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4章

李昭澜微微颔首,笑意不减:“能顺利入了钱家门,廖霜确实出了力。可你可曾想过,钱家为何接纳一个农家女,而非再择一门更体面的姻亲?”

昨日听孙夫人她们聊起过,钱夫人娘家也是个商户,是钱家来遂农前的交好,后来家中突遭变故,如今也只靠着小本买卖维持生计。

说钱家不在乎门第并不现实,更何况钱夫人心里装着人,钱三郎当真就这么大方,能做到视而不见。

邓夷宁思来想去,发现只有一种可能。

“钱闻礼?”

李昭澜满意地点点头:“钱家虽然承认钱闻礼与钱夫人的身份,可到底对她的出身存了几分轻视。钱闻礼作为钱家长孙,钱三郎若要真正巩固这孩子的地位,就只能靠如今的钱夫人。”

邓夷宁微张着嘴,若有所思:“所以她嫁进钱家,是钱三郎的意思?”

李昭澜未置可否,单手撑在木桌上:“或许是,不过具体缘由还是得将军再细细打探一番。”

邓夷宁轻哼一声,转身走向门口,余光瞥见木藤架下的魏越,见他靠着石桌,头一点一点的,睡得不安稳。

视线落回李昭澜身上,她问:“王爷之后作何打算?”

“遂农势力盘根错节,幕后之人不一定就是所见的那般,陆氏与三家交好,为何偏偏是陆英出尽了风头。”

“王爷想从张珣远开始查?”邓夷宁看向他。

李昭澜点头:“但张家太过显眼,此事还需将军相助。”

“钱夫人。”她缓缓开口,“你怀疑顶替一事,是钱家在背后搞鬼?”

“不是看,以钱家在遂农的势力来看,他们也只是筹码罢了。”李昭澜看着她,眸色深了些,“一个陆英,不值得这么多人前后遮掩,可若是背后牵扯的是官绅,甚至更有势力的人,陆英就只是个替死鬼。”

邓夷宁思索片刻,缓缓道:“若钱夫人当真还对张二郎心悦,会不会其中也有张二郎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钱府 “夫人以为会是谁?”

晨光从窗棂斜落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茶盏尚放在桌上,茶色微冷,却还浮着一丝未散的清香。屋内静极了,似连风声都被彻底隔绝。

邓夷宁披衣起身,屋里不见李昭澜的身影,她扫视四下,目光在案上的食盒处停了停,伸手碰了碰盒壁,余温尚存。低头一看,火盆架在桌脚,热气还在往上升。

门外魏越听见动静,得到回应后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食盒里是好几样熟食,摆得整整齐齐,她拈起一个包子,咬了两口,味道还行,只是没什么胃口,很快便搁下。

“王爷呢?”

魏越站在门口:“殿下一大早便去了衙门。”

邓夷宁注意到魏越唤了称呼,又想到李昭澜竟抢先自己出门,莫名的好胜心涌上心头,立刻进屋换了身行头,取出昨晚李昭澜交给她的木匣,打算出门。

魏越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直到邓夷宁准备徒步走出林郊,他才开口拦着:“王妃,属下备了马车。”

“我知道你家王爷打算监视我,但今日我要去钱府,你不便露面,这马车更不便露面。你就在此守好院子,若是真闲,不如帮我犁地,你也算有个交代。”

遂农近日为花灯会忙碌,长街两侧的商铺早早便挂起了花灯,风一吹,灯身微微晃动,隐隐透着内里未燃的烛芯。

钱府门前也比往日热闹些,石狮子裹了红绸,门楣上挂着新灯笼,下人踩着小凳忙上忙下。她站在门口,正要上前,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丫鬟拦在她面前,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

邓夷宁上前,直接将木匣递给他:“烦请转交三夫人。”

丫鬟接过,问:“你是何人?”

