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幽幽地开口:“都说是被鬼上身,哪儿还能知道大半夜的去水池边做什么。”
她长舒一口气,抿了抿唇:“多谢大人,此事有些突然,还望各位大人莫要轻举妄动,刑部不会有事,钱尚书也会平安的。”
从刑部出来,邓夷宁直奔诏狱,在等到宋无深露面后,她才顺利进去。
马顾倒是悠闲得很,一人躺在草席上,地上还有吃剩的饭菜,有酒有肉的,许是李昭澜打过招呼。
只是这屋里潮湿,无风无光的,也不知是白日还是夜晚。他只能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几日下来,肚子上还多了一圈肉。
门吱呀一声响,邓夷宁跨了进去,马顾以为是送饭的进来了,费力转了个身,迷瞪着睁眼。见来人是邓夷宁后,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我当是送饭的呢,原来是昭王妃啊。别说,这诏狱也没有外界传的那么邪乎,好吃好喝供着我,活脱脱一个清闲小神仙。”
“是挺舒服的,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是想活也活不成,想死也死不了,只差一壶佳酿。”邓夷宁掀开食盒,盒中只有一坛酒和两个空碗。
马顾坐在地上,看这阵仗有点断头饭的意思,他勾唇自嘲两声:“是来给我送行的?这也不够诚意啊,好歹也来点鸡鸭鱼肉之类的。你骗了我这么久,还从我嘴里套了话,只有一壶酒,怕是不妥吧。”
“怕一刀下去后流的不是血,是你脑子里的肥油。”
马顾笑笑没说话,但也没动这酒。邓夷宁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先给自己满上半碗,一滴不留,马顾这才放下心来,大快朵颐。
他满意地擦了擦嘴,酒嗝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见到了坛底,这才说道:“说吧,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刘集死了。”
马顾搁了碗,没记住这个名字:“谁?谁死了?”
“兵部尚书刘集,死了。”
“哦——”马顾摇头晃脑一阵,抱着腿缩到草席上,“这跟我有何干系,我又不认识他。”
“以前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他叫刘集,生于……”
“等等,昭王妃您——这是哪一出?我说了我不认识,他叫什么、生于哪年我通通不感兴趣。王妃若是没别的事,还请回吧,吃饱喝足也该困了。”
邓夷宁看了眼门外的宋无深,对方点头应下,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呜咽声,一个姑娘被推了进来。
还不等马顾看清脸,那姑娘便直接扑向马顾,闷在他怀里直呜咽。马顾下意识抬手,却没躲开,只能僵着推开姑娘,低头一瞧,熟人!
“阿月?”他慌忙扯下姑娘口中的布团,猛地看向邓夷宁,“你们要做什么!她只是个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邓夷宁站在一旁,目光冷静得几乎淡漠,慢慢扫过马顾,对他的戏码不感兴趣。
“都说世间男子最爱给青楼的姑娘赎身,就算只是口头承诺,姑娘也愿意陷进去。古之人不余欺也[1],说的可真有道理。”
马顾听不懂她话里的弯绕,只觉不安骤然攀升,他低头去解姑娘手腕上的绳索,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索性一把抄起酒坛,狠狠摔碎。
“你要做什么!”马顾喘着气,声音发哑,“有种冲我来!”
“不过是想同小侯爷做个交易。”邓夷宁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刘集死了,便无人指证郅州精铁的去向,只要小侯爷承认,你在老侯爷的书房里见过丘北与郅州的来往书信,我自会留你,和这姑娘一条命。”
姑娘缩在马顾怀里瑟瑟发抖,似乎是吓到了,马顾听不懂她的意思,却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果断拒绝。
邓夷宁并未反驳,只是换了个站姿,裙摆在石地上轻轻一荡。
“我劝小侯爷还是仔细想想,如今整个宫中上下皆知你已亡故,你觉得老侯爷还能活多久?刘集一死,命人刺杀祁阳王的责任,可就落在你爹头上了。”
马顾动作一滞,却强撑着冷笑:“你少诓我!刘集都死了,跟老头子有个屁的关系!你爱干嘛干嘛去,大不了落得个流放的下场,老子又没真的造反,他李峥还能杀了我不成!”
