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到将来孩子的模样,却是一种远远强过忐忑与恐惧的喜悦,能瞬间驱散那股不安。
温霁安道:“男女各拟了十多个,却觉得都一般,挑不出好的来。”
“那小名呢?先确定小名吧,我不要贱名,贱名太难听,取个有福气的吧。”
姜姨娘的孩子是郭氏取的小名,叫砖儿,许流玉很怕到时候婆婆给自家取名叫瓦儿或是泥儿,她还是想要文气一点好听一点的。
温霁安想了一会儿,去书架上拿来几本诗集词赋,与许流玉一道翻起来,于是一夜之间又拟了十多个小名,却又拿不定主意确定一个。
直到十一月,北辽传来消息,瀚王军大败,霍利可汗成功平叛,稳定局势,随即便往大周来信,要求大周将公主送回。
而公主到底还没再嫁,北辽气盛,态度倨傲,大有“忍了你们这么久,再鬼鬼祟祟生事就别怪我不客气”的意思,许多人怕了,朝中又有人说当初和亲是盟约,公主私自回朝确实不该,不如将公主送回去。
温霁安当然是反对,且是极力反对,拿出可战不可受辱的态度来,再次与另一拨大臣争得水火不容。
还在争议中,他便拿出备战的态度来,一心一意查军备,又开始早出晚归或是不归。
许流玉却在这时候发动了。
一切早已准备好了,找好了奶娘和稳婆,约好了大夫,身边也有能干的人照应,但事情一来,还是让人心慌,春喜马上道:“我赶紧去让人叫大爷回来!”
许流玉忍着初始的轻微阵痛叫住她:“才上午,叫他做什么,他又不能帮忙……不用叫他。”
春喜想想也是,便不再试图去叫人,只让所有人都过来候着。
头胎都慢,从白日到晚上还没开始生,再到夜深,累得没力气了,只好喝些糖水继续,许流玉生得直哭,她单知道生孩子危险,却没想到是真疼啊,比干什么都疼。
稳婆在一旁道:“能摸到头发了,就快了,夫人再使力……小公子头发真密啊,是个身体康健的,回头怕是顽皮要好好管教呢!”
许流玉听进去了,有期待就不那么难受,问:“怎么……怎么知道是小公子不是姑娘呢?”
稳婆道:“我接生了几十个娃娃了,就是小公子,准没错。”
许流玉喘着大气道:“全是男孩,他们家宜男啊……”
温霁安回来时正值夜深。
到了院中,却发现无人,一问才知去了偏院产阁。
他一惊,立刻去偏院,正好听到许流玉哀痛又几乎没力气的叫声。
他要进门,却被外面的婆子拦住:“大爷不可,男人不可入内。”
温霁安不得已停下,忙问:“什么时候发动的?怎么没人同我说?现在如何了?稳婆和大夫呢?”
婆子回道:“上午发动的,夫人说不必叫大爷,就没去叫。”
他又急问:“那一切可顺利?”
婆子道:“稳婆没说不好,应当是好的,再等等就是。”
温霁安想着自己进去只能平添麻烦,回头又惹得长辈说教,便留在了外面,焦急地等待。
下人知他才回来,给他备来吃食,他却吃不下,心思全在产房内。
过一会儿,他听见里面有哀痛无奈又力竭的哭声,便上前站在产房外道:“流玉,我回来了,你现在如何了?”
许流玉在里面烦得很,朝他道:“你走开!”
稳婆在一旁道:“别喊别喊,把力气留着,快了,就快了。”
温霁安知道自己真打扰到她了,只好走开到一旁安静等待,抽空叫人来第二天帮自己去告假,他怕自己忙忘了。中间郭氏身边的妈妈过来看了一次,程曦身边的丫鬟也来问候过,意外的是大夫人窦氏,倒一直让身边丫鬟在这儿候着等消息,十分关心。
直到两个时辰后,里面传来哭声,稳婆报:“生了,男孩,母子平安。”
稳婆又朝许流玉道:“我便说是小公子吧,这头发又黑又密,脸也白净,高鼻梁,真好看!”
