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霁安心中亦是惭愧,不得不叩拜解释:“大伯对我来说确实亦师亦是父,我绝无埋怨大伯的意思!”
温彻不愿再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老侯爷道:“父亲,我体力不济,便先告退了。”
他不接受温霁安的解释。
眼看温霁安在这一瞬成了白眼狼,一旁二老爷温循开口道:“大哥,当年我在马球场上摔伤腿,从此再也入不了仕途,走不出温家一步,我自知自己是家中的废物,全靠父亲与大哥支撑才能让我继续做侯府的二老爷,正常娶妻生子,我也感念大哥恩德。所以……我从来没说那场马球赛我是代大哥上场的。
“我醒来时知道自己腿废了,也知道大哥并没说那马球赛始末,爹娘只怪我鲁莽,竟与一群武夫争强斗狠,我心中委屈,不知大哥为什么不说实情,但我想大哥自恃长子身份,好面子,必是怕爹娘责备,事情已然这样,我便也没说。
“这些年大哥对我和穆声诸多照顾,我感念大哥恩情是真,偶尔懊悔也是真,若当时我不代大哥上场,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我是否也能入仕挣一番功名,策马扬鞭逐日追风?”
“我……”温彻被问住了,许久不回应,半晌湿了眼眶。
老侯爷大惊,问他:“是这样么?那年的马球赛,是你上场?”
温彻点点头,走到堂下,竟也在老侯爷面前跪下:“父亲,当年……是我之过,可当时我不敢承认,这么多年,仍不敢承认。”
老侯爷看向温霁安,又看一眼大小儿媳,说道:“你们先下去吧,我与他二人单独说。”
郭氏与窦氏起身告退,温霁安也扶着许流玉起身告退,去了外面,天一片阴沉,似要下雪,寒气逼人,温霁安紧握她手道:“我先送你回房。”
他一边拉着她快步往产阁走,一边叹息:“你不能吹风,何必过来?我说不让他们过继允儿便不让,他们奈何不了我,可你不同,我出门去了,你还要面对大伯娘与娘,她们顾忌我,却不会顾忌你。”
“可你不能指责带大你的长辈,只能忍着啊,我可没你那么重规矩,我看不下去,说了我心里舒服,也为你讨一点公道。”至于以后,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他夫君能干,她生了嫡子,地位稳稳的,难道还能休了她不成?
温霁安停步看着她,竟不去管是否走远,附近是否有人,突然将她紧紧抱住。
“眼看着你越来越傻了,别这么傻,这是我家,我有什么要讨公道的?你只用顾惜好你自己。”说完他道:“还这么远的路,别走了,我抱你过去。”
他们在承贤堂,产阁在丽景堂,过去还有些距离呢!
但没等她回答,他已将她横抱起。
这会儿倒让许流玉不好意思了,搂住他脖子道:“我早都恢复好了,弄得我好像快不行了一样。”
“别乱胡说,注意避谶。”他告诫她。
许流玉不说了,也不乱动,他正走在鹅卵石上,怕他摔跤。旁边偶有下人经过,低着头退让问候,他没管,继续抱着她前行。
哎呀,正经的大爷越来越不正经了,她默默想。
走了好一会儿,他将她送至温暖的产阁,让她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替她取暖。
她道:“算了,你手比我更冰呢,我去炭盆那边烤。”
他扶她去下方的炭盆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着凉,要不要喝些姜茶?”随即想起来:“坐月子能喝姜茶吗?”
许流玉将手在炭盆上烘烤,回道:“就出去这么一会儿,能有什么事,你不要管了。”说着担心地看向他:“这么冷,还要跪祠堂?那边又大又敞气,比普通房间还冷,又没放炭盆,要不要先送两盆炭火过去?”