邓夷宁没想他竟不上当,换了个说辞:“只要我想,或者说是只要太子想,老侯爷就得背上弑将的罪名。我虽跟太子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但在此事上,我们有共同的目的。你还不知我为何要去西陵吧?陛下重启了对聿靖之役的调查,我在没有得到旨意前,擅自前往西陵,还调动了赤甲卫。这般行径后我却依旧站在你面前,你觉得这是为何?仅因我是安和公主?或者是昭王妃?”
“你威胁我?”马顾眼珠子一转,想起了寺庙的那几个人,“寺庙的那几个竟是赤甲卫的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擅自调兵闯我武夷府,这可是死罪!”
邓夷宁点头,平静道:“是啊,你既知这是死罪,可我又为何会站在你面前?忘了告诉你,陛下念我平定丘北有功,升任我为辽北总督,你觉得,我还会死吗?”
“这不可能,你是公主!是皇室亲眷!陛下怎会让你在朝廷任职!”马顾失声,挣扎着起身,却被那姑娘一把抱住,动弹不得。
“自然是托了你们这些蠢货的福,若非二十年前有人暗害谢家,这颗仇恨的种子也不会落地生根。七年前聿靖之战,三年前赵怀允之死,随后是北疆,再是今年我全家被杀。你说,这一切难道不是你们咎由自取?”邓夷宁再次提起这些事,眼底浮起一丝冷意,“马顾,我不知你跟李韶诠有什么计划,但只要你一日在我手中,他李韶诠就定不会多留你爹一日,尽管你在大家眼中已经死了。哪怕是追到黄泉碧落,他都会捅上你几刀。”
马顾瞪大双眼,忽然大喊:“我说了我不知道!我跟他李韶诠根本就不认识,又何来合谋一说!你就算是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也得讲究个由头!”
邓夷宁盯着他许久,就这么一直看着,半晌不说话。马顾被盯得心里有些慌,眼神四处乱飘。邓夷宁忽然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俯身从那姑娘的头上取下一根玉簪。
她抬手在马顾眼前晃了晃,又回头看向宋无深,后者消失在眼前片刻,再回来时,手中捧着个东西,用黑布盖着。
马顾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邓夷宁揭开黑布,一块精雕细刻的玉印静静躺在托盘中,看着马顾骤然绷紧的神色,越发觉得招笑。
“别跟我说你不认识,这可是我亲手从你房间里找到的,跟那些信一样。”她又晃了晃那根玉簪,“这姑娘自己也说了,这是你送的,她可买不起琬琰堂的东西,贵着呢。”
马顾脸色一僵,却还是嘴硬:“玉印罢了,能说明什么,我堂堂一介小侯爷,就不能拥有自己的玉印,难道连买玉的钱都付不起吗?”
“自然,可我去问过,这等上好的整玉,琬琰堂可从未出售过。不如你同我解释解释,这玉印底部,怎么就刻着琬琰堂的标志呢?莫非是你自己刻的?”邓夷宁故作惊讶,拉长尾音,却毫无情绪,“天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刻玉玺——”
马顾吼出声:“你胡说八道,这才不是什么玉玺!我——”
他才起了个头,邓夷宁便冷声截断:“这就是玉玺,这肯定是玉玺!你们马家上下一个都跑不掉,你们就是下一个谢家。”
“这不是玉玺!这是貔貅,陆仲诚说这是貔貅!他跟我说这是貔貅!”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红着眼看向邓夷宁,颤声道,“你诓我?”
