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0章

妇人起身后未作停留,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往前走去。邓夷宁看了看,还是不忍心地走向一旁的树林,从地上挑了根较为结实的树枝,又掏出小刀削去多余的枝桠,递给妇人。

“腿受伤了,这个拿着,稳些。”

妇人连连道谢,不便鞠躬就一个劲点头。

邓夷宁又从腰间取下方才在李昭澜那顺来的钱袋子,捏了一把碎银,递到她手心:“既然有伤,就去医馆瞧瞧,别落下病根。”

妇人慌张后退一步,连连摇头:“姑娘使不得,实在是使不得。”

邓夷宁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塞她手里,露出笑容:“大娘,拒绝什么都别拒绝银子,宣州的东西不比其他地方。到了城内,银子就不再是银子,保重。”

没等到妇人道谢,邓夷宁忍着痛加快脚步,绕过半坡,消失在妇人的视线里。一掀帘,就对上李昭澜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看得她瘆得慌。

邓夷宁嘶了一声,揉着发酸的腿肚,道:“盯着我做什么?”

李昭澜带着些许打量,目光最后落在那双腿上:“腿脚不便,还如此侠义心肠,今日本王可算是开了眼。”

“别拿我寻开心。”她掸了掸袖子,懒得搭理他,顺手处理掉小刀上的残渣,放进袖子里。

李昭澜定睛一看:“若本王的眼睛没问题,这东西似乎是本王的?”

邓夷宁冲他微微一笑,端着架子道:“什么你的我的,夫妻本是一条心,王爷这话可就生分了。”

李昭澜气得笑了一声:“你现在跟我论夫妻情分?分房时不说这些?”

“我也是为王爷考虑,不想耽搁王爷的风流日子,我身为正室,要很大方才行。若是日后你纳了妾,别人说我不待见妾室,传出去就是有损颜面。”

李昭澜盯着她,似乎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模样给气无语了。半晌,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邓夷宁,你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邓夷宁望着窗外妇人远去的背影,情绪不算很高,抛出另一个问题。

“王爷,你见过边塞的风景吗?”邓夷宁自问自答,“边塞的风景其实也没有这么好,但就是让人过目不忘。”

“漫天黄沙,百里之内见不到一户人家,跟眼前这片绿景全然不同。好在夜晚的天空很美,漫天繁星,但我也只见过一次。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回营地后我喝了酒,跟小海躺在沙地上,很冷,但也很热。”

李昭澜冷不丁冒出四个字:“小海是谁?”

邓夷宁:“啊?”

话还没说出口,马车旁传来一阵响动。

“王妃!奴婢回来了。”春莺站在窗口旁,压低声音。

邓夷宁招了招手:“怎么这么久?上来细说。”

春莺取下腰上的重物,松了口气:“王妃,宅院四周都是守卫,大门半开着,只能瞧见里头忙碌的下人。守卫不让我们靠近,问什么都不说。最后是一个外出倒沙土的大娘见到我们,才有说上话的机会。”

“进都不让进?”

春莺点点头:“奴婢还说只是在门口望一眼,根本不行,一靠近就有侍卫上前赶我们走。”

邓夷宁摩挲着手指,陷入思索,一旁的李昭澜忽然幽幽地开口:“本王的问题,将军还未回答?”

邓夷宁被打断思绪,神色微微不耐:“……什么?”

李昭澜端起瓷杯,重复了一遍:“小海是谁?”

邓夷宁表情疑惑,这人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明明春莺都给出了线索,他居然还牢牢记着方才的问题。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能颇为无奈地解释:“一匹马。”

李昭澜似乎不放过她:“骗我?”

“第一次上战场,将军觉得我过于莽撞,便赏了我一匹马。沙漠见不到海,我便取名小海,陪了我三年。”

李昭澜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喝了酒,跟一匹马躺在沙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懒得再搭理他,转头朝魏越大喊:“回府!”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击鼓 “告诉我,为何击鼓?”