温霁安笑道:“去罚跪,又不是去休息,拿什么炭盆?你放心,祖父已是宽待了,没什么。”
许流玉仍是担心:“会冻生病的,着凉了更容易染上时疫。”
“没事,我穿多些。”他烤暖了手,看向她:“我要去了,你在房中休息,再不要出门了,允儿的事大概是放下了,不会再有事,不用担心。”
许流玉点点头。
他握住她的手,捏在手里好久,最后深深看着她,在她唇边亲了一下,轻道:“晚上我待在祠堂,不过来了,明日出门前再来看你,小傻子。”
“你才傻!”她还了一嘴。
温霁安一笑,松开她起身离去。
她追到门口,撩开门帘看他,一阵寒气袭来,外面是灰沉沉的天,枯黄的树木,被微风卷起的落叶,看着就觉得冷。
她还在看着,温霁安却回过头来,看见她,便皱眉朝她挥手,让她进去。
她只好放下了厚重的门帘,叹声气,心想他还没吃饭呢,待会儿让人给他去送饭吧。
不知最后二老爷的残腿之事是怎么说的,但终究是将事情说开了,在此之后,过继允儿的事便也不提了。
郭氏到产阁来看许流玉,告诉她公婆二人有隐晦提出让砖儿过继,大伯娘却不愿意,似乎有些看不上。郭氏自己说着生气了,说砖儿多好的孩子,白白胖胖的,他们还不舍得呢,大房竟还挑上了。
许流玉自己该做的事都做了,留下允儿便好,不管去这些事,安心休养。
到她出月子时,北辽突然兴兵,霍利可汗亲率大军入境,大周即刻集结军队欲迎战,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正值隆冬,春节前夕,家中早已上下忙成一团,要备着过年,许流玉不忙,她才出月子,搬回了正房,只用专心照看孩子就好。
因为霍利可汗兴兵的消息传来,温霁安天不亮就出门去,到天黑还没回来。
她一人等在房中,待允儿睡了,觉得无聊,便与允儿的奶娘一道学做孔明灯,打算做好了新年夜或是元宵夜放灯。
正做着,温霁安回来了,奶娘便起身说抱孩子去睡。
温霁安将她叫住,从她手中将孩子接过来,看着孩子,低声道:“这些日子我总早出晚归,竟没几次看到他醒着的时候,他怕是还不认识我吧。”
许流玉笑道:“那你就早点回来啊,刚才还是醒的。”
温霁安久久看着孩子,然后抬头,在橘色的烛光下看向她,略有些迟疑地开口:“我要随大军出征,明日就出发。”
许流玉愣了,刚才的笑容很快消散,立刻问:“怎么你也要去呢?你又不是将军,又不会打仗?”
“是我自己请命去的,算作监军,以及……此战关乎大周存亡,不可有半点大意,我亲自去,哪怕不做什么也能鼓舞士气。”他说着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愧疚。
当然是愧疚的,她初怀孕去了扬州,后来接回来,没几个月朝中便开始忙,连生孩子他都不在身边,月子更是早出晚归,他没看几眼孩子,当然也没看几眼她。
这个丈夫,他做得十分不称职。
烛光静静燃烧,奶娘没发出声音,许流玉也沉默。
她倒没想到他陪不陪在身边的事,相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了,她担心战场的危险:“那,会有危险吗?刀剑无眼,会不会伤到你?”
“一般是不会的,我只在后方,除非……”后面的话他没说,除非此战大败,全军覆没,或是他运气实在不好,就是打到了他身上。
许流玉叹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只能接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国家要打仗,他在这个位置。
见两人氛围低沉,奶娘道:“大爷与夫人先歇着,我带小公子去休息吧。”
温霁安将允儿递给奶娘,奶娘将孩子用风被包好,抱了孩子离开。
待奶娘离去,许流玉上前抱住他:“早知道我不嫁给当大官的了,没什么好处。”
温霁安回抱她,声音极其温柔:“待我得胜归来,京中庆典,我给你请封诰命。”
许流玉叹口气:“你人平安回来了,有没有诰命倒还好,这也安慰不了我。”
“怪我……”他无奈。
“这么冷的天,年也不能在家里过,北辽人不过年吗?怎么挑这个时候出兵?”她抱怨。
温霁安道:“过,但与我们的时间不同。”
“那,现在要收拾东西?”