说着给许流玉看了一眼,许流玉心想这哪儿白了?鼻梁哪儿高了?皱皱的像个猴儿,稳婆可真能瞎说。
但她没力气反驳,奶娘已接孩子去清洗裹襁褓。
已是冬月,又是凌晨,天冷得很,奶娘不敢将婴儿抱去室外,温霁安又要进去,便先进了屋,看了一眼孩子,马上又去床边,许流玉累得没力气,却有一种虚脱之后的清醒,睡不着,就那么躺着。
他上去握住她的手,什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奶娘又将孩子抱过来,温霁安才得空在奶娘的指点下接过孩子,好好端详。
许流玉问他:“你觉得他白吗?鼻梁高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温霁安道:“稳婆见的孩子多,当然知道,孩子刚出生看不出来,后面就能看出来了。”
他看着孩子道:“真小,真轻。”
这样一个生命,在母亲体内孕育到这么大,然后再一天天成长,不知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
这是他与妻子之间的血脉连接,是他的孩子,他的后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无数的希望,好像自己的生命得到了延续。
而这是妻子给他的。
他小心将孩子放到床边:“你看看。”
许流玉侧头看孩子,过一会儿道:“有点像你。”
温霁安笑道:“之前在外面见到了稳婆,她也这样说。”
他低头在她脸上轻轻一吻。
还有乳娘丫鬟在侧,只是她们刻意没往这边看,许流玉低声道:“我脸上都是汗。”
“待会儿擦一擦,然后好好休息,想吃什么?”
她不想吃什么,摇摇头。
躺了一会儿,渐渐觉得困了,睡了过去。
乳娘过来接过孩子,温霁安交待道:“别弄出动静,别吵到夫人,让她好好休息。”
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天开始放亮,许流玉还没醒,他也觉出疲惫,要去隔壁榻上躺会儿,乳娘阻拦道:“大人不可,产房有煞气,怕受冲撞,大人还是回正屋去睡。”
温霁安知道,所谓煞气,来自于产房内的血光和危险,不算什么煞气,他想在此陪着她,却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是添麻烦,叫丫鬟婆子们不好应对,便没再说什么,交待下人准备好吃食等许流玉醒来后填肚子,自己先回房休息。
待温霁安再过来,许流玉却还没醒,他担心这么睡是否正常,又还没吃东西,奶娘道是正常的,刚才还见夫人翻身了,着实是太累了。
孩子在偏房,也在睡,温霁安又去看孩子,却见大夫人也在。
他知道府上一早已来人看了一圈,此时都离去了,没想到大夫人却仍守着,坐在摇篮旁边,细细看着孩子的眉眼。
温霁安恭敬地叫了声“大伯娘”,大夫人道:“这孩子长得好看,像你们温家人,出生的日子也好,冬月初九,是大吉日,看这高额头,高鼻梁,将来必是个前程好的,封王拜相也不在话下。”
温霁安连忙道:“孩子还小,不知以后是什么模样,我与流玉只望他身强体壮,平安长大就好。”
大夫人笑道:“这孩子喝起奶来力气大得很,哭着也中气十足,身体好着呢。”说着,隔着襁褓轻抚孩子的额头,其中爱意溢于言表。
温霁安有几分诧异,这孩子的亲祖母也就来看过一会儿就走了,做大奶奶的伯娘却更胜亲祖母。
等到正午,许流玉醒了,老侯爷那边派了人过来,说孩子既还没取小名,不如就叫允儿,取谦和有礼之意,许流玉看向温霁安,暗道都怪他磨蹭,否认了她好几个提议,又迟迟决不出个结果,最后被祖父取了名字。
但这是老人家一番爱重,这名字也没什么不好的,两人便同意,欢喜给孩子安上了小名。
温霁安只在家中待了一天就再忙碌起来,前几天再晚也过来看一趟,许流玉嫌他折腾还会吵醒自己,让他太晚就不必过来,而她也无所事事,就是休养,天太冷,她顶多在院子里走几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
过几天,听闻外面起了时疫,春冬之季本就时疫多发,年轻力壮的得了便得了,躺几天能挺过去,年老体弱的就须小心。家中有新生的孩子,有产妇,于是大夫人吩咐自今日起家人少出门、少探望产妇婴儿,怕给过上病气,府上人也都注意,大夫人却仍然每日会来看看孩子,关照奶娘要照料好孩子,也要照料好自己,注意饮食,别坏了奶水。
然后便听闻大伯竟染上了时疫,病来得急,也重,又引得咳疾发作,高烧两日后竟昏厥过去。
大夫在旁换了好几贴汤药,总算让人醒了过来,让府上虚惊一场。
就在这时候,大夫人去找了老侯爷,随后郭氏到许流玉房中,告诉她大夫人请求将允儿过继到大房,便记在三爷温霁和名下,大伯这辈子自然是不会有儿子了,也算给他留个后。
许流玉愣了半晌才问:“三爷……是谁?”