“张夫人托我转交,还请务必送到。”

那丫鬟将信将疑,到底不敢耽搁“张夫人”三个字,出来时看见邓夷宁还在门口,又道:“东西已转交西棠院,姑娘请回吧。”

“不急,钱夫人还有话要说。”

那丫鬟正奇怪着,只见西棠院的丫鬟一路小跑,将邓夷宁请了进去。

踏进前院,两侧草木发了新芽,池中一片清澈,几尾锦鲤似乎感应到有人上前,溅起一圈圈细涟。转过回廊,入眼是一处素净小院。红亭下,石桌上散落着竹片与绢布,一只未完工的纸鸢横在架上,竹骨歪斜,还有线头垂落。

斜阳照进,把纸鸢的残缺照得分明。

钱夫人就坐在红亭下,袖口上卷,盯着面前的木匣发愣,左手还捻着一截细竹。

见来人是邓夷宁,钱夫人眼里那点慌张瞬间消散,化作遮掩不及的错愕:“宁娘子?怎么是你?”

邓夷宁站在亭外,神情平平:“夫人以为会是谁?”

钱夫人扯了扯嘴,将木匣往里一推,没说话。

“钱夫人,我可以坐下吗?”

钱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半晌后点了点头。邓夷宁也不客气,落座后,目光扫过桌上的纸鸢:“夫人这是在做纸鸢?为了今晚的花灯会?”

钱夫人低头埋着竹骨:“三郎给他买过几次,我见他喜欢的很,便想着亲手给他做一个。”

邓夷宁手法生疏,只能把乱糟糟的丝线整理成团,忽而道:“夫人这般疼爱小公子,小公子会喜欢吗?”

钱夫人折竹骨的手一顿,强颜欢笑:“自然是会喜欢的,毕竟这样式,与三郎带回的一模一样。”

邓夷宁不依不饶:“一模一样就会喜欢吗?小孩子玩心大,或许只因这纸鸢是父亲带回,所以才喜欢。”

“宁娘子有事不妨直说。”钱夫人放下竹骨,慢条斯理地清了清手上的灰,“这镯子是我一位故友之物,为何会在宁娘子手中?”

李昭澜将东西交给她时,并未告诉她这东西的来处,只说带着这东西,钱夫人一定会见她,但她没想到这东西来头这么大。

邓夷宁眨了眨眼,面不改色道:“偶然得之。”

钱夫人低头一笑,知道她鬼话连篇,抬眼时的神情瞬间冷漠:“这东西我都没有,宁娘子一个外乡人,能在遂农得到此物,我断然不信宁娘子只是为了物归原主。”

“钱夫人既然开口,那我便直问了。”邓夷宁也不再遮掩,“夫人为何要嫁入钱府?是为了钱闻礼?”

钱夫人轻抿了下嘴,低头藏住自己的脸:“宁娘子为何要这么问?”

邓夷宁别过头发,盯着她的眼睛:“为了一个故人死去的真相。”

“与三郎有关?”

见钱夫人低着头,邓夷宁轻笑一声,玩味地看着她:“夫人可以这么想。”

亭中风过,吹起二人鬓边的发丝。钱夫人轻笑一声,抬头直视邓夷宁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多次欲言又止。

“我与三郎是两情相悦,三郎也并非宁娘子口中的不实之人,宁娘子若是要一个真相,便该去衙门,而不是来内宅问一个毫不相关的妇道人家。若无别事,宁娘子还请回吧,今日权当没见过。”

邓夷宁还想开口,见钱夫人表情已经变了,也不好再勉强,起身抱着木匣不再纠缠。偏在她伸手的一刹那,钱夫人手上动作一顿,指尖抖动,竹骨戳破了纸面,裂开一道口子。

恰在此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钱闻礼原本是一路小跑来的,眼尾还染着未褪的红意,像是刚才哭过。可当他抬眼瞧见桌上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时,骤然化作另一种更锋利的情绪。

厌烦,抵触,甚至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你在做什么?”