“不用你忙,我让定远去准备了,衣物前院都有。”
许流玉不出声,他拉她去床边坐下,交待道:“我走后,你也别管公中事了,还是多休息,若大伯大伯娘再提起过继的事,你没办法,可去找父亲,就说我交待过,绝不同意过继,让他帮你……再不行,便说我这一去不知安危,兴许就这一个孩子了,也不能让我无后……”
“温穆声,我看你才是胡说八道,你不总说我胡说不避谶吗?这会儿自己说得起劲,一点儿不管。”她皱了眉,微嘟唇轻声责备。
温霁安轻扬唇角:“好,我不说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想他们也不至于趁我赴北境就乘人之危,祖父也不会同意。”
“我明白的,不会让允儿被抱走的。”
“大伯娘若因之前的事对你有怨怼,你便不去管她,衣食用度若有短缺就用我给你的钱,既有私产,便不怕人为难,娘胆小怯懦,我怕她护不了你。总之先避开,一切待我回来再说。”他又交待。
许流玉没那么紧张:“你放心吧,我都知道的。”
温霁安却是不放心,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给她太多安稳的好日子,这一年多便有许多糟心事,如今他还要离开。
他长叹一口气,再次将她抱住:“真想,国泰民安,歌舞升平,我便能辞了官,清闲度日,陪你去一切你想去的地方,说好的大和寺,宜春园,或是再去南山看你哥哥,带你回扬州看你外公……”
许流玉觉得这些都是畅想,想来也没用,顿了顿,她问:“那今晚要不要好好做一下?给你留个好念想,免得你离开时太想。”
温霁安笑了,之前她在孕中,他有顾忌,不能随性;后来在月子,两人分房而居;等她出月子,却正逢两国氛围越来越紧张,每日都有朝议,有政事堂议事,有大量的军中急报,他每每回来都是夜深,不忍吵醒她,自己也担忧朝事,所以的确是久未温存。
他道:“多谢夫人替我着想,要。”
于是她便推他去吃点东西,再好好沐浴,大有今晚好好温存的架势。
而他也自然想在今晚好好体会她,他不愿急性地解馋,忍耐着温柔细致以待,直到她抓着他头发眸中一片水汪汪,浅红的玉兰花床单变作一片暗红。
他才过去,再吻向她的眼,她的唇。
只是才到三更,她便开始哭成泪人,又说以往常说的求饶之类的话。
他道:“怎么出尔反尔?说好的‘好好’。”
许流玉泣不成声:“有好好啊……这还不够好好?你明日几时出发?”
“会早些,大约卯时四刻要到。”
“那么早!”
“是,毕竟是急行军,但现在还早,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你不睡吗?”
“不必了吧。”
“……”
睡都不睡了!
她整个人都塌下去,又开始哭。
夜太静,还不敢哭太凶,好在没一会儿外面刮起北风,“呼呼”嘶叫,好歹让这夜吵闹了一些,她放肆地哭起来。
他这会儿并不温柔体贴了,却也不是不闻不问,而是柔声道:“我一早就要走了,给我留个念想,多一些,我日后好回味。”
许流玉想起来一事,又交待道:“你去了外面,不许乱来。”
他不得不提醒:“我去打仗。”
“但我听说军中也有那个,而且……也会有人给你进献美人吧?或者万一你们俘虏了什么大美人呢?北辽的小妖精。”
他闷笑,揉着她,轻吻她的背:“谁有你小妖精?你真好,怎么会那么好呢?你是吸我精魂的小妖精。”
……
她向来睡得沉,这一晚更沉,但在五更时突然就醒了,见他点了一根蜡烛,已穿好衣服。不是平常穿的袍服,是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圆领袍,绑着臂鞲,系着革带,脚底也是革靴。
不是文官打扮,是武官打扮。
“温穆声……”她拥着被子起身,有些睡眼朦胧地看着他,实在睡得太少了,好像刚睡着似的,脑子还不太清醒,却知道他要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