郭氏回道:“你大伯娘曾有过一个孩子,七个月时胎死腹中,拿出来了,是个男婴,取名温霁和,字靖之,此后给他上族谱,允儿便记在他名下。”
也就是那个,供在大伯娘房中的死胎?
允儿就在旁边安睡,许流玉看过去一眼,不由就湿了眼眶:“那是要将他抱走吗?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突然,我与穆声也就只有这个孩子……”
郭氏劝道:“你祖父已经同意了,毕竟大房着实凋零,孩子也还在家中不是么?再说将来你祖父仙去,便是你大伯袭爵,之后就是允儿,虽说降等,但怎么也是个子爵,你大伯娘没孩子,他们所有一切都是允儿的,三爷也不在,你与穆声还是他的亲爹亲娘。
“若他们过继了别人,得这一切的便也是别人了。”
可是如果不过继,孩子就在她身边长大,过继了,孩子便要去承贤堂了……许流玉十分不舍,但这是祖父同意的,看上去公公婆婆也同意,甚至觉得是好事,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不舍与不愿是不是目光短浅,倒害了孩子前程,毕竟他们是二房,她也没有大伯娘的身份和资财。
她忍不住问:“大伯与大伯娘为何不过继砖儿?他还大一些。”
她知道不管正妻还是姨娘,在孩子面前都是亲娘,爱孩子的心是一样的,她本不愿这样去比,可她就是想挣扎一番,她想允儿是她与温霁安嫡长子,对他们来说也宝贝,如果要过继,怎么不过继庶子?
郭氏道:“想必是你大伯娘喜欢允儿,她不是常来看他么?”
许流玉这才想,所以是允儿刚出生就被大伯娘看上了吗?是不是大伯娘早有这样的心思,所以将允儿当亲孙子一样喜爱?
她一时觉得心悸,可怕,她看不透大伯娘,再想到那所谓三爷就供奉在大伯娘房中,竟还要做她孩子的爹,她只觉得发抖,实在不想将孩子交过去……那间房子可是有个胎儿尸体啊,竟还占个爹的名分,允儿若懂事了、知道了,该多么害怕?
她只好说道:“这事不可仓促定下吧,总要等穆声回来再说。”
郭氏道拉着她手道:“穆声会同意的,这对允儿只有好没有坏,你想,你们比大伯大伯娘年轻,日后总还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能看出来, 婆婆不是故意劝她,她是真心实意觉得过继没什么不好,允儿能得到大伯与大伯娘的所有, 待他二人西去,允儿依然是他们的儿子。
许流玉只是不舍, 她伸出手,握住允儿从襁褓中伸出的小手, 如此温暖, 如此柔软,又如此细嫩,她不放心将他交给任何人,也舍不得让他离开她身边。
下午大夫人也来了, 给她送了许多东西, 说了无奈要过继允儿的事, 又哭着诉说自己这些年的孤寂与委屈, 若得了孩子, 她绝对会好好待这个孙子的,请她一定放心。
最后说到情动处, 大夫人道:“你不知, 这对我来说便是天命, 是上天给我的赏赐, 你家允儿, 和我的霁和出生在同一天,同是冬天初九,同是那么个安静的夜里,你说这是不是天意?我甚至想,莫非是霁和投生到允儿身上了?我莫说把他当亲孙子疼, 更是当亲儿子疼啊!”
许流玉一言不发,只觉头皮发麻,背后森冷冰凉。
待温霁安回来,他先换了衣服,再到房中看许流玉,因他日日在外跑,衙署也有染上时疫的人,所以只敢站在外室,与她说说话。
许流玉正坐在床边,立刻道:“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温霁安靠近一些,“怎么了?”
她伸手,示意他再靠近,他再往前几步,许流玉将他拉住,立刻道:“大伯娘要过继允儿,祖父同意了,爹娘也同意,说是过几日就要祭告祖先写上族谱,我……我太舍不得。”
温霁安一惊,立刻问:“允儿是孙辈,如何过继给他们?”
许流玉道:“说是记在那个三爷名下……就是大伯娘死去那个孩子,由大伯和大伯娘抚养,算是祖父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