这孩子年纪尚小,声音却已有了从小养出来的硬气。邓夷宁这才看见,他怀中抱着的东西,竟是一只残破不堪的纸鸢。

钱夫人手上的丝线一顿,指腹贴着竹骨不小心划了道口子,渗出几颗血珠,却仍笑着扭头道:“你不是喜欢放纸鸢吗?娘想着亲手做一个给你,今晚灯会就能带着出去玩。”

“闻礼,别失了礼数,这是贺宁小姨,叫人。”她说着,又勉强提起笑意,朝邓夷宁看了一眼。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可是她越温柔,钱闻礼的脸色就越难看。

钱闻礼却像根本没听见,只盯着桌上那只纸鸢,眉头越拧越紧,忽而冷声道:“谁要你做这个?”

钱夫人嘴边的笑意僵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那孩子缩了缩手臂,后退半步,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嫌弃:“我不要你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便走,从未看过邓夷宁一眼,连余光也未曾留下,片刻便消失在二人视线里。

两只鸟恰时飞过,啼鸣两声。

邓夷宁站在一旁,眼前这一幕落入眼底时,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站在原地也不知是去是留,犹豫着要不要说句合适的话,先将场面缓下来。

钱夫人低头看着指间的血珠,唇边那点笑意早已收了。指尖回勾,将那团丝线紧紧攥在掌心,竹刺在掌心处传来轻微的痛感。

在钱家,她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能没有体面。只是今日这么一闹,她费心维持的体面,在邓夷宁一个外人面前彻底碎裂。

二人沉默了片刻,钱夫人抬手轻按眉心,脸上还挂着苦笑,眼底却已沉下去几分。

“孩子顽劣,不知分寸,让宁娘子看笑话了。”她声音依旧温柔,语调淡淡的,像是根本不在意方才的尴尬,只是那方绢帕已被她攥皱,指节白得发紧。

邓夷宁收了目光,顺着她的话淡声道:“孩子年纪尚小,性子烈些也是常情,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钱夫人闻言轻轻一笑,若无其事道:“孩子终究是孩子,有时候不懂事,也只得长辈多担待。”

邓夷宁随意应了句,想借机告辞,谁知钱夫人唤来看热闹的丫鬟上了茶和点心。邓夷宁知道这是挽留,到底还是挪了两步,坐了回去。

有个丫鬟从后院走来,递给她一个红木匣子。钱夫人起身接过,走到邓夷宁身侧,将那匣子轻轻放在她手边。

“方才是我唐突了,叫宁娘子平白看了一场笑话,这点薄礼权当赔罪。宁娘子初来乍到,若往后需要钱府照拂之处,大可不必见外。”

邓夷宁垂眼看去,那木匣子雕工细致,连锁扣都嵌着细金,光是外观便知其价值不菲。她抬眸看向钱夫人,也挂上一抹笑:“内宅之事本就不该由外人置喙,今日叨扰已久,怎好再收夫人厚礼。”

钱夫人望着被推回的木匣,眸光微动。

邓夷宁却像是浑然未觉,只起身理了理衣袖:“何况,无功不受禄,贺某初来乍到,却也知道礼数,知道钱府高不可攀。今日能进来瞻仰一番,全是钱夫人心善,与别的无关。”

钱夫人盯着邓夷宁看了一瞬,目光不似先前那般温吞,第一次真正直视眼前这个外乡人。半晌,才淡淡一笑,将那点被拂了面子冷意重新押回去。

“既如此,便随宁娘子的意。”

邓夷宁闻言,微微颔首:“多谢夫人款待,时候不早了,贺某便先告辞。”

她说着就要走,钱夫人忽然跟上两步,温声道:“宁娘子难得来一趟,不若留下用过午膳。小厨房今日备了些本地美食,虽不值几个银子,却值得一试。”

邓夷宁回过身来,面上笑意未改,那双眼依旧清明,看的钱夫人愣怔了一瞬。

“夫人好意,贺某本不该推辞。”她低头一笑,“只是今日早与夫君有约,我不便多留。”

钱夫人轻轻看着她,顺势点头,也未挽留,让丫鬟送她出了西棠院。一阵风吹散了石桌上散乱的东西,啼鸣声渐起,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光影里,她才收回目光。

方才取木匣的那个丫鬟低声问她:“夫人,可要奴婢让人跟着?”

钱夫人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地上那只破了口的纸鸢上,良久才开口:“不必,跟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灯会 遂农的夜晚灯火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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