问:“是京城……宣宁侯府?”
“是,温穆声。”
管事连忙要跪拜,温霁安拦住他:“我见你家老爷。”
“这边请。”管事立刻领路。
到罗峤房前,迈过门槛,管事急行几步,先行进屋,同主人道:“老爷,是温家姑爷。”
话音落,温穆声进屋,罗峤迎上前,温穆声先行作揖道:“孙婿见过外祖,山长路远,俗事缠身,今日才来拜会,望外祖见谅。”
罗峤见他当自己是外孙女婿,自己便收了见官的礼,上前将他扶起道:“你在京城想必是日理万机的人,怎么就亲自过来了?若有什么事,吩咐人走一趟就是了。”说着将他引着坐下。
温霁安与他相对而坐,下人上了茶,他道:“流玉是否在外祖处?”
罗峤点头:“在。”
温霁安正要说话,只听他道:“只是前日去她小姨家玩了,今日大概会回来,她如今姓罗,叫罗瑶,已在里长那里挂了名,算是来投奔的远亲。”
温霁安突然失落,她和自己想象得一样,过得很好,有了新名字,新身份,她甚至还开心地去走亲访友,去游玩,自己此次前来显得那么多余。
末了,他说道:“外祖想必已知道京城的事,我此番前来正是为她,只是其余的,我要见过她之后才能再与外祖说。”
说这话时,他甚至想问一句,许流玉是否已在议亲,或是订下了亲事,但终究是忍住了,没有多说。
罗峤并不知他来意,也没有多问,两人是一种也许还是,又也许不是的外祖与孙女婿的关系,怠慢了显得无礼,亲近了显得谄媚,罗峤最后将他安置在自己平日招待贵客的独院内,又派人去接许流玉。
许流玉直到下午才回,本想再在小姨家留一会儿的,但家中来人说京城有访客,要她快回,她十分惊奇,连忙往家赶。
她问报信人,哪里来的访客,报信人却不知道,因为主人只说京城来客。
许流玉想了想,觉得一定是爹娘派人来看她了。
但如果是爹娘,怎么没直接说许家谁谁来看她了?说那么神秘做什么?
她不明白,只能先回家了再说。
到家中,外公身边的管家让她直接去荷风馆见人。
她再次惊奇,荷风馆清幽,景色好,里面家具都是黄花梨木雕花,普通来客住不了,专给贵客准备的,就算她爹娘亲自来,一个晚辈,外公也不会这么礼遇。
院中空无一人,很安静,房门开着,她探头往里看,看见温霁安坐在桌边,只是静坐,桌前摆着茶盏,还飘着热气。
他听见动静,朝门口看来。
许流玉惊呆了,问:“你怎么来了?”
她的模样过于震惊,仿佛他过来扬州是一桩十分离谱不可思议的事,这让他心中那种失落与忐忑更浓,而且他见她肤色白皙,神情灵动,人看上去竟好像还比离别时丰腴了几分,一切都在告诉他,此间乐,不思京。
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许流玉马上走过来看向他,又问:“你怎么来了?”
温霁安抿抿唇,回道:“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我……还行。”许流玉回答,一动不动看着他,想问他是不是已经和公主成亲了。
应该没有吧?如果做了驸马,还能跑到扬州来?
只是他好像瘦了,还瘦了很多,他……过得不顺心吗?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终究是她沉不住气,问:“你走陆路还是水路来的?没别的事来扬州吗?就……就为看我?”
“是。”他看向她,“走陆路而来,快一些,就为看你,看你过得怎样,愿不愿意和我再回京城。”
许流玉好久没说话,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他竟有一种自己这话过于冒犯唐突的感觉,明明他来时觉得是天经地义,到此时见她反应,却是如此冒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