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44章

邓夷宁几乎是立马反驳:“钱闻礼不是钱鸿志的儿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还真不是我胡说,”马顾被她这一声吼得有些愣神,随即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口气,反问,“不过我挺好奇的,将军为何会对遂农四家如此熟悉,连钱夫人的名字都知道。”

“这与你何干?”

“罢了,我也对你不感兴趣,只是将军既然知道钱闻礼的名字,为何没打听他的身世?”

“这两者有何干系?”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就算看不见他的脸,邓夷宁也能想到麻袋之下是一张怎样的嘴脸。

“因为这是钱家最大的秘密,于钱家这种世家来说,清誉与名声更为重要。”

马顾说起话来没个重点,不仅说了遍钱家的发家史,还延伸到了徐家,邓夷宁不止一次想打断他。可身旁的李昭澜听得津津有味,双眼死死看着马顾,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只好作罢,车窗被推了条缝,往外望去已是一片山林,看样子应该已经上了官道。

马顾被颠得有些难受,不断变化着姿势,最后双腿抵在车门上,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遂农本就是书香浓重之地,书院不在少数,其中最有名气的便是考出过好几个状元的文书阁。”

邓夷宁听得有些耳乏,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马顾弯弯绕绕,像是故意吊着她,绕了好几圈,终于是说到了重点上。

“文书阁阁主许允中,一把年纪的白胡子老头,就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这未出阁的他还看不上,就喜欢嫁作人妇的。听闻他第一任妻子便是与有妇之夫有染,活生生拆散了两个家。”

邓夷宁听着他的语气有些不悦,眉梢微动,却没打断。

“许允中也是个有脾气的人,这世人待他不薄,他便以牙还牙,拆散别人的家。后来到了遂农,靠着这些年骗来的银子开了间私塾,教出过不少上榜之人。”他忽然停住,故意卖了个关子,仰头微微晃动,“不如将军猜猜,这文书阁是哪家替他修起来的?”

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李昭澜终于开口:“别卖关子,快说。”

“陆家,陆老爷子,陆仲诚他爹。”

李昭澜直接戳破他:“陆老爷子二十年前死了,文书阁至今也不过十八年,你这谎话是张口就来啊?”

“啊?”马顾明显一愣,他也不知道文书阁的建立时间,“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文书阁跟陆家脱不了干系,他们还私下卖药来着,说是吃了药就能稳稳高中,赚了不少银子。”

“这文书阁跟四家的其他家可有关系?”邓夷宁接过话头,一脸严肃。

马顾没听懂她的意思,张嘴啊了几声,结巴道:“那、那定是有的,否则舞弊案怎、怎会牵扯到其他三家。”

“行,看来你的确知道不少事儿,不枉费你在武夷府浪费这么些年。”

马顾刚露出点得意神色,下一句话便让他僵住。

“只是可惜了,这次回到宣州,也不知何时才能离开。”邓夷宁看着他,淡淡一笑,“反正不会死,如你所愿。”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并未走遂农的官道,而是直接进了宣州。

城门口,季淮书带着大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远远瞧见马车停下,他神情一松,翻身下马,几步靠近。

目光落在远去的马顾身上,他压低声音:“越障侯都交代了,但还有一件事,他非说要见到儿子之后才肯开口。东宫最近也很不太平,万事小心。”

李昭澜点头:“多谢,那小子也是个嘴松的,不必太过用刑。”

季淮书应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青禁台的澄夜医僧在找你,说是有事必须亲口告诉你。”

人马散去,周身再次安静下来。

周澹一转过头,将车门打开,帘子也拨到一边,望了望邓夷宁,问道:“将军,你信赵东和马顾说的都是真的?”

邓夷宁知道他想问的是在破庙那日,赵东开口说的那些话。她回道:“亦真亦假。”

她看向窗外一片绿油油,声音沉了下来。

“但若一切真是从二十多年前的谢家灭门案开始的,我相信我爹一定是站在谢老爷子那边的。”

“谢家,一定是无辜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忠烈 世平欲过二

今日已是八月十九, 太子大婚就在下月。

李昭澜独自入宫后,东宫便立马有了消息。魏越站在身侧,问道:“殿下, 东宫那边知道我们回来了,宫外可需要加强戒备?”

“知道了,暂且先不用, 若是本王有所提防,只怕他太沉得住气, 便抓不住他的马脚。”李昭澜问道, “太子妃那边安排好了吗?”