回府后,春莺说什么也不让邓夷宁出门,还在房门前挂了把锁,连窗户也关得死死的。邓夷宁本来也没打算乱跑,折腾一天早就累得不行,春莺进小厨不到二刻,她便彻底睡死过去。

一直到傍晚才醒,还是被李昭澜故意吵醒的。邓夷宁迷迷糊糊睁开眼,房内烛火摇曳,透着些许暖意。

“睡这么久,也该起床了。”

邓夷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声音透着刚醒时的慵懒与些许不满:“吵什么,困着呢。”

“本王吵?”李昭澜嗤笑一声,往她额头上一摁,“本王在外奔波劳累,身为昭王妃,你也不伺候一下?”

邓夷宁被他一摁,脑袋往被子里又埋了些,声音闷闷的:“伺候?王爷怕是忘了,您老人家一向讲究自力更生。”

李昭澜眯了眯眼,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依旧骚扰着她。邓夷宁终于被他整得有些不耐烦,猛地拍开他的手,抬眼瞪着他:“你到底要干嘛?”

“姜家老宅失火了。”

邓夷宁从床上蹦起来:“什么?”

“未时三刻起了猛火,跟邓府那晚一模一样,一个活口没留。”李昭澜坐在床尾,踢了踢她乱扔的鞋。

邓夷宁看向窗外未暗的天:“未时三刻天色正亮,怎会如此突然?”

李昭澜眯起眼,声音低缓:“杀人灭口,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她又问:“城郊的新宅呢?有何动静?”

“魏越去了,还没有消息。”

邓夷宁坐直身子,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太突然了,为何?姜家老宅的东西都搬去了新宅,在老宅灭口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还是说他们要找的东西一直在老宅?”

“有些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李昭澜淡淡道,“别想了,先起来吃点东西,小厨熬了汤。”

邓夷宁咬着唇挣扎一番,捞起外袍披上:“走吧。”

夜色沉沉,屋外的寒风吹得邓夷宁心烦,吃完饭就把自己锁进书房,钻研李昭澜留下的书籍。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满是那晚大火燃烧后的灰烬,呛得她眼泪直流。

次日清晨,邓夷宁起床后,刚推开门就瞧见院子里几个家仆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春莺也在其中。她皱着眉,蹑手蹑脚靠近几人:“聊什么呢?”

几个家仆见她过来,立刻噤声四散,春莺回头见是她,上前一步,小声说道:“王妃,今日天还未亮,登闻鼓便响了。”

“登闻鼓?”

春莺点头:“听说那人一大早便跪在衙门前,说是要面圣。官差不管不问,还将她赶走,最后是南街的乞儿指了条路,让她去敲登闻鼓。那人一听,果真一瘸一拐就去了登闻院。”

“一瘸一拐?”邓夷宁想到昨日撞见的那个妇人,“可知那人状告何事?”

春莺摇摇头,犹豫了一瞬,低声道:“倒是王爷,天还未亮便被叫着进宫。王妃,您觉得这是跟击鼓有关,还是跟昨日大火有关?”

邓夷宁摸了摸手臂,摇头。春莺搓了搓手上的灰,搀住她的手:“王妃,天转凉,奴婢伺候你更衣,等王爷回来再议。”

——

皇宫内,乾安殿。

大殿之内气氛沉闷,未点过多的烛灯,门外晨曦微露,殿中已有数道身影端坐,各自神色不一。

太子李韶诠坐在左侧最前端,神情淡漠,目光落在桌前的果盘上,手中捏着一卷未展开的折子。二皇子李慎恒垂着眼,一身青黑色长袍,袖中藏了一只玉扳指,轻轻转动着,瞧不出脸上的情绪。李昭澜作为老三坐在两人对面,懒洋洋的倚在椅上,哈欠打个不停。

皇帝坐在殿上,眉目沉沉,手指缓缓叩击着龙案,声响落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格外清晰。几位皇子各自沉默,心思各异。

“老四老五呢?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未到?”