邓夷宁站直身子,唇角轻轻一勾,只落下两个字。
“谢谢。”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苏轼《石钟山记》
第186章 坦言 “四十多年
弘德殿内一片肃穆, 李峥坐在御案后,底下跪着一排人。李昭澜进来时,正见李峥按着太阳穴, 耳边是江公公的絮叨。
他行了个礼,退身站在季淮书身侧,长袍一甩, 直直地跪了下去。别说季淮书,就连李峥也没看懂他这是哪一出。
李峥声音不高, 却带着明显的不悦:“昭王这是何意?是在逼朕吗?”
李昭澜背脊笔直, 没有半分低伏的姿态,目光坚定, 语气反倒比往日更为坚定:“臣不敢, 臣自觉有罪,还请陛下一视同仁。”
“好一个一视同仁,你也想死是吗?”李峥猛地扔出折子, 落在几人面前, 除了李昭澜, 其余都趴了下去。
“臣不敢,臣只是认为刘集的死没这么简单,故而想请教钱尚书和季寺卿, 只是陛下将他们置于此地, 臣斗胆恳请陛下暂且宽宥。”
“宽宥?”李峥身子微微后靠,目光锐利,“那你说说,刘集的死怎么就有别的原因?”
李昭澜侧头看了眼季淮书,想起前几日工部来的消息,料想定是骆文那边动了手, 只是不慎出了意外。
“臣以为,将刘集打入工部,流放至西戎的改道工程,并非最佳抉择。刘集出身贫寒,能一路攀升至兵部尚书实属不易,本有大好前途,却因贪念对祁阳王起了杀心。其一,这贪念为何,暂且无人知晓。刘集虽羁押于刑部狱,可却由大理寺主办此案,大理寺不设刑狱,人却死在刑部狱至大理寺途中。陛下震怒,势必不会就此放过二者,而此事中,受益者便是兵部,这是其二。”
李峥目光如刃,直直逼来:“为何是兵部?”
“祁阳王亡故,是以兵部和刑部共同失责造成,同为尚书,刘集落得流放的下场,而钱尚书却只是罚俸。”李昭澜答得极快,根本不顾一侧钱如泓的死活,额角的汗珠一滴滴往下砸,却不敢抬头。
李峥眯了眯眼,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昭王这是在怪朕没有严惩钱尚书?”
李昭澜答道:“臣并非此意。”
钱如泓的处刑是李峥定下的,而刘集的下场是李韶诠一手造成的,两人的结局在一开始便定下了,怨不得别人。
刘集是李韶诠舍弃的棋子,在骆文的推断中,刘集得先是活着才能出城。但他忘了李韶诠的狠毒,忘了李韶诠根本就不会让刘集活着出城,而骆文能想到的,李韶诠也能想到。
上月月初,大理寺少卿之子溺死家中,除了少卿本人,其余人都只当是鬼上身。李昭澜留了个心眼,派人去查了一通,发现几个月前,封策在玉溪阁频繁打探一个叫张威的男子。这名字他比谁都熟悉,也不用细细去想便彻底明白,为何封策最后会惨死家中。
封老爷子虽一把年纪,却还是想着再往上走一步,可挡住他的人是骆文的侄子,两个都是他惹不起的人。思来想去,他只能抓住李韶诠的脚,试图让他带自己上去,但李韶诠势必也不会让他活着。
李昭澜对这个皇兄了如指掌,他和邓夷宁的想法如出一辙,如果刘集死了,那么下一个定是越障侯。只是如今越障侯还在都察院内关着,那些老头子可不吃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比起救下越障侯,不如先让马顾露面,一个起死回生的人,至少能先拨乱李韶诠的计划。但这一切的开始,都必须是马顾主动指证刘集曾参与过郅州精铁一事。
马顾指证刘集参与两年前的精铁运输,虽将越障侯架在火上翻烤,但这步险棋却是一石二鸟。于马顾而言,精铁的益处便顺利从刘集转接到他父子二人手中。越障侯虽是奉郅州军备处押送精铁,可最后在玉沙关劫走精铁的是一支拿着太子印信的队伍,太子可辩解此事与自己无关,那李峥自然没有证据。但若是刘集有在枝靖府和丘北来往的痕迹,那么李韶诠擅自调动精铁,便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李昭澜想到这里,看向钱如泓的眼神都变了。他想了想,再道:“于刑部而言,无论是何人,都只是想彻底查清刘集的那些脏事,他们断然不会在此时对刘集动手。但大理寺不同,陛下可还记得大理寺少卿之子溺水而亡,就在上月初。臣自是不信鬼上身的说辞,于是暗中查探了一番,发现封策查到了张威头上,这张威是何人,臣也就不便多说。”
“昭王是说,有明坞的人在暗中作乱?”