魏越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太医院院判:“已通过百里大人的手,将消息递了过去, 只是迟迟没有答复, 可要再联系一次?”

“不必。”李昭澜抿了抿唇,他看着院判的背影,觉得应该是方竹妤自己的问题, “百里大人的亲眷要照看好了, 坤宁宫那边随时会出手, 太后知道本王已经查到了谢家,断然不会就此作罢。东宫那头也多派些人手,这天下可没有坐享其成的道理。”

“王妃那边要如何?她今日去了青禁台, 按照殿下的意思, 今日王妃便会得知二十年前谢家灭门的事,若王妃入宫面见陛下,那殿下您……还要不要继续瞒下去?”

李昭澜抬头同几位大臣寒暄几句,视线落回脚边,道:“还不到时机,这件事本王会找机会同她解释清楚。靖王那边有什么消息?”

魏越悄悄摊开手心, 露出一枚白玉扳指,小声道:“找到了,属下找老师傅看过,的确不是南雁楼最初寻得的那块玉,贺荆已经追查下去了,说跟一个叫暗尘司的地方有关。”

李昭澜听得一愣,迟疑道:“两年前被剿灭的暗尘司?又是两年前……去查查暗尘司跟黑鲨可有什么勾结,本王记得暗尘司常在荆州一带流窜,多备点人,小心有人下黑手。”

“马顾进了刑部,可要同钱尚书打声招呼?听闻前些日子右侍郎家三小姐,同许仲山的大哥的幼子在议亲。”

李昭澜沉默少顷,道:“无妨,韦侍郎那边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也看不上那幼子。倒是常坚那边找人去盯着点,柴尚书身体越发不好,陛下有意放他告老还乡,若是东宫联手,户部尚书的位置怕是要落在常坚头上。常坚与遂农陆氏牵扯颇深,只怕他的同党在今日便会提出户部尚书换人一事。”

魏越明白他的意思,可毕竟他们与韦侍郎交情不多,许多事都不能言明。加上这几日城中动荡,周边旱灾虫灾严重,百姓能为了一两大米大打出手。朝中怨愤堆积,李峥一股脑将所有事丢给了内阁那几位。

等李昭澜进了殿,魏越则离开了皇宫。邓夷宁那头已经在青禁台上了香,还见到了闷闷不乐的沈隽光。两人聊了一会儿,她想让沈隽光带自己去找澄夜,奈何她说什么也不肯,偏让邓夷宁一人去。

邓夷宁有些好奇,同扫地小僧问了一番才知,他二人闹别扭已有一月了。前几日沈隽光急火攻心昏了过去,澄夜得知后竟无半分关心,还让释远长老下了山,去沈府替她医治。

待邓夷宁见到澄夜,说出口的便是关于沈隽光的事。

“听闻沈姑娘近日心神不宁,禅师可有解法?”邓夷宁坐在房中,手边是一杯清茶和糕点,“这病人睡不好,便容易伤心,不易医治。”

澄夜看她一眼,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他站在面前行了个礼,沉稳道:“医者不讳行医,心病亦有心病的法子。”

邓夷宁笑了笑,一只手撑在脸侧,头上的坠子跟着动作摇摇晃晃,这都是春莺的功劳。

“都说佛子无情,如今我算是见到了,可惜了沈姑娘的一番美意。”

澄夜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就是沈隽光的说客,但这说客不是沈隽光求来的,而是她多管闲事来的。他闷声盯着她片刻,淡淡道:“若无别的事,还请王妃尽快下山,城中这几日不太平,还望王妃小心谨慎。”

邓夷宁看向澄夜,道:“确有一事,但此事非同小可,还希望禅师如实相告。”

“王妃请讲。”

“二十年前,谢家灭门案。”邓夷宁笑了笑,“我听闻禅师便是谢家的最后一脉。”

澄夜低头一笑,并未追究她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颔首道:“不知王妃是想知道哪些事,是谢家历年的风流韵事,还是谢家刺杀南平侯之孙,以及伪造诏令的壮举?”