身旁的公公低声回应:“回陛下的话,四皇子和五皇子还在来的路上。”

“那就不等了,今日召你们入宫只为三件事。第一,便是朕与诸位许久未一起用过早膳了,今日朕特地下令御膳房,准备了不同的吃食,开动吧。”

殿门口宫人早候着,将东西一样样摆上桌。碗碟不响,瓷盘轻贴桌面,铺得整整齐齐。

李昭澜用筷子拨了拨藕汤,汤热气腾腾,但没什么味道。他斜眼看了皇帝一眼,带笑不笑地开了口:“父皇,可还有旁的要紧事?昨夜劳累,王妃还在府中等着儿臣呢。”

李峥微微眯眼,盯了他两息:“这么着急,倒是没瞧出来,你二人的感情甚好。”

“谢父皇牵挂。”

李峥盯着他,又望了自己那碗一口未动的藕汤一眼,语气忽然一转:“既如此,那朕就直说——昨日姜家大火,诸位有何看法?”

李韶诠放下了羹匙,目光微冷:“回禀父皇,儿臣以为或许是个意外。姜家已搬迁至林郊,老宅几乎无人,这大火若是冲着姜家去的,何不等晚上去新宅放火。儿臣愿领此事,查清来龙去脉,给姜家一个交代。”

李峥露出一个满意的眼神,对着他点点头:“甚好,太子表率,能有如此担当,朕心甚慰。最迟五日,朕要你务必给姜家一个交代,给众臣一个交代。”

“谢父皇,儿臣定不辱使命。”李韶诠看了眼李峥,将话头对准李昭澜,“儿臣斗胆猜测父皇要说的第二件事,便是与登闻院有关。虽不知状告何事,但儿臣拙见,昭王聪慧谨慎,又在民间颇负盛名,此事交与昭王再好不过。”

“昭王觉得呢?”李峥把话抛给李昭澜。

“儿臣听父皇的。”

“新婚大吉,本不该派遣你做此事。靖王不日便要回枝靖府,至于那两个家伙,一滩烂泥。也罢,此事就交给昭王,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李峥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行了,昭王若是着急便退下吧,有太子和靖王陪着朕就够了。”

李昭澜一路摇摇晃晃,朝着宫门走去,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宫门外。邓夷宁正靠在马车内,半梦半醒之间,脑袋一点一点的垂着,似乎是睡得不安稳。

下一刻,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跨步而来,直接坐在她左侧。邓夷宁猛地一激灵,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哟,将军睡着呢。”

邓夷宁按了按太阳穴,问道:“陛下召你入宫,可是为了登闻院?”

李昭澜答非所问:“姜衡思的事,你恐怕不能插手了。”

邓夷宁歪着头问他:“为什么?”

“太子揽了调查姜家大火之事,将军若是继续调查,东宫可能留有后手。”李昭澜顿了顿,继续道,“最迟十日,十日之后便可继续调查。”

“十日?这么久。”邓夷宁叹了口气,“那你呢?进宫不是为了登闻院吗?”

她不傻,太子主动招揽此事,恐怕调查真相是假,改写局势是真。

李昭澜淡定自若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淡淡开口:“是,所以调查登闻院一事,你与本王一起。”

邓夷宁眉头一皱,果断拒绝:“不去。”

“由不得你拒绝,回去收拾一下,跟我进衙门见人。”

衙门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邓夷宁出手相助的那个妇人,此刻她正倒在大牢里的草席上,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没了气息。

邓夷宁一瘸一拐跟在李昭澜身后,今日不知怎的,右脚总是使不上力。早晨在院子里走了几圈,险些栽了好几个跟头。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散发着腐败的气息,木头上的裂纹里渗透着不同的血液,让人一靠近就想呕吐。狱卒正小心翼翼领着昭王和王妃往里走,生怕得罪了这两尊大佛。

邓夷宁一脚踏进牢房。目光落在那道蜷缩的身影上,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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