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夷宁被他抱着滚了一下,最后整个人趴在他胸口,发丝散乱,炽热的呼吸全打在他的脖颈间。
四下一片寂静。
下一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魏越冲进来,话还没说完,脚步硬生生刹住。
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人进退两难。
他站在门口,目光无处安放,咳了一声,转身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邓夷宁最先回神,撑着李昭澜的胸口起身,反手将他拉了一把:“你怎么样?”
李昭澜刚要借力起身,眉峰却明显一紧,手下意识扶住后腰,声音低了几分:“……别拽。”
她动作一顿,神色立刻紧张起来:“伤着了?”
他没答,悄悄缓了口气,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邓夷宁抬头,朝着门口的魏越喊了一声:“还看呢,过来帮忙。”
魏越这才回过神,连声应着,快步上前,神色却依旧有些不自在。他一边扶人,一边默默别开视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方才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邓夷宁看着他缓缓起身,眉心满是不自觉的担忧:“撞到了?还是怎么了?”
“殿下?”魏越低唤一声,目光落在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上。
李昭澜没应,扶着后腰的手始终没有挪开,向邓夷宁投去宽慰的眼神,说道:“没事,还是先离开这里。”
邓夷宁伸手按住他的腰,本想扶着他慢慢走,怎料手心一片粘腻,她有些奇怪,收回手时,却见掌心血淋淋一片。
“这……这什么情况?怎么还流血了?”她的目光转移到地上,却并未在地上发现血迹,“什么时候受的伤?是因为接应周澹一吗?”
“之前在宫里——”魏越嘴快,却被李昭澜一记眼神唬住,将之后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想说就算了。”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回他腰侧被血浸透的衣料,飞快判断了一眼,“看样子伤口不大,若是还能撑住,就先离开这里,追兵随时会回来。”
三人没有再耽搁。
魏越从林子后面牵出两匹马,邓夷宁本想带着他,奈何李昭澜死要面子,愣是强撑着自己翻身上马。
马蹄踏进林道,魏越走在前面,顺着山道一路向南,越往里走,路越是平坦,邓夷宁惊奇这里还有这么一条路。
李昭澜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这是早年间的盐运官道,如今官道改线,这里便荒了下来。”
到了山脚,前方是一片低洼的河滩,水道早已改流,只余干涸的河床。河床一侧横着几间塌了一半的茅屋,墙体低矮,屋顶陷落,四周被野草覆盖,远看像几块隆起的土包。
魏越抬手指向对面:“过了这石河道,前面的茅屋就是了。”
邓夷宁眯起眼,看了一圈空旷的地势,有些担忧:“这茅屋会不会太明显了,毕竟这一片都是空地。”
“这是旧河工歇脚的地方,改道时死了不少人,村民觉得这里邪门,十几年也没人来过,加上后面就是一片坟地,更是没有人来。”
土屋不大,但推门进去却没见到人影,邓夷宁正纳闷,魏越便牵着三人的马,从侧门绕出去,走向河道下游。
屋门重新掩上。
邓夷宁扶着李昭澜缓缓坐下,替他解下腰带,脱下衣服后,血腥味顿时漫开来,暗红已浸透里衣,在腰背处凝成一片刺目的颜色。她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手却稳得很:“怎么受的伤?”
李昭澜弓着身子,呼吸放轻:“被暗算了,前些日子处理了东宫的几个人,没料到太子的反击会如此快,在宫里就敢动手。”
“魏越不在你身边?”
男人闷哼两声,邓夷宁下手有些重,扯得伤口生疼。他咬牙道:“从你不告而别那天起,他也离开了。”
邓夷宁稍稍用力戳了他一下:“你这话说的,好似我跟他有什么秘密。”
李昭澜吃痛地叫了一声,低笑出声。
血被擦去一些,见到完整的伤口她才放下心来,指腹在伤口边缘按了按,确认没有伤及深处。他吸了口气,忍住包扎时的痛感,转开话题:“还记得侯鸣文的那枚玉扳指吗?我找到了他的匠师,但事情比我想得还要复杂,那块玉石,根本就不是北疆最早发现的那一块。”
“什么意思?”她手上动作一顿,“你送进宫里的那枚玉被人换了?是假的?”
“不是假玉,只是比不上那块玉石罢了。他说,他曾在陆家的玉石铺里见到过那块玉,那铺子叫琬琰堂。”
邓夷宁猛地抬眼:“琬琰堂?当真如此?”
“怎么了,你可是有什么消息?”
她沉默片刻,将赵东的话精简一番:“赵东说过,他曾见到过一个自称来自琬琰堂的男人,给了越障侯一封信。也就是那次不久,便传出了越障侯谋反的消息。”
邓夷宁想了想,觉得这琬琰堂有些不简单:“所以这琬琰堂是个玉石铺子?”
“准确来说,是陆家的玉石铺子。”李昭澜接过话,将衣裳重新穿好,“还记得我们当时在遂农见过许仲山吗?今日我与魏越对上话,这才发觉他便是在一个玉器铺前见到的许仲山。”
“琬琰堂……”她低声呢喃着,五官不断皱紧,“我总觉得这名字很是熟悉,可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不行,还是得去一趟遂农。”
李昭澜看着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转身按住她的手腕:“许仲山这几日在内阁妖言惑众,还好有骆大人撑着,他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不急于一时,等回了宫我们再做打算。”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魏越在门板上轻叩两下,带着两人推门而入。
马顾走得跌跌撞撞,只有膝盖以下的部分能动弹,嘴里都被塞着东西,就连头上也被麻袋套着,走起路来晃个不停,显得狼狈不堪。
周澹一紧随其后,反手将门掩实,人还没站稳,目光已经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李昭澜身上,语气一下子提了起来:“三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邓夷宁看着他跟条小狗似的,毛毛躁躁,差点一头撞上李昭澜的背。她眼疾手快,伸手拦在他面前,这才没撞上李昭澜。
李昭澜摇头:“没事,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能受什么伤,这天下能伤了我的人还没出生呢。”周澹一扬了扬眉,语气满是骄傲。只是话到一半,目光扫到已坐在地上的马顾,语调一转,带了点嫌弃,“当然,前提是没有这个累赘。”
马顾看不见也说不了话,很是好奇眼前之人的身份,他听到另一个人叫他少主,冥思苦想也没想出这人的身份。
李昭澜顺势将话头转向地上之人:“他就是马顾?”