“看来是昭王跟你说了些什么,否则这么大的事,怎会从你口中轻易提起。”

澄夜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离开房中,两杯茶下肚后,邓夷宁才等来他重新推开大门。彼时,他换了一身装束,手中也多了个漆木盒子。

“谢元叙是贫僧生父,生母是他第三任妾室张氏,养母是他正室。”澄夜走到她对面缓缓坐下,“贫僧尚在襁褓之时便被丢弃至此,就连贫僧是谁这件事,也是出自别人口中。谢家百年武将世家,从齐德年间起始,经历一百三十四年,谢家一直兴盛不衰,直到昌顺三十一年,母亲怀有身孕,而父亲率兵出征已有一月。”

澄夜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更别说对养母的记忆了,之所以知道这些,全都是当年谢家对释远长老的嘱托,以及谢家留下的那些画册。

他打开那个漆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块玉佩,邓夷宁明显看得出他的情绪低落了几分。

“这是谢家留给贫僧的东西,听闻是当年父亲送给母亲的新婚礼物。这玉佩无论是从样貌还是品质来看,都不像是出自谢家的,贫僧也曾问过许多人,为何这样一块残缺的玉佩会是谢家留下的。直到平廿二十一年春,贫僧带着这块玉佩下山行医,撞见了大宣都指挥使同知邓毅德邓大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你认识我父亲?”

“一面之缘,佛曰本不足为道,可他见到贫僧的那日,竟然红了双眼。同知大人说要带贫僧去一个地方,那日便推掉了问诊,祈求佛祖的原谅,怀着愧疚之心上了同知大人的马车,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青禁台。”

邓夷宁的神色逐渐凝重。

世人都知青禁台是皇家的礼佛之地,却无人知晓在其后院的禁区,供奉着皇家历朝历代的长明灯。

烛亮人活,烛死人灭。

那是澄夜第一次踏进那片土地,用的便是那枚平平无奇的玉佩,掌心的温热传到玉佩之上,邓毅德接过,将玉佩放在佛像之后,烛台上长明灯缓缓上升,那是被灭掉的一盏。

邓夷宁看了他一眼,诧异道:“熄灭的长明灯?是死了?”

“是,死了。”

“可人都死了,为何还要放在烛台上供奉着?”

澄夜抬眸,看着邓夷宁:“因为青禁台有个规矩,历代皇帝的长明灯熄灭后,需要在此地加供二十年。”

邓夷宁看着那枚玉佩良久,不敢细想他话里的意思,眉头越皱越紧,颤抖着双唇。

“关于长明灯,你可知灯油从何而来?”

她不敢回答,忽然一阵恶心涌上心口,只能起身捂住嘴,往外跑去。

“尸油。”澄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望着他,怒目圆睁。

其实这事在一些乡间僻壤之地并不罕见,防臭防烂都是百姓口口相传的功效,可世间哪有如此神奇之物,能百年不腐不烂。

“为什么要说这些?这跟你谢家有何关系?”

“因为这是同知大人的计划,一段谋划了二十余年的计划。”

邓夷宁不可置信,反问他:“我爹?二十年前我爹就是个在军中混日子的小人物,他何德何能谋划这些?”

“贫僧不曾读过书,却有一事终其不得明了,为何如今的年号为平廿。廿乃二十,平有平定、平安之意,若大宣长盛不衰,为何不能是平卅、平卌,甚至是永平。在贫僧百思不得其解时,同知大人是这样解释的——”

世平欲过二十载,妄作一川白骨埋。

当时的澄夜也刚到及冠,尚不能明白为何会是“白骨埋”。

现在的澄夜虽年长她一岁,可依旧不懂为何会有“白骨埋”。

邓夷宁沉默良久,两人就这么站在院中,静静对望着,那枚玉佩不知何时被他挂在了腰间,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澄夜的这身装束。

长发被高高束成一团,绕着一圈细腻温婉的白珠,一身红衣裹在白袍里面,腰间的革带变成两根缠绕的丝绦,末端还挂着穗子。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道袍穿出如此模样,分明是两袖清风,却无不充斥着矜贵的气息。

“不愧是谢家。”她低低呢喃。

邓夷宁看着澄夜安静地立在门前,脚边的花草随风摇曳,一片花瓣稳稳落在他跟前。她转身站定,面对他几步远,道:“可除了这些,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我爹要计划这些事。”

“因为邓氏与谢氏,本是世交。”

“世交?”邓夷宁绕去他正面,“可我从未听过我爹提起他与谢家相熟。”

澄夜并未着急反驳,只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天上划过的一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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