李昭澜垂首:“臣只是猜测,并无证据。”
“你自然无证据,污蔑外臣是何等重罪,你担得起吗?”李峥冷笑一声,掌心重重落在御案之上,“李昭澜,你真当朕老糊涂了,连你那点心思都看不出?”
“陛下息怒。”季淮书忽然开口,“殿下并非此意,只是此案前后多有反常,恐怕另有人借机搅局,意在嫁祸刑部与大理寺,陛下万不可入了圈套。”
李峥声音拔高,目光在殿中扫过:“你们一个个都说有人要害你们,却无一人给朕说清楚,你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又是何人要暗害你们!”
短暂的沉默后,李昭澜缓缓开口:“此事关乎皇室亲眷,还请陛下三思。”
李峥抬眼,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将其余人都赶了出去。
此时,偌大的弘德殿中,只剩李昭澜一人跪在空旷的软垫之上。良久,李峥侧靠在扶手上,语气低沉下来,他闭上了眼:“说吧,又是同太子有关?”
“不,是宣州周氏、宣州谢氏和南平季氏。”李昭澜低头轻笑一声,“若非安和一步步追查,臣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说来,还要多谢她——对吧,叔父。”
一声“叔父”如惊雷般狠狠劈在殿中。
李峥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颤抖着不知该说什么,他大口喘着粗气。
“你……你叫朕什么?”
“臣愚钝,但不会认错自己的父亲。”李昭澜抬眼,眼神毫无波澜。
李峥猛地向后一靠,整个人重重陷进龙椅之中,那一瞬,帝王的威严像是骤然消失,只剩下疲惫与失神。他双眼空洞,像是越过眼前之人,忆起某个故人。许久,他才哑声开口:“你……何时察觉的?”
“陛下可还记得,臣六岁的生辰宴?”李昭澜缓缓开口,“当时南下外臣进贡了一批鲜竹荪,陛下盛赞鲜汤,却忘了臣同父亲一样,吃不了菌类。”
李峥呼吸陡然一滞,苦笑了一声:“竟是这般的早……你、你为何不拆穿朕?”
“因为一旦拆穿,儿臣就真的没有父亲了。”李昭澜挺着背,却有些微微发颤,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所以他……臣父到底在何处?”
殿中陷入死寂,李峥伏在御案上,佝偻着身子,良久,他直起身子,眼眶通红,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空茫:“四十多年了,朕早已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这层假面在脸上盖得太久——”
他苦笑出声,却比哭还难看。
邓夷宁出了诏狱,宋无深在她身后紧跟着,手中木盘的那块玉印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她看了许久,不知不觉中慢慢红了眼眶。
宋无深不知她是何意,但李昭澜给的命令是护好她,此刻也顾不得自己是否逾矩,急忙问道:“昭王妃这是何意?是这玉印有问题?”
“不是。”邓夷宁扯出一抹笑,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宋无深看着她,虽不懂为何突然这样,却明白几人走到今日这一步格外艰难。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可否去锦衣卫的架阁库瞧瞧?”
“这……”宋无深愣了,有些为难,“王妃可是要查什么案卷?不如告诉臣,臣替王妃取出来。”
“算了。”邓夷宁瘪嘴一笑,从他手中接过那块玉印,往外走去。
几步路跨出去,她站在锦衣卫面前片刻,忽然转身走向还在原地的宋无深,又问:“两年前,诏狱可曾有过什么大案?进过什么人犯?”