“是,少主。”
魏越应声上前,靴尖在马顾腿侧一顶,又干脆利落地补了一脚。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马顾失了平衡。
称呼一出,邓夷宁默契地与周澹一对视一眼,便是明白眼下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马顾被迫挺直身子,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嘴里堵着的声音一并涌出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
“少主,你说这马顾是我们处理了,还是交还将军带回刑部好好审审。”
邓夷宁坐在一旁,随口接道:“何必这么麻烦,他总是吵吵着饿,还要吃肉,这荒郊野岭的我都没肉吃。不如还是把他交给我,我有办法。”
马顾闻言疯狂摇头,可摇头似乎还不能表露他的意思,他也顾不得眼前是什么地儿,身子一躬,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两下,毫无停顿。
“把他嘴里的东西取了,看看他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保他一命。”
魏越应声,俯身将布团扯出来。
马顾猛地倒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部,他像是呛到一般剧烈咳了两声,声音嘶哑破碎,几乎是喊出来的。
“是常坚!是户部侍郎常坚!跟陆仲诚交易的是户部侍郎常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狎昵 “与我二人
比起常坚这个熟悉的名字, 邓夷宁更为熟悉的或许是许仲山,毕竟在皇宫的所见所闻,背后似乎都与许仲山有关。
指尖在膝上轻轻收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马顾脸上:“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个年轻男子,但我不认识他。”马顾滚了滚喉结,视线躲闪着不敢抬头。
李昭澜坐在一旁, 神色凝重:“那你说说,陆仲诚跟许仲山都有什么交易?”
“我都是猜的,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交易——”
话还没说完, 周澹一己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不重,却正中他腰侧, 颇为滑稽地倒地又立马起身。
周澹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语气讥诮:“没证据就在这儿乱攀咬?真以为我们是傻子?”
马顾慌忙摇头,头上的麻袋摇摇晃晃:“我、我真不是胡说!”
“我、我还在府上见过一块玉石,那玉石底座跟陆仲诚家的标志一模一样, 可老头子根本就不认识陆仲诚。我问过老头子, 那玉石是赵东送的, 但赵东就是个四品,每月的俸禄根本买不起上等好玉。”他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是抢着开口, 生怕自己说慢了点, 又是一脚踹上身,“后来我发现赵东常去遂农,就跟过他一段时间,发现他跟钱夫人走得近,我还以为他是攀上了钱家的关系。但我没想到,钱夫人背后是张家老二, 张家的玉石生意便是靠着陆家起来。所以我才猜测,赵东真正想要攀附的人,是陆仲诚。”
邓夷宁转头看了李昭澜一眼,声音低低的:“你这话不对啊,钱夫人背后怎么会是张家?”
马顾舔了舔干裂的唇,笃定道:“那钱夫人跟张老二早就搞在一起了!说不定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张老二的。”
李昭澜拍了拍她的手,缓缓抬眼:“你亲眼所见?”
“两人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这还能有假?”
邓夷宁抽回手,问他:“你口中的钱夫人,可是钱鸿志的夫人虞颖?”
马顾快速点头:“自然,这钱家也就钱鸿志最没出息,入官没多久就吃不住苦头,屁颠回家啃他爹去了。本以为续弦是个贤妻良母,没想也是个搞破鞋的。”
“也?”邓夷宁盯着他,“莫非钱鸿志也跟别的女人有染?”
马顾哼了一声,娓娓道来:“都说遂农钱陆张徐四家是世交,但也仅限于父辈之间。钱鸿志有个亡妻,那亡妻跟徐家公子是青梅竹马,谁知道钱鸿志横插一脚。
他越说越顺,声音也越来越大,胆子自然也跟着大了几分:“那女人自然不甘心嫁给钱鸿志,背地里早就跟徐家那位纠缠不清了!”
“说清楚,是徐家的哪位公子?”邓夷宁追问。
“徐知宣啊!”马顾脱口而出,随即又补了一句,语气轻蔑,“但那徐知宣也不是个好东西,常跟男人搞在一块儿,也不知有多脏。”
周澹一抱着手在旁嗤笑一声:“你不是男人吗?你不脏吗?”
马顾一愣,连忙撇清关系:“我……我跟他不一样!我又不喜欢男人!”
邓夷宁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语调平稳,可眼神似乎要穿透那麻袋,直逼他的双眼。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老侯爷把你带在身边,就是让你打听这些事儿?”
“男人的天性就是凑在一块儿玩女人,女人聊天无非就是围着丈夫,男人聊天无非就床上那档子事。”马顾缩了缩肩,“我之前为了躲老头子,去遂农喝花酒,认识了不少姑娘都跟四家有染,这一来二去的自然就听了不少。”
见没人回应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再说了,这些也不算什么秘密。”
李昭澜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才猜,陆家想要攀上老侯爷的关系,通过赵东做顺水人情,给老侯爷送了玉石。”
马顾循着声音点头:“对,就是这样。”
“那赵东可曾带老侯爷见过陆仲诚?既然陆仲诚有户部的关系,又为何要跟老侯爷